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縱然在馬車上的時候紀清歌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平複自己表面的情緒,但直到馬車入府,下車的時候,她的雙手依然有些發抖,為了不讓衛辰修看出端倪,她只能将雙手掩在袖中,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老實說她的掩飾并不到家,如果此刻在她面前的是衛肅衡或者衛邑蕭,一眼就能看出她神色中的倉皇無措,但好在,她面前的是衛辰修。
這個衛家最小的子孫,年紀尚未及冠,天性中屬于少年人的跳脫還未能被成熟穩重替代,論起沉穩,他不如衛肅衡沉着冷靜,論起謀略,也遠不如衛邑蕭敏銳機智,送馬車入府之後心中記挂着要去向父親通傳靖王駕臨,衛辰修并未留意到自家小表妹竭力隐藏的失态,只匆匆留下一句:“我先去尋父親,清歌妹妹,稍後我去看你。”便徑自向着正院而去。
紀清歌心頭一松,逃也似的帶着曼朱回了月瀾院。
曼青和後來的曼冬曼芸兩人正在外間圍坐一處做針線,趁着她們家姑娘不在,點了零陵香熏屋子。
零陵香點燃的時候會帶出一分煙氣,但若等香燃盡之後,略過片刻,味道自然飄散,屋中留下的後味便是清雅怡人的芬芳香氛,除了味道清幽,還可驅夏日蚊蟲。
結果一爐香還沒有燃盡,就見她們家姑娘匆匆的進了院子,守着香爐的幾個丫頭都是吃了一驚,剛剛起身想迎上去,紀清歌已是腳步不停的直奔進內室沒了動靜。
面面相觑一瞬,趕緊去壓滅香煙,開窗透氣,又急急的吩咐小丫頭去沏茶,然而等她們捧着茶盤進去的時候,卻只見紀清歌失魂落魄的坐在杌子上發怔。
“姑娘?”曼青将茶盞輕輕放下,試探着叫她:“喝口茶吧,新沏的白牡丹,姑娘嘗嘗味道可還喜歡?”
連喚了幾聲,紀清歌才猛然回神,曼青猶豫一瞬,輕聲道:“姑娘,可是出了什麽事?”
“沒有!”話音剛出口,就被紀清歌沖口而出的兩個字截住,片刻的安靜之後,紀清歌放緩了聲音:“打盆冷水來,我擦把臉。”
曼青沒敢再問,輕手輕腳的退出之後只沖曼冬曼芸兩人使了個眼色,就急匆匆去打水。
“曼朱妹妹,你今日跟着姑娘出去,到底出了什麽事?”
紀清歌回來的時候神色擺明了就是不對,曼冬曼芸兩人宮女出身,最是會察言觀色,悄悄拉了曼朱出去,在廊下輕聲詢問。
然而曼朱呆了一瞬,嗫嚅道:“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曼冬曼芸兩人都聽愣了:“你沒跟在姑娘身邊嗎?”
曼朱嗫嚅半晌垂了頭,曼冬嘆着氣拉着她回了她們自己的屋子,準備關起門來好好給這小丫頭說教一番——論起跟在紀清歌身邊,她們兩個加上曼青,都不如這小丫頭時間久,這也是姑娘多少有些縱着她的緣故,可她們做的是貼身大丫鬟,姑娘能縱着,她們卻到底是要教給她些該有的規矩才行。
衛肅衡踏入月瀾院的時候,紀清歌已經冷水洗過了臉,藉由冷水的刺激,多少也讓紛亂的頭腦冷靜了些許,為了掩飾塗上的口脂胭脂也已經擦拭幹淨,唇色相較平時雖仍有幾分發紅,但起碼不會一眼就覺得有異。
正一個人發呆,聽聞衛肅衡來了,也只能起身相迎。
紀清歌心中彷徨不安,适才衛肅衡為了她和段銘承對峙她在車內聽得一清二楚,只是彼時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不知該相勸哪一方,六神無主之下只能緘默不言,如今衛肅衡尋了來,她不知道他究竟猜到多少,更不知道他會說什麽,還沒開口,莫名的就先有了心虛,忐忑片刻,低聲道:“大表哥……”
“清歌妹妹。”衛肅衡在外間落座,并不提起适才種種,只微笑道:“今日來讨妹妹一盞茶吃。”
見他出口不是刨根問底,紀清歌心頭多少輕松了兩分,吩咐曼青去斟茶,自己也只強打起精神:“新泡的白茶,表哥嘗嘗。”
衛肅衡接過茶盞,有意從品茶說起,慢慢将話題引開,閑談了片刻,眼見紀清歌慢慢恢複了些許精神,這才溫聲道:“清歌妹妹,若是有表哥能幫忙的地方,不論何事,妹妹只管開口便是,不要自己悶在心裏。”
他這一句話,讓紀清歌心中一跳,劈頭而來的那種叫人窺見了心底隐秘的倉皇又一次浮出,她有些狼狽的轉開了目光。
“妹妹,衛家如今好歹也是國公爵位,即便不是,衛家也定然是能護住妹妹的,如果妹妹遇了委屈,或是叫誰給欺負了,妹妹都無須驚怕,萬事都有父親和我們為你做主,你只需讓自己歡喜便好。”
“今日的事情,只怕妹妹不願說,那我便就不問。”衛肅衡語音和緩,青年男子筆挺的腰背縱然是坐在椅上,也依舊帶出一分淵渟岳峙的氣勢:“妹妹只要記着,妹妹如今有家人,有兄長,沒人能越過衛家欺淩妹妹。”
聽到衛肅衡說不問,紀清歌這才悄悄松了口氣,衛肅衡看在眼中卻只做不知,頓了一瞬,說道:“适才,靖王殿下請我轉達妹妹——他今日是無心之舉。”
紀清歌垂頭不語,半晌才低低的答了一句:“多謝表哥。”
她的不安和局促讓衛肅衡猶豫一瞬,柔聲道:“妹妹休怪表哥多言,靖王殿下……到底是個男子,妹妹若是無意,還是……”
“表哥,我——”紀清歌猛然擡眼,想要聲辯,卻竟不知如何辯起,不由頓住,心頭的煩亂一陣陣的翻騰不休。
正在此時,房門簾珑一掀,衛辰修直愣愣的撞了進來:“清歌妹……大哥也在?妹妹,我今日聽說那個大長公主的驸馬叫人在朝堂上罵成個狗頭,說他教女無方,縱奴行兇,聽說那個驸馬臉都綠了——你說好笑不好笑。”少年臉上興沖沖的,半點沒察覺房內氣氛不對。
衛辰修的闖入,倒是讓紀清歌松了口氣,她此時半點都不想和人談論靖王,還是衛肅衡瞪了一眼衛辰修,罵道:“有你這樣直接闖表妹屋子的?不知道先叫丫頭通傳一聲?”
