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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他的這一舉動,頓時驚住了圍觀的人群。

世人禮法自古都是天地君親師,這些人原本不過是看到此處吵嚷不休,這才駐足圍觀,看了一時,聽着什麽父親祖母的,心中便知這是一家子,雖然不清楚為何會在這樣大庭廣衆之下拉扯不休,但也還沒有什麽太過驚世駭俗的地方。

不……

其實只看一個滿身绫羅的姑娘站在那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馬車前,卻叫人攔着那口口聲聲說是她親爹的中年人,在許多人心中,這就已經很是不孝了。

天底下只有做父母的教訓兒女的,這家的父母卻怎的被人攔着不許他們與女兒近身?而那做女兒的,也竟就眼睜睜看着人推攔阻擋,都不說開口制止一下?

這樣不孝,哪裏像是為人子女該有的做派?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引起圍觀之人的好奇心。

但直到此前為止,圍觀者雖然心中嘀咕疑惑,卻也還沒有太過驚駭。

而此時紀正則遠遠的沖着紀清歌作勢要跪,卻足以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普天之下,竟要當爹的跪兒女?這……都不僅僅是忤逆和不孝能描述的了!

這完全就是大亂之道!

将生身父母逼迫到下跪的兒女,這樣的人簡直枉為人子,直接綁了送官一點問題都沒有!

甚至就連做官的,見了這樣的案子都要氣到頭疼。

勤勤勉勉為官三年,一旦轄地上出了這樣聳人聽聞的惡逆之事,地方官還想通過考評?轄地之內失了倫常禮樂崩壞,不貶官就算不錯了!

這也是世人對于‘孝’之一字的無上尊崇和行踐。

但而今,發生在他們眼前的,就正是這樣的大逆不道!

一時間所有人都幾乎是如出一轍的驚駭表情,更有不少人還直接沖着被擠在馬車旁進退不得的紀清歌指指點點了起來。

此處圍聚過來的基本都是官宦人家,而且随着此處騷動不斷擴大,就連遠處的看臺上也開始陸續有人前來探聽發生了何事的,哪要片刻,此處竟有親生女兒逼迫爹娘下跪這樣駭人聽聞的傳言就飛速流傳了開來。

賈秋月雖然為人刻薄陰毒,但她能做了紀家這麽多年的當家主母,管家理事,在淮安時往來應酬各家女眷,又怎麽可能會蠢笨無心機?眼見紀正則一句話聽得所有人都面上變色,心中頓時有了計較,只合身撲過去挽着紀正則的胳膊攙扶,口中哭道:“老爺,萬萬不可,都是妾身的不是,平日裏慢待了大姑娘,萬事都是妾身的錯,老爺萬不可如此!”

“大姑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不是,大姑娘有氣只管沖我發便是,老爺是大姑娘的親生父親,大姑娘萬不可跟老爺生分了……”

賈秋月做足了一副死命攙扶的架勢,然而紀正則卻如同膝蓋上生了根似得,只滿面黯然的說道:“總……總是我這做父親的寒了她的心。”

說罷,手上悄悄一拉賈秋月。

賈秋月其實心中是有着不情願的,但她同時也明白如今這樣的事态容不得她情願還是不情願,一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紅着眼圈沖紀清歌的方向哭求道:“姑娘委屈,我和老爺心裏盡知,從前千錯萬錯都是我慢待了姑娘,姑娘縱然是心中不分,也沒的要跟自家爹爹置氣的道理啊……”

紀家夫妻二人齊齊沖着女兒下跪,黑壓壓的圍觀人群瞬間一片嘩然!

紀清歌這幾日本來就因為心事不寧的緣故有些短了精神,如今看着這紀家家主夫妻兩人的念唱作俱佳,胸中的煩躁和怒火一陣陣的蹿上心頭,偏偏紀家老太太将她手腕攥得死死的就是不松。

若是換了賈秋月撲在這裏拉扯不休,紀清歌輕而易舉就能脫身,但紀老太太白發蒼蒼搖搖欲墜的,就連拉扯得稍稍大力一點她都要倒,除非紀清歌對她動手,否則只能任由她拽得牢牢的。

紀清歌很清楚她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僵局。

她對紀家老太太的記憶淡薄造成了她在沒有認出對方的時候,就被紀家占了先機。

現如今她除非衆目睽睽之下對這個自己禮法上的親祖母動粗,否則想讓紀老太太松手那幾乎是癡人說夢。

她能動手麽?

擡眼望去,四周圍攏過來的人群愈加衆多,幾乎人人臉上都是一副驚愕莫名的神情,不少人還在對着這邊指指點點,紀清歌冷冷的抿住唇。

漸漸圍聚而來的這些人家裏有的女眷是在前幾日的鶴羽亭湖畔親眼見識過那一幕鬧劇的,不僅見識了,甚至因為靖王的關系還銘記于心,這才過去幾日?此刻見到被一個老婦人拉着不放的那個少女,哪裏會認不出來,面面相觑了一瞬,頓時交頭接耳了起來。

“安國公府的表姑娘?就是那個……?這些人真是她爹娘祖母?”

被偷偷問話的人也愣了,狐疑道:“這種事也能有假?”

——天底下還有亂指着人喊我是你親爹的?

就算有,怕不是早就高聲呵斥喚人來打出去了,還能一臉隐忍的任人拉扯?

所以……八成還真就是真的?

安國公府的表小姐,看着也是窈窕姣好的一個姑娘家,卻怎的……竟是個忤逆不孝的?!

就算是官宦人家平日裏比起普通百姓見識多些,這樣的事也是聞所未聞的!

