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從那明黃華蓋下的看臺上射來的灼灼目光讓紀清歌如坐針氈,她本就心思煩亂,如今更是心中七上八下的,雖然不是沒想過這樣一味避着不是長久之計,按理也應當要說清楚,可……她該說什麽呢?
從前相處時的情景在這幾日期間不止一次的反複浮上心頭,那些以前并沒有留心過的許多細節,現如今也陡然色彩鮮明了起來。
男女七歲不同席,而他們,即便是在海上落難之時為了活命不得不親密一些,事後也該……劃清界限的。
紀清歌腦中頓住一瞬,不對……在那場海難之前,他們兩人之間也早就有了逾矩的地方。
守在她身邊幫她擋着裙擺的曼芸見她又一次走了神,不由輕聲提醒她:“姑娘再忍耐一時,等下奴婢伺候姑娘去更衣。”
紀清歌打起精神,盡量忽略那一束緊盯迫人的灼熱目光,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龍船上。
此時九條龍船已在帝座前的河道中齊聚,除了七條彩龍之外還另有黑白二色,黑色龍舟以朱漆勾勒龍鱗紋路,白色龍舟則是銀漆鱗紋,九龍齊聚,排列整齊,齊聲山呼萬歲,按照往年流程,天子段銘啓勉勵幾句之後,龍船便齊齊調頭向着下游起始點而去。
首領太監捧過條盤請天子押注,按慣例聖人先行押注之後這一只條盤會依次傳遍兩岸百官各家的卷棚,每戶人家的男女老幼均可下注。
這一日的輸贏多少沒人會在意,押中了固然算是得個彩頭,真押錯了也沒人會往心裏去,最終一圈轉完傳回之後,除去獲勝者的賭注之外,如有盈餘,賽事完結之後會捐做善堂用度,所以就算是家境普通些也願意參與,就算押個荷包手帕也不用擔心被笑話寒酸。
“銘承,你押哪一艘?”
皇帝陛下下注反而不像其他人可以随便押什麽都行,天子的押注慣例都是一柄玉如意,如今太監正等着吩咐,段銘啓見自家弟弟心不在焉,便出聲問道。
段銘承從一開始心思就不在龍舟上面,雖然陪在兄長身邊全程看完了過場,但哪條船上有誰家的子弟他都沒記住,又哪裏會有押輸贏的興致,此刻兄長見問,只随口說了句:“我與皇兄押同一艘便是。”
段銘啓無奈,眼見開賽時辰将至,想想适才看到衛家最小的那個兒子在白色龍舟上,有心給衛家人一個臉面,便押了白龍。
條盤捧到段銘承面前,他漫不經心的擱了一塊玉珏,天子和親王兩人各自投注完畢,這一副條盤便向着下首各家依次傳了過去。
段熙敏和燕容兩人有心想要跟着天子下注,奈何捧着紙筆登記的太監笑吟吟的就是不肯透露天子押的哪一艘,也只得胡亂押了一個。燕錦薇無精打采,随便擱了一支金鑲玉的镯子,條盤便向着雍王府的卷棚傳去。
紀清歌耐着性子坐到現在,已是再也坐不住,一則是那宛如實質的灼灼目光讓她一顆心七上八下,二則也是裙擺濕冷的貼在腿上也着實有幾分不舒服,盤算了一下如今也已經開賽,各家趁着這個機會往來走動的也已經有不少人動了腳,她此時離席也算不得失禮,便借着曼芸的遮掩立起身來,想了想,從頭上拔下一枚珠花遞給柳初蝶:“煩請表姐少時幫我押了表哥的白龍吧,我先去更衣。”
秦丹珠見狀想要陪她一同去,也被紀清歌給勸住了:“我有曼朱曼芸一同去足夠了,表嫂還是留在這裏幫着舅母待客才是正經。”說罷,向着已經快要邁入自家看臺範圍的幾家女眷們一努嘴:“來者是客,表嫂就別想要借着我躲懶了。”
一句話聽得秦丹珠好笑不已:“娘您聽聽,這沒良心的丫頭。”
楊凝芳也是笑了:“哪裏沒良心?她不幫着你,卻是幫着我呢——丫鬟們可要跟牢了,雖說光天化日,卻也莫往那人多的地方擠,換好了快些回來,記得別往下游去。”
——官宦人家的看臺卷棚都是挨着天子禦駕在上游搭建,下游便全是黎民百姓了,雖然不是嫌棄百姓什麽,但到底人群雜亂,若是叫人沖撞了,總不好再鬧上一回大理寺吧。
紀清歌顯然也是想到此點,老實的應了,這才在曼芸緊随貼身的遮掩之下悄悄從後面下了看臺。
她的舉動,自以為已經足夠低調不引人注意,但……那是在沒人留意的前提下。
自從來了河畔就始終視線不離左右的段銘承眼睜睜看着那姑娘做賊似得溜出了他的視線,就連起身溜走的同時都還不忘要讓丫鬟擋着,心中要說不惱火那純屬騙人,禦座上的皇帝陛下木着臉聽着自家弟弟慢條斯理的一聲聲捏着指骨關節,未幾,陛下的忍耐終于到了極限。
好好的一個賽龍舟的慶典,天氣晴朗陽光明媚的,愣是叫自家弟弟給整得滿場肅殺之氣,他這當哥的還不好說什麽,免得給小弟心上捅刀子,這日子……哪還有一點過節的氣氛?
