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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楊凝芳有些緊張的坐在一旁,雖然在她看來,這靖王提出的要求……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斟酌,但……

她手上穩穩的端着茶盞,心裏其實止不住的嘆氣。

這靖王……怕是低估了她那小外甥女兒在老太君心目中的地位。

安國候衛昊陽在與鬼方的最後一場大戰之中重傷不治,那個時候……她們這些衛家小輩,都以為老太君撐不過來。

後來還是這位當時同樣身在邊關的靖王殿下,力排衆議,将衆人原本一力隐瞞的紀家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了老太君。

這是一步險棋。

原本喪了夫君已經悲痛欲絕,在得知自己那原本以為平靜生活在江淮的女兒竟然已經身亡十多年之後,衛老夫人驚怒交加,幾欲昏厥。

當時,是靖王的一句話,讓衛老夫人終于挺了過來。

——紀姑娘在紀家受到的苛待不勝枚舉,老夫人若是忍心就此撒手不管,叫她真的從今往後再無一個可以安心依靠的長輩的話,那本王也只能替紀姑娘惋惜她命運多舛了。

就是這樣一句話,奇跡一般的讓萬念俱灰的衛老夫人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她的外孫女兒,甫一降生就沒了親娘,被那紀家變着法的磋磨,那一樁樁一件件聽在耳中,叫她如何放心就此撒手不管去追随自己夫君而去?!

可以說,若是沒有紀清歌,也就沒有現在的衛老夫人。

而這靖王明知這一點,卻依然直言不諱的向她老人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這……不是擎等着被駁回嗎?

就算他是一人之下的靖王殿下,就算他是天潢貴胄,但事關老夫人的心尖子,這其中也是沒有商談餘地的!

“老夫人怕是誤會了。”

段銘承此前被一語當面拒絕,臉上竟也沒有什麽不虞,只溫言道:“本王并不是要耽擱清歌的年華。”

“殿下。”

“本王實不相瞞,我對清歌,心悅已久,欲以靖王妃之位求娶,只是……”

他話音頓住片刻,在衛老夫人灼灼目光的逼視下,半晌才苦笑道:“清歌她……似乎還沒開竅。”

“殿下所言,雖然在情,但……若清歌始終對殿下無意,殿下又當如何?”衛家老夫人目光炯炯,甚至顧不得楊凝芳的攔阻,脫口道:“殿下能保證,将來不會一道聖旨,強逼于她麽?”

面對這樣幾乎可以算是無禮的言辭,段銘承卻并不動怒,只淡聲說道:“老夫人,早在本王剛剛回京那日,我皇兄就已經想要賜婚了。”

什麽?!

這一句聽得衛老太君心中一緊,然而她臉上才剛剛變色,便聽段銘承繼續說道:“是本王一力攔阻,皇兄這才沒有真的下旨。”

段銘承直視着老夫人通曉世情的睿智雙眼,話音緩和卻非常堅定:“本王心儀清歌,但本王不會依仗皇權強娶。”

短暫的靜谧之後,老夫人緩緩的說道:“此時此刻,殿下心中正是情深意濃,自然可以事事為清歌考慮,但……請恕老身妄言——若是清歌始終對殿下無意呢?殿下屢求不得之後,又有如何能保證今日殿下的一番心意還能初心不改?”

——如今心中有意,口中自然也就是願意相讓,但這世間又有幾個人,會在屢次受挫之後不會惱羞成怒?不會倚強淩弱?

如今再是說得好聽,到時一道聖旨當頭壓下,又還有誰能說個不字?

“縱然殿下此時心中情重,但若清歌日後心儀之人不是殿下……”

“老夫人的這種顧慮,現如今不論本王說什麽,似乎都難以消除。”段銘承沉吟一瞬,突然話題一轉,抛出了一句驚人之語——

“不知老夫人是否知曉,清歌原本想要出家?”

“什……”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就如同一聲炸雷,不僅老夫人愣住,就連楊凝芳都愣了。

“此前清歌在海關為了相救本王,曾經重病一場,那個時候,本王曾經聽她昏迷之中不斷噫語——此生不嫁。”

衛家老太君這一生親手持刀守過城,也送走過自己愛如珍寶的次子和女兒,更是親手給夫君穿戴過壽衣,本以為這世間也沒什麽能再讓她心驚之事了……然而段銘承這一句話,依舊讓她心中陡然一緊。

“殿下!”老夫人半晌才咬牙道:“殿下此話可當真?”

“絕無虛言。”段銘承颔首。

“本王也曾私下遣人調查,卻僅僅查到當初紀家曾偷換過她的親事……”談到紀家的時候,段銘承眼眸低垂,出口的音色中已是帶了凜冽:“……還曾試圖使計設計,想将清歌與被下了藥的酒客引到一處。”

一語出口,耳邊便是一聲破碎聲響,衛家老夫人手邊的那只茶盞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的零落碎片,杯中剩餘的半盞熱茶潑了一地,袅袅的冒着白氣。

“請殿下恕罪,老身失禮了,老身……老身……”那滿頭白發的老夫人怔了片刻,突然轉開了頭,出口的音色都發了顫:“那孩子……我問她在紀家過得可好的時候,她……她竟還瞞着不說……”

“想來是清歌一片孝心,不願讓老夫人傷感。”段銘承沒有将那氣得摔了茶盞的舉動往心裏去,只接着說道:“除此之外,紀家似乎還想将她随意婚嫁——只是此事本王還尚未查到證據。”

“紀家!紀正則!”衛老太君手都氣得發抖:“那吃人的紀家,禍害了我的晴兒還嫌不夠,竟然還想禍害我的清歌!他們……他們怎麽敢——”

眼見這頭發雪白的老人家氣得變了神色,楊凝芳連忙給她揉着心口。

“老夫人請勿動怒,這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段銘承說道:“本王會舊事重提,就是想和老夫人說明,若真按清歌自己本意,她……若是将來真的皈依佛道,老夫人可樂見?”

