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端午龍舟這一場賽事尚未落下帷幕,文武百官各家就已經一陣風一樣傳遍了那與安國公衛家有關的那一幕。
原本還有曾經目睹了紀家父親祖母險些跪孫女兒的荒唐橋段之後,對那安國公府表姑娘頗有微詞的人,此時也都沒了聲息。
謀害嫡妻!
能為官做宰,沒有人是傻的,适才那一幕延續時間并不算很久,但從頭到尾透露出的消息已經足夠讓每個人都頃刻間猜了個七七八八。
那一家子堵着人家安國公府的表姑娘不放,只怕是真的有見不得人的黑心事叫衛家查了出來。
如今衛家要算賬,這才慌了,想拖着那個表姑娘當擋箭牌……
可若是其他事還罷了,親爹親祖母,就算再有不是,做兒女的也不能忤逆。
但……謀害嫡妻。
這件事不在其內。
難怪那個弱質纖纖的表姑娘叫那一家子抓住不放也死不退讓。
一時間,各種流言蜚語,猜測議論,傳遍了這人山人海的運河兩岸。
甚至還有幾個腦子犯軸的窮翰林為此争執了起來——
有的人覺得,子不言父過,即便父親有天大的罪過,即便世人都能恨欲其死,做子女的,也一樣要孝順,畢竟沒有父親就沒有他/她。
卻又有人反駁,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可不是只爹一個,明知父親有罪還要一味孝順的,又将其母置于何地?
這樣的争論一開始還是在幾個人之間,後來竟也漸漸擴大了開來,兩邊各不相讓,恨不得長篇大論引經據典,後來甚至聽說還有以此為題做了篇八股文的……
而更多的人,關心的卻是另一個問題——那一戶人家究竟何許人也?安國公府幾時有的那樣一戶姻親?
雖然官民之間壁壘分明,但淮安紀氏,這四個字在帝京也不是沒人聽過,畢竟好歹也是首富來的。
可再是首富,也只不過是個商戶,他們……和衛家,是姻親?
還……還謀害嫡妻?!
許多後來聽說此事的人家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然而安國公衛遠山毫不猶豫的叩見了聖駕,衛遠山雖是武将心腸,有規矩有底線,卻不代表他就真的直愣愣沒腦子,跪在天子面前開口就先請天子降罪——
“臣雖已尋獲人證,但此時尚未抵京,臣按大夏律法,本應證狀俱全再行上告,但臣每每思及無辜枉死的小妹就心痛如絞,夜不能寐,擅自令人先行綁了送官,臣自知行事魯莽,藐視了律法,請陛下降罪!”
建帝段銘啓聽得抽了抽嘴角……誰說武将就沒腦子的?聽聽這開口就恭請聖裁,他還能真降罪不成?
有了安國公自己的請罪,禦史們誰還能說什麽不是?
何況……衛家當年那一場聯姻的真相,別人此時尚還不清楚,但建帝段銘啓又怎會不知道?
衛晚晴,這個衛昊陽掌中珠一樣的女子,用她自己換來了衛家的堅守,也換來了中原的免于戰火。
若沒有她,衛家是否能堅持至今,最終贏得一場大勝都還未可知。
她護住的,又豈是一個衛家?
整個西北軍,甚至整個中原,都有賴于那個女子義無反顧的下嫁。
不論是前周,還是如今的大夏,誰又能說自己不是欠了她?