瞥一眼衛家的卷棚,皇帝陛下只想扶額——賽事的開場走完了,人家姑娘都離席了,你光在這杵着直勾勾瞪着個臺子有什麽用?
皇帝陛下忍無可忍的開了口:“銘承你……準備陪着朕直到起駕回宮?”
段銘承不過是略出神了一刻,冷不防叫兄長一語喚回神智,這才發現悄悄溜下看臺的紀清歌已經在放眼望去的一片人頭攢動中沒了蹤影,沒好氣的咬了咬牙,心中正想着要怎麽跟兄長告假離席,還沒開口就瞧見陛下正意味深長的瞪着他,段銘承頓了頓,索性連說辭都懶得想了,只招手叫過一名穿着普通禁軍衣着的人,吩咐道:“本王離席片刻,離組守好聖駕左右。”
聖駕離宮,飛羽衛中的離組向來是伴駕同行護衛天子,離組人數不多,卻個個都是武藝最為出衆的精英,組長是校尉離火,生性沉默寡言,得到命令只一抱拳,便接替了段銘承的位置,守在了天子禦座之後。
目送自家弟弟腳步匆匆的離席而去,皇帝陛下長出口氣——總算能安安生生的過個節了。
紀清歌帶着曼朱曼芸兩人繞着看臺後方返回了安國公府的馬車,一路上倒是并未惹起太多人注意,她一整杯茶幾乎都合到了裙子上,要更換的不僅僅是外裙,裏面的內襯,綢褲,都洇了水漬,好在官家女眷出行準備的東西到底齊全,正在更衣,車外不遠處卻突然有人喧嘩。
各家馬車停于此處,自然也是有留人看守,除了駕車的車夫要照料馬兒不能遠離之外,随行的家丁護衛也要留幾人看守車駕,此刻傳入耳中的,竟似是衛家的護衛在不遠處與人相争。
紀清歌心中狐疑,曼朱曼芸也是納悶,但她在車內更衣,兩個丫鬟就算心有疑慮也不能掀簾開窗張望,曼芸警醒,和曼朱換了位置,由她守在車門處壓住車簾,防止有人會突然闖入掀簾,曼朱這個小丫頭就快手快腳的幫着整理,主仆三人加快速度,手腳麻利的穿着妥帖,這才松了口氣。
此時車外的争執吵嚷之聲并未停歇,反而還又逼近了幾分,耳中聽着衛家的護衛連聲呼喝着‘閑雜人等不準靠近’,卻竟是徒勞無用,紀清歌皺眉一瞬,吩咐道:“下車,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護衛大部分都是要跟着家主随行的,留下看守車駕的人數并不多,僅從那聽起來又靠近了幾分的喧嘩聲中也能知道,這并不充足的人手顯然沒能攔住人。
也不知是何人尋釁,竟然尋到安國公府的頭上?
難道是大長公主府仍舊心懷不忿?
紀清歌這會子連那個被段銘承申斥過一頓的雍王世子都想到了,然而等她掀簾下了馬車,腳跟還沒站穩,迎面就是一個鬓角銀白的老太太跌跌撞撞的直撲了過來。
紀清歌吓了一跳,完全是下意識的伸手扶了一把,這才沒讓那老太太一頭撞在車轅上。
然而沒等她收回手,手腕就被這個一身富貴打扮的老太太死死的攥住了。
“我的孫孫!”
紀清歌僵住一瞬,想要抽回手,那老太太別看年紀一把,手上竟然力氣還不小,死死握住就是不松,紀清歌皺了眉,有心要用力,對方卻又是個花甲之年的老太太,她抽了兩下抽不動,反倒将這老太太帶得身形搖擺不穩,沒奈何,也只能停下動作。
“老人家,您怕是認錯人了。”
面前這老太太穿着很是富貴,滿身绫羅,頭上也是整副的翡翠頭面,就是看起來卻有幾分古怪。
這古怪并不是來自于她的穿着打扮,而是紀清歌總覺得她看起來有幾分面善,卻又想不起究竟是哪裏見過,心中疑團不斷擴大。
誰知她這話不說還好,一句出口,就見這老太太竟連手中的龍頭拐杖都不要了,往地上一扔,兩只手一起将她手腕攥了個死,口中卻哭道:“哪裏能有錯?你是祖母的孫孫,祖母的清歌孩兒啊!祖母久不見你,心都想得疼了!”
紀清歌一怔,電光火石之間陡然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随即面色就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