“呃?我……這……”衛辰修一愣,有心想辯解自己又沒有闖內室,但長兄如父,他素來有幾分怵自家大哥,也只能老老實實的低頭給紀清歌一揖:“是我魯莽,妹妹別生氣。”
紀清歌此刻巴不得他來插科打诨一下轉移話題,只連忙說不妨事,随後為了不讓話題再轉回靖王身上,只順着衛辰修的話又提了幾句鶴羽亭之事,最後不免就落到了她今日出府的事上——
“那個裴公子,我原本是想找兩位表哥問問他的究竟,沒成想表哥們不在府裏……”紀清歌目光只盯着茶盞,低聲解釋道:“這才想去……問問別人。”
衛肅衡心知這是小表妹在向自己解釋為何今日會去靖王府一事,心中明了,口中并不點破:“要問拓跋……哦,裴元鴻,旁人還不如咱們衛家清楚,再有這等事,表妹直接去問父親便是。”
紀清歌只能乖乖點頭應是,衛肅衡這才接着說道:“昨日我聽你表嫂與我說了,只是還沒騰出功夫來,這事我們出面答謝即可,表妹不用操心。”
話音剛落,衛辰修已是快言快語的說道:“我記得他好像在鴻胪寺當差?聽說混的不怎麽樣來着?”
一句剛出口,就被他大哥瞪了一眼,衛辰修連忙打住:“這樣的小事交給我就好,那小子既然幫過你,說明到底還有點人味,回頭我去謝謝他便是了。”
有了衛辰修在場,衛肅衡便不再舊話重提,況且他本來也沒打算要逼着紀清歌說什麽,他來此的目的只是想叮囑他的小表妹——衛家不是紀家,她不管有什麽事都可以找衛家撐腰,哪怕對面是靖王,如果惹了她不喜歡,衛家也一樣會護着她。
這一番話,在衛辰修闖入之前就已經說過,此刻也不必再提,眼看自己三弟就跟打開了話匣子似得聒噪個沒完,而小表妹明顯聽得心不在焉,衛肅衡果斷起身告辭,順手薅走了意猶未盡的衛辰修,這才還了紀清歌一個清淨。
“姑娘,快到晚膳時分了。”曼冬輕手輕腳的來收走待客的茶盞:“要讓廚房送來這邊還是……?”
“不用。”紀清歌打起精神,看一眼自己身上還是外出時的裝扮:“我素來都是陪外祖母一同晚膳,今日怎好不去?幫我更衣吧。”
換上一件家常穿的褙子,整理袖口的時候指尖無意中觸到腕上那只如同碧藍大海一般的镯子,紀清歌頓住動作,慢慢的褪下镯子,打開妝匣剛想擱進去,卻一眼看見被她收在妝匣小抽屜裏的那只赤玉的小印。
這一枚靖王的印箋,她推拒不成也只能收下,閑暇時也曾把玩過,玉質細膩,觸手生溫。
印是私印,上面銘刻的不是封號更不是官職,在那殷紅如血的底子上,錾刻是兩個篆體小字——修衍。
小小一枚,卻赤紅灼目。
……就如同當初白海船上那一抹熾如驕陽的朱紅身影。
紀清歌猛然回神,啪的一聲合上了妝匣,倒是把身邊的兩個丫鬟吓了一跳。
出了月瀾院,一路上紀清歌腦中那兩個殷紅的篆字卻幾次浮上心頭。
——修衍。
應該是……他的字吧?
雖然已經冷水洗過臉,但此刻雙頰又有幾分發燙,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口中至今還殘留着些許陌生的味道,那是連上好的白牡丹的茶香都沒能掩去的陌生餘韻,隐約而又缥缈,卻足以讓她一顆心七上八下,就是定不下來。
她一直以為,他是她的‘段大哥’。
可今日他的舉動,清晰明白的說明了他真正的心意。
那她……該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