衛老夫人江鳳瑤雙眼緊盯着面前那碎成了一地狼藉的茶盞碎片發怔。

“其實此前,清歌已經向着靈犀觀的觀主玄碧真人提出過想要皈依,是玄碧真人一力勸阻,不肯收她,這才暫且擱置。”

“關于此事,衛家可向靈犀觀求證。”

段銘承一番話說完,正房之內就又一次歸于了寂靜。

默然了良久,衛老夫人才苦笑着開口:“殿下的心意,老身已是盡知了,可……自古情之一字,就最是無常,若是殿下所求他事,衛家自然責無旁貸,但這件事……老身不能越過清歌自己的心意,就擅自做她的主。”

……在她看來,這個年青的靖王殿下确實是人中龍鳳,有勇有謀,人品也端方正直,若清歌将來真的嫁與靖王,想也知道是極好的一樁婚事。

可就如她說的,情字從來都是不知所以,如果她現在應了,将來若是清歌真的……鐘意了旁人,到時候靖王若是挾怒逼婚,豈不是……

“老夫人怕是誤會了本王的意思。”

段銘承苦笑:“本王今日,并非是為了讓衛家許嫁而來。”

這一句聽得衛老太君和楊凝芳兩人都愣了。

——不是為了讓衛家許嫁清歌,這靖王跑來衛家張口心儀閉口許以靖王妃之位,結果一轉臉,難道又想改口不成?

“清歌她……如今心思還沒有開竅,今年,應是她及笄之年,本王此次前來,是想請衛家應允本王,一年之內,不會試圖給清歌相看議親。”

衛家老夫人眉頭緊皺,沉吟不語。

“本王也算多求了半年,自清歌及笄,到她二八年華這一年,請勿與她相看人家,若有誰家提親,本王也希望衛家可以暫不應允。”

一年……不,嚴格算來,是将近一年半。

若僅僅是這樣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前提也得是這靖王肯應諾才行。

“殿下,勿怪老身多言——”老太君沉吟片刻,終于開聲:“若是一年之後……”

“若是一年之內,本王仍然沒能撩動芳心的話……”段銘承苦笑着一攤手:“那屆時聽憑老夫人與清歌議親便是了。”

……這樣的要求,不,請求……衛老夫人終于緩緩點了頭。

“若僅僅是一年內不與清歌議親的話,老身願意應允殿下。”

一語落地,楊凝芳眼睜睜看着那個冷峻沉穩的靖王殿下竟然長長松了口氣。

“如此,銘承在此多謝老夫人。”

說着,這靖王殿下竟然整了整袍服,立起身來,恭恭敬敬沖着衛老夫人行了一個晚輩禮。

“這……殿下!使不得!”

他這突兀的一禮,別說老夫人反應不過來,就連楊凝芳都吓了一跳。

——這只是一年內不給清歌相看議親罷了,還……還沒說就嫁給靖王呢啊!

這晚輩禮,是不是也忒心急了點?

衛府一行,段銘承總算得償所願,又略寒暄了兩句,便就起身告辭,直到他修長挺拔的身影邁出府門乘車而去了,送客歸來的楊凝芳一進到靜安院,就看見衛老夫人正在那皺着眉發呆。

“母親,又是何事發愁?”

“遠哥兒媳婦。”老太君一臉疑惑的皺着眉:“我怎麽覺得……那靖王總有點奸猾呢?”

楊凝芳噗嗤就笑了。

……這都當面擺明了說他盯上了您心肝寶貝一樣的外孫女兒了,而且竟然還三言兩語就讓您點了頭,準了他的不安好心,還不夠奸猾麽?

只是這樣的話,楊凝芳可不敢說,也只得笑道:“那自然是沒有的,這事,畢竟還是咱們家占了便宜……您細想想,清歌對嫁人這件事既然有心結,除非咱們給她相看的時候不問她自己的意思,否則您想想,又哪可能強給清歌做主呢?”

“那可不。”聽她說得在理,衛老太君卻更加狐疑:“可這樣的話,這靖王專程上門這一趟,又是為了什麽啊?”

……為的不就是先在咱們家過個明路麽!

而且這還沒費什麽口舌就叫您老親自點頭,準了他今後明目張膽的來觊觎您的外孫女兒了。

楊凝芳心裏笑的不成,眼瞅着這老太君明顯還沒轉過彎來,她也并不點破,只笑道:“反正清歌既然有心結,本來也是要時間慢慢消解,一年之後,二八年華,議親正當齡,這期間,正好也讓清歌好好松快松快,應下此事,于咱們家而言并無壞處。”

直等楊凝芳好一頓分析勸解,衛家老夫人這總懷疑自己上當了的一顆心才落回了肚子裏,等出了靜安院,楊凝芳臉上的笑意才漸漸收了回去。

……靖王殿下的誠意她看在眼裏,堂堂親王之尊,願以王妃之位求娶一個商戶女,甚至為了考慮清歌的感受,不惜攔住了聖上賜婚,如果靖王此心可以不改,她這個當舅母的,願意見他們兩個成就好事。

但……清歌正當年華的一個女兒家,竟然叫那紀家逼迫得一度想要避世出家!這是當他們衛家人死絕了?!

楊凝芳露出一個冷笑。

如今,他們入京也安置得差不多了,也該騰出手來,好好和紀家算一算這筆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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