段銘啓嘆口氣,親自起身扶起了衛遠山:“安國公世代忠勇,此事朕定會督促大理寺嚴明審理,若有冤屈,定然會還國公府一個公道。”
聖人天子,金口玉言,短短一句話,就徹底掐斷了想用證據不足仗勢抓人這樣的說辭來彈劾安國公的苗頭。
這後續種種,紀清歌都并不知情。
秦丹珠先行一步送她返家,柳初蝶如今學了乖,也亦步亦趨的跟着,但不論是秦丹珠還是紀清歌,此時都沒什麽閑暇理會她。
秦丹珠是看着這個小表妹今日真的是身體不适的模樣,縱然馬車已經盡量小心平穩,她也依然沒緩過來,一副沒了精氣神的樣子,蜷在車內軟墊上,恹恹的萎靡不振。
秦丹珠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氣着了,一路上也只輕言細語的将些話來開解她,紀清歌慢慢的應着聲,卻仍是不見振作。
等她們一行終于回了府,便趕緊遣人先拿着靖王的腰牌去請太醫,原本紀清歌還想勸住說不用,奈何秦丹珠不肯,也只得罷了。
結果等太醫來了家裏,診了脈,給出的結論也不過是郁結于心氣血瘀滞這類的說辭。
秦丹珠不論好歹的令人去抓了安神藥來煎,紀清歌自己卻總有些不信。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狀态不太對勁,以往怒火攻心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卻沒有一次是如此次這般,明明已經有在默運心法,卻一點用都沒有,到現在她兩手依舊冰塊一般,身上也是一陣陣的不舒服。
她是動了氣怒,卻怎麽也不至于如此才對。
但太醫都診斷過了,紀清歌自己雖然有些狐疑,卻也只能乖乖喝了藥早些歇息。
秦丹珠一直将她守着睡了,這才離開月瀾院。
衛家這一番忙亂的同時,這件事也随着龍舟賽事的結束,文武百官加上黎民百姓各自歸家,而迅速傳遍了整個京城。
一時間衆說紛纭什麽議論都有,而唯獨喜形了于色的,卻只有燕錦薇一個。
“娘!娘!那個什麽表姑娘,果然是個賤人!”燕錦薇此刻滿臉都是笑意,喋喋不休的說道:“還當是個什麽尊貴人兒,結果是個商戶賤籍!”
“錦薇!”大長公主段熙敏連忙喝住:“商戶雖是下九流,卻不是賤籍,你胡說個甚。”
燕錦薇嗤了一聲:“下九流還不夠賤麽?也只比教坊司裏的強上那麽一點罷了……”
“那也不許說!”段熙敏自從上次被段銘承毫不留情的揭穿了根底之後,就提了一萬個小心,不敢再如往常那般放肆,此時見寶貝女兒不以為然,也只能耐着性子教她:“強的那‘一點’就正好是良民和賤籍之間的那道坎,你這樣口沒遮攔,回頭再叫人抓了把柄可怎生是好?”
“好好好,不說就不說。”燕錦薇完全沒走心的應付了一句,轉頭又雙眼閃亮的搖着段熙敏的胳膊:“娘,不如咱們府裏開個花宴吧?我……我想請表哥赴宴。”
她口中說得歡快,但聽在段熙敏耳中卻心中一陣酸楚,停頓了一瞬才勉強笑道:“不是和你說過了?你表哥他……他……”
“我知道,不就是那個賤人?”燕錦薇無所謂的一擺手:“她了不起做個侍妾,那也罷了,玩意兒一樣的東西,容她張揚一時也沒什麽,反正她也占不去表哥。”
寶貝女兒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表哥,段熙敏卻只覺得喉頭都是哽的,半晌才說道:“你表哥素來不接宴請的帖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句話聽得燕錦薇洩了氣,卻也到底不算太失意,畢竟段銘承确實絕少會賞臉赴宴,不論誰家的都不去,而今日又是她心情正好,也就很快放在了腦後,一門心思想着怎麽才能多與表哥見幾面,直到送走了女兒,段熙敏才沒忍住擦了擦眼睛。
……她這做母親的,究竟要如何才能掐斷女兒的那一片心呢?
太醫開的安神藥到底不同凡響,紀清歌老老實實的一碗藥下肚,天剛擦黑就沉沉的睡了過去。
出現在夢中的,是紀家那座陰沉沉的祠堂。
——怎麽回事?
紀清歌疑惑的看看手中翻開到一半的族譜。
她不是已經看過一次了?為什麽會又來看一次?
