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紀清歌直到此時,雙手依然涼冰冰的。
她這幾日本來就有些短了睡眠,精神始終有幾分不濟,無事時并不覺得怎樣,但适才那突然的一場,毫無防備的她被迫陷入那樣進退不得的局面,又被紀老太太逼在角落,心頭的一股郁氣憋得她有些心口疼,這會子靜了一刻才覺得好了幾分,她頓了頓,視線不由自主的又落到了段銘承的背影上面。
那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腰背筆直有力的擋在她身前,紀清歌望住一瞬,目光稍移,紀老太太那跪在地上的身影便落入了眼簾。
此處距離河堤看臺還有一段距離,地面只是土地而非磚石,饒是如此,這個享了一輩子富貴的老太婆也依然跪得十分吃力,從她下跪到此時已經兩刻鐘過去,雙膝針紮似得,一陣陣刺痛湧上來,紀老太太身子雖不敢亂動,一雙眼睛卻沒老實過,一時偷偷望望那一句話就讓他們全家匍匐在地的天潢貴胄,一時又偷眼望向紀清歌,此時見紀清歌看了過來,老太太頓時雙眼一熱,雖不敢出聲,卻也是做足了老淚縱橫的可憐模樣。
……她是她的親祖母,雖然……雖然她這些年根本沒有照拂過自己這個孫女兒,但身為女兒家,心腸總是柔軟,只要她能多少念着幾分情分,她紀家就能……
目光相對不過一瞬,紀老太太在心中已然連說辭都想好了,該怎麽示弱,該怎麽求情……然而紀清歌的目光只是平靜冷淡的看了她一時,便毫無波動的又轉向了別處。
從紀老太太跪的位置向後看去,在她和衛家的護衛之間,有着一片空曠之地,那是衛家寥寥數名護衛奮力攔擋才留下的一片淨土,淨土邊沿,便是黑壓壓的人群。
紀家是江淮首富,此次進京也幾乎是舉家同行,今日去衛府門口投貼拜見,自然也不是光身一個去的,身邊帶的家丁護院,後來随着賈秋月和紀老太太後至又帶來些人,一群主仆,跪了一地。
紀清歌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劃過,又一次落回到了那抹朱紅上。
他又一次的在她艱難不知所措的時候,擋在了她的身前。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他總是說她救了他的命,就連帝後二人也因此對她青眼有加,可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欠他的相救之情,從上輩子就有了。
每一次,她最艱難的時候,都是他在撐着她。
——有我在,不要怕。
就連這句話,她都已經聽得耳熟了……
紀清歌心頭突突的跳着,有适才憋悶狠了的影響,也有着一縷難以描述的感受,一時間竟覺得喉頭有些發哽。
段銘承對紀家人半點客氣都沒留,直接示意那聽到此處喧嘩後趕來的侍衛們看住那已經跪得膝蓋酸痛的紀家主仆,心中算算時間,衛家人也應該快到了,這才回身望向紀清歌,入目的就是紀清歌雙眼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發呆,段銘承皺了眉,大步走到她身前習慣性想去握她手,卻又頓住,想起适才這姑娘慌張抽手的模樣,忍了忍,到底還是收了手:“可是手疼?”
問話的同時,目光也又一次落到了她的手腕上。
纖細的手腕蓋在帕子下面,倒是一并掩去了那刺眼的指印,段銘承卻目光凝住一瞬——她連那只镯子都不肯戴了?
心窩子裏的火氣又一次蹿了上來,但此時此地,時間場合全不對,段銘承縱有一肚子的話,此時也只能憋着,眼瞧着這姑娘看着自己過來又躲開了目光,段銘承咬着後槽牙在心裏冷哼一聲——知道她倔,知道她會裝乖,卻不知道她這麽狠得下心!
靖王殿下如今身上散發的寒意宛若實質,就算是紀清歌已經避開了目光也依然覺得頭皮發麻,何況她如今在面對他的時候本來就有幾分莫名的心虛氣短,坐在馬車踏板上頭都不敢擡,纖細的身子幾乎籠罩在男子被日光投下的暗影之中,像極了一只被捕食者逼到絕境的小動物。
……他不過是忘形了那麽一次,她至于吓成這一副瑟縮的模樣嗎?
段銘承袍袖中的拳頭捏了又捏。
……還是說,她果然是……對自己真的一點感覺都不曾有過?
“清歌。”段銘承反複告誡自己不能再動氣,盡量冷靜的開口:“今日事必之後,我有話要同你說。”
紀清歌只覺得身前之人出口的話音跟淬了冰碴子似得,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嗫嚅了半晌才鼓起勇氣:“王、王爺,我……”
王爺?這兩字入耳,段銘承臉色徹底黑了下去,長久以來拼命抑制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段銘承又捏了捏拳頭,想到此處到底是大庭廣衆,忍了半天才轉開目光:“你覺得你能躲本王一輩子?”
紀清歌啞然,飛快的偷偷擡眸瞟了一眼……只這一眼,就被段銘承漆黑的臉色吓住。
“不準再躲!否則,本王去請旨賜婚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這句話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然後瞬間段銘承就後悔了。
——要命!他說這個幹嗎?!他明明不是想威脅她來着!
果然,眼睜睜看着垂頭坐在踏板上的少女脊背瞬間變得僵硬,段銘承眼中懊惱一閃而過,只是話已出口,想收回已經晚了,未防自己氣惱之下再說錯什麽,靖王殿下咬着後槽牙閉了嘴。
他今日還是別開口的好!否則遲早要被他自己再搞砸一次!