雖然平日裏也不是沒聽說過誰誰家的小子是個不孝的混賬,但大多也不過只是禮數欠缺,最多是再關起門來頂幾句嘴,這就已經足夠叫人指摘褒貶的了。

而大庭廣衆之下,讓自己親生爹爹為難到下跪求全的,別說是大夏開國以來沒出過,就連前周……也恐怕只有那個弑父的戾帝可以媲美了。

這樣一個大逆不道的姑娘,是如何為人子女的?

靖王殿下……當真屬意的是這樣一個人?

一時間,對着紀清歌指指點點的人驟然多了起來。

紀老太太似是唯恐場面不夠震撼,眼瞧着紀清歌神色冰冷,并沒有絲毫會松動的跡象,幹脆也哭了起來——

“祖母的親孫孫,是祖母往日裏閉門吃齋念佛,疏忽了你,祖母知道我的清歌孩兒心中有怨,你莫恨你爹爹,祖母……祖母給你賠不是了!”

她唯恐紀清歌會掙脫,兩手都抓得死死的,花甲之年的老太太老淚縱橫,作勢也要屈膝。

“你做什麽?”

一旁的曼芸吓得心中也是一驚,連聲叫道:“說話就說話,你做這副模樣逼迫我家姑娘又是做什麽!”

紀清歌深吸口氣,縱然心中受人脅迫的怒火愈加旺盛,卻也只能反手握住紀老太太的臂膀,讓她跪不下去。

紀老太太頓時如同看了希望,顫着聲哀求:“清歌,我的清歌孫孫,咱們紀家,一家子骨肉,天下再也沒有比爹娘祖母更親的親人了,清歌……”

正拉扯間,從人群外圍陡然傳來一聲冷喝——

“讓他們跪!”

這突兀的一句,聽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一則是說話之人音色森寒,冷若堅冰,其次是這句言辭——讓他們跪?那可是親爹親祖母啊!

就在衆人面面相觑的同時,說話之人已是帶着一身的凜冽大踏步走了過來,朱紅的親王袍服所到之處,原本已經圍堵得水洩不通的人群自動擠擠挨挨的向兩旁退去,沒有半個人膽敢阻路。

紀清歌早在那一句入耳的瞬間就猛然一震,下意識的擡眼望去,灼灼耀目的朱紅袍服上的金龍張牙舞爪的乍然入目,心跳漏了一拍的同時,腦中也凍住一瞬,直到那道熾如驕陽的耀目身影大步逼近,她才回過神來,有些慌亂的移開了目光。

段銘承一路尋來的時候,遠遠的就見此處人群擁擠喧嘩,他武藝精湛,周圍人群低聲的議論紛紛雖然各自都是壓低了音色,卻根本瞞不過他的耳朵,沒到近前的時候就已經對發生了什麽事心中大致有了數。

但……他卻萬沒想到分開人群之後,裏面竟然會是這樣一副場面。

那丫頭被個老婦人困在馬車側旁動彈不得的模樣,剎那之間就激起了他心中的戾氣。

段銘承步速極快,從出聲到踏步近前,也不過就是頃刻之間,他今日穿着的是親王袍服,就算有人不認得他是誰的,只看那朱紅袍服上的金龍繡紋也知道這是親王駕到,短短一瞬的寂靜之後,揖禮的揖禮,福身的福身,頓時就是一片的見禮請安之聲。

段銘承卻根本懶于理會他們,邁步來到紀清歌身前的同時,森冷的目光也望住了紀老太太死死抓着不放的雙手上。

紀老太太本身是對當年紀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心知肚明的人,她深知如果不能轉圜,等着紀家,等着她兒孫的,将會是什麽,所以抓住紀清歌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片浮木也似,雙手用力得指節都發白。

段銘承眸中怒色一閃而逝,他也懶得出聲呵斥,擡手在紀老太太肘彎處輕輕一彈,動作快到不少人甚至沒看清——就譬如紀老太太,她就眼睜睜看着一個年青後生身着華服挾着一身寒意徑直逼近,然後就好像拂了下袖子,她原本抓得牢牢的,打定過主意絕不能松的雙手,就突兀的一陣酸麻。

手上乍然無力的同時,那朱紅的袍袖一掃,紀老太太頓時腳下不穩,好在曼芸就在身邊,這丫鬟警醒,心知今日決不能在姑娘身邊讓這老婦人磕了碰了,連忙牢牢的扶住。

段銘承一招讓紀老太太松手的同時,一手扶住紀清歌的手肘輕輕一帶,終于讓她離開了那完全沒有退避空間的馬車外壁。

他的動作極其迅速,不少人連發生了什麽都還沒弄明白,就已經眼睜睜看着當朝靖王将那安國公府的表姑娘扶到了身後。

紀老太太回過神的時候,手中已經空了。

段銘承不屑于真的對一個老婆子動手,而且此處畢竟人多,他若真的做了什麽,敢議論他的人不多,但紀清歌卻必定會受人褒貶,畢竟這紀家在禮法上總是她的親族,他不想讓紀清歌再沾上這洗不幹淨的污遭事,所以下手的時候很克制,紀老太太兩臂酸麻不過一瞬,再活動已經無甚大礙。

就連老太太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心中卻已是來不及詫異自己為何沒抓牢,眼看着自己那個孫女兒掙脫了鉗制避了開去,心中一慌,便想要再度撲上:“祖母的清……”

曼芸是個機靈的,好容易這才讓她松開了自家姑娘,又哪裏能放她再去拉拽?看似是攙扶着臂膀的姿勢,其實手上用力拖住不動,口中高聲斥道:“靖王殿下駕臨,爾等竟不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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