雖然已經知道族譜上記載的會是怎樣的內容,然而當目光再一次看到那團烏黑墨漬的時候,紀清歌還是忍不住抿緊了雙唇。
何必呢?再是如何百般遮掩,到頭來還不是……
紀清歌愣住一瞬,心頭剛剛覺得困惑,身後原本緊閉的祠堂大門卻轟然頓開。
“大姑娘,你輕浮浪蕩,不安于室,竟敢在妹妹的訂婚宴上做出那等醜事!你可知錯?!”
賈秋月一身華服,滿頭珠翠,帶着一群膀大腰圓的婆子,虎視眈眈的瞪着她。
紀清歌冷冷的看着她。
然而身後卻突兀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紀清歌駭然轉身,頓時就怔住了。
身後咫尺之處,那個衣裙被撕得七零八落,甚至難以蔽體的髫齡少女……
紀清歌想都沒想,一個跨步就攔在她身前,擋住那些不懷好意的恥笑眼光。
然而那個姑娘卻視她如不見,哽咽的說道:“分明是酒醉賓客借酒行了不軌……夫人為何不問問,一個酒鬼因何會獨自出現在彼處?”
賈秋月嗤了一聲就笑了,腳步輕移一直走到紀清歌面前,幾乎和她臉對了臉,這才停步,目光卻透過紀清歌直勾勾落在那個努力雙手抱着肩試圖遮掩幾分肌膚的少女身上。
“那是外院,老爺請來的賓客,因何去不得?”賈秋月的目光從少女光滑圓潤的肩頭落到她努力用雙手遮掩住的胸口,又緩緩向下,劃到那布滿了斑駁痕跡的雪白腰臀和蜷曲的雙腿,眼中的暢意幾乎溢出來。
“倒是大姑娘這副樣子……”賈秋月壓低了喉嚨,雙唇幾乎貼在少女耳邊,低聲笑道:“……比樓子裏剛開|苞的婊|子還下賤!”
這一句入耳,紀清歌毫不猶豫的一掌抽向了賈秋月的面頰。
然而她含怒的一擊卻落了空。
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掌和指尖劃過賈秋月的頭部,卻沒有傳來絲毫阻力,甚至連賈氏的發絲都沒有拂亂一根,紀清歌咬着牙收了手。
……怎麽回事?
是夢?
紀清歌試着咬了咬舌尖,又幹脆咬了一口手腕——醒過來!趕快醒過來!她對前世那些往事一點都不想再看一遍!
好容易這輩子沒有再經歷這些,這做個夢還非要給她重溫一遍是怎的?
心頭煩躁和怒火一陣陣的翻騰不休,然而不管她如何嘗試,眼前的畫面依然在繼續。
紀清歌眼睜睜看着前世的自己徒勞的掙紮了幾下就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婆子們牢牢按住手腳,最終被綁了個結實。
“大姑娘雖然丢盡了紀家的臉面,但我這做母親的,也到底不能就這麽放着大姑娘整日裏勾三搭四的不做理會。”賈秋月冷笑着招手叫過拿着刑杖的婆子:“也唯有盼着大姑娘能好好記住這紀家的家法,日後——可莫要再犯了才是呀——”
刑杖落下時帶起沉重的呼嘯之聲,紀清歌驀然睜開了眼睛!
——好疼!
剛從夢境中乍然驚回,首先蹿入腦海的,就是一陣陣連綿不絕的疼痛。
紀清歌吸着氣,緩緩在床上蜷起了身子,然而随着她的動作,身下卻突兀湧出一股熱流,她怔了半晌,恍然明白了什麽,撐着想要起身,但卻疼得爬不起來,守夜的曼冬被驚醒,急匆匆披衣點燈,頓時就被紀清歌一臉的冷汗給吓住了——
“姑娘!姑娘你怎麽了?”
“給我倒杯熱水,再……再灌個湯婆子來。”紀清歌死死的皺着眉頭。
……怎麽回事?
她上輩子初癸的時候,可沒這麽疼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