靖王殿下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好在眼皮子底下就有現成的出氣筒。
對于紀家,在段銘承心中其實已如死人無異,衛邑蕭動身前往江淮之前段銘承親自撥派了兩名飛羽衛給他作為幫手,別看只有區區兩人,但飛羽衛中每一個人都是精英,完全不是普通差役捕快可以媲美的,尤其是在查案這方面,每一個人都老辣幹練見多識廣。有了飛羽衛随行相助,衛邑蕭也才能在短短個把月就有了線索和斬獲。
而同樣的,飛羽衛的同行也就注定了靖王殿下會對衛邑蕭的江淮之行究竟進行到何種程度了如指掌。
這個本就足智多謀的衛家二郎在飛羽衛相助的情況下如虎添翼,那被紀家一力掩埋了十多年的陳年舊事,早就挖得差不多了。
甚至還已經尋獲了人證物證。
雖然因為路途的關系,此時尚未抵達京城,但也已經在路上,紀家……時日已經無多了。
段銘承森寒的目光掃過在地上跪得渾身發顫的那一家子。
只怕他們自己也已經知道了,明白遮掩不住,這才舉家進京,試圖将紀清歌當做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算盤打得是不錯,可惜……這是當衛家死了?還是當他這個靖王死了?
眼瞧着那一家子錦繡堆裏嬌養出的商戶跪得久了,已經有些七扭八歪,段銘承冷嗤了一聲,語音陰測測的說道:“給本王跪端正了,否則就算跪到死,也只算是本王教你們懂個規矩!”
靖王殿下的一句出口,那隊盔甲鮮明的侍衛反手便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身平拍在那些已經跪得搖搖晃晃的紀家人身上,厲喝道:“靖王駕前,跪好!叩見王駕!”
紀正則心中滿是無力。
商賈身份見到親王,跪是該跪的,單純叩見王駕談不上什麽屈辱,只是……現如今這樣擺明了是被故意刁難,這就很難再按尋常禮數以對了。
此時此刻,紀正則徹底明白了商賈在皇權面前到底有多麽卑微。
有錢又怎樣?
錢財,在至高的權利面前,什麽都不是!
紀正則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否則他也不會一力想讓紀文栢走科舉的路子,只是此時他滿心都是絕望。
……如果……如果他當初沒有停妻另娶……如果他當初沒有将過世父親的叮咛抛諸腦後……
……如果此時他的發妻仍是那個曾經叫他棄如敝屣的衛氏女……
……如果他不曾怒急攻心的将長女逐出家門……
然而不等他細品心中的懊悔,雪亮的腰刀已經毫不客氣的抽到了他的臉上。
雖然刀身是平側的,沒有弄出傷來,但手上一點沒留力,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一記抽過,緊跟着又落到了他已經疼痛難忍的腿上,比身上的疼痛更深刻入骨的是對皇權的畏懼,更是對自身命運的恐懼,紀正則忍着雙膝的疼痛,端端正正的叩首——
“草民叩見……靖王殿下。”
額頭結結實實的落到地面,塵土的氣息撲了滿臉,紀正則卻動也不敢動,饒是他已經恭謹至此,那些手握鋼刀的侍衛卻仍是百般挑剔——
“雙膝并攏!雙手與肩同寬,手背不準墊在額下!把後背放直點!縮肩弓背的猥瑣樣給誰看?!一句叩見就算完了?請安不會說是不是?”
每一句言辭出口,伴随的都是那雪亮腰刀的一次次平平卻沉重的落到身上,衆目睽睽之下,紀正則絲毫表情都不敢露出,連同跪在身邊的賈秋月一起,一遍遍的按照侍衛那毫不客氣的呵斥聲叩首見駕。
四周原本圍觀的那些官宦人家全都傻了眼……靖王雖然兇名在外,但……這樣動怒,還是頭一次見。
這幾個剛剛還自稱是衛家表姑娘血親的人,到底……是哪一處觸怒了龍鱗?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此處偌大一片空地上反複回蕩的只有紀家上下一遍又一遍的見駕之聲,就在紀正則前額已經青紫,人也由于一遍遍叩首而開始頭暈眼花的時候,那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人群終于又一次分開了一條道路——
“清歌——”
衛肅衡和秦丹珠兩人一馬當先,快步趕來。
跟在安國公世子和世子夫人身後的,就是安國公衛遠山和國公夫人楊凝芳。
衛肅衡和秦丹珠兩人率先趕到,卻根本不看跪在地上一遍遍磕頭的紀家人一眼,眼光急切搜尋着紀清歌,直到看見她坐在馬車踏板上,兩人這才松了口氣,秦丹珠更急切幾分,衆人面前連端莊都顧不得,提着裙子小跑幾步,來到近前先扳住紀清歌兩肩,看過她臉色,又捉了她手腕看過,國公府少夫人眼底便暈染了灼灼的怒火!
衛肅衡身為男子,倒是不好像秦丹珠這樣直接上手,只停在一旁,目光落在紀清歌皓腕的指印上一瞬,唇邊就抿出了一個冰冷的弧度。
而此時,後腳趕來的衛遠山已經在向段銘承道謝了。
“多謝殿下援手,為清歌解圍。”
衛遠山深深的一抱拳,火氣未消的靖王卻只冷飕飕的擺了下手:“衛公爺,雖然衛家的家事本王不應置喙,不過……這等奸狡之人,還是盡早料理了吧。”
“不然這一次次的,本王怕也無法時刻盯着。”
話語出口的同時,段銘承眼角目光掃過那已經被衛家少夫人給摟在懷中的少女……只光看着她那一副乖乖的模樣偎在別人懷裏,他就心口疼。
——他到想把她捉回靖王府天天放眼皮底下護着呢。
衛家肯嗎?
她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