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昏暗的女子閨房內一時間靜谧無聲,紀清歌羞憤交加,雙頰滾燙,根本不擡頭,而靖王殿下卻在一聲聲嘆着氣。
驚覺自己竟然像個禽獸,段銘承心中的郁悶難以言說,半晌才摟着懷中少女喃喃道:“還好。”
……還好她沒有病痛纏身,還好她沒有受到苛待……
還好她……長大了。
……不然他對着個未成人的小姑娘動了心思,豈不是更禽獸了?
比起禽獸,靖王殿下到底還是更像個人些,縱然此刻溫香軟玉抱了滿懷,也依然沒有再度唐突佳人,只動作輕柔的拍着紀清歌的背心,耐心等她逐漸平複心情。
女孩兒家最私密的事情被迫說出了口,紀清歌确實羞憤又窘迫,鴕鳥一樣僵了半天,好在段銘承沒真的把她強行帶出去,如今靜了半天,終于心跳平穩了些許,偷偷擡頭瞟了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并沒有笑話她的意思,這才小心的動了動,驚覺自己還抱着人家脖子不放,忙不疊的松了手。
“……放我下來。”
段銘承安撫的拍着她的背,觸手是絲緞般柔軟順滑的青絲,“乖,我不會做什麽的。”
紀清歌不自在的咬着下唇:“王、王爺,放我下來。”
一句出口,段銘承眉鋒一挑:“叫我什麽?”
紀清歌急了,從适才她就覺得自己腿間熱熱的,縱然有女子月事期間會穿戴的東西擋着,又是裹在被子裏,也依然讓她渾身都難受,見段銘承挑眉盯着自己,走投無路的她也只好重新改回了稱呼:“段大哥,你放開我。”
話音出口的同時,人也不老實的掙紮起來。
結果她不動還好,一亂動,登時又是感覺一股熱流,紀清歌欲哭無淚,用力推着他的胸口:“放開。”
眼見懷中姑娘又一次跟身上長了刺似得,段銘承到底也不想真的強迫了她,又擔心她胡亂掙紮踢了被子真受了寒,也只能松開了雙臂。
适才他回了內室,便是抱着她坐在床沿,此刻剛一松開,紀清歌已是忙不疊的一翻身就爬回了床上,動作極其敏捷。
不僅僅自己爬了回去,還把被子也扯了回去,然後團着被子一滾,直接滾到了床的一角,剛把自己裹着被子縮成了個球,又一眼看到了床上的湯婆子和墊在身下的小褥子,連忙又閃電般伸出手,飛快的一把就将零碎全撈了過去,直到自己全身包括那些女子天癸時會用的東西都在錦被裏面藏好了,這才松了口氣。
她這一番動作雖然慌張但卻一氣呵成,段銘承眼睜睜看着她一息之間就把自己變成了緊緊縮在床榻角落裏的一個團子,不由忍俊不禁的低笑出聲。
“躲老虎也不過如此了吧?”
調侃入耳,紀清歌的臉騰地一下又一次紅了個透,雖然羞窘交加,黑琉璃般剔透的眼瞳卻一瞟一瞟的在他衣襟上來回的瞟着——
——要是……要是沾到了他身上,她想死的心都有!
靖王殿下今日身穿的是一襲黛青色的袍服,看似樸素的衣袍上,其實兩肩到袖口都用暗線滾着通臂麒麟紋,只是此時室內光線着實黯淡,這才看起來宛若素袍。
紀清歌目光跟小刀子似得,上上下下刮了他半天,覺得不似是有沾到癸水的痕跡,這才小心翼翼的輕出口氣。
她如今是縮在牆角,後背倚着床圍,蜷腿屈膝而坐,妝花緞的錦被嚴嚴實實的一裹,就只露了顆腦瓜在外面,滿臉都是警惕的盯着他。
段銘承雖然看得想笑,卻到底記着她身子不舒服,伸手把枕頭給她推了過去,低聲勸道:“不是不舒服麽?我不折騰你,快躺下。”
不知是不是因為靖王殿下的信用度在她心裏不怎麽好的緣故,紀清歌縮在床角一動都不動。
段銘承沒辦法,只能板了臉:“我動手幫你?”
紀清歌一口氣卡住,忿忿的瞪了他一瞬,到底還是提着小心,裹着被子慢慢滑了下去。
其實說是躺下,最終也和坐着沒什麽太大不同,依然是縮着雙腿蜷成個蝦米的姿勢。
她幾乎寫在了臉上的警惕性,看得段銘承心中無奈,畢竟夜闖閨房這事是他幹出來的,還強逼着她親口說了羞人的事,雖說是無意為之,到底也是有些輕狂,為了不讓自己真的像個禽獸,靖王殿下嘆口氣,輕聲解釋道:“別緊張,我是聽衛家人說你病了,卻又死活不肯讓我探病,我心裏放不下,這才來看看你,真的很難受麽?”
紀清歌猶豫一瞬,很小聲的‘嗯’了一聲。
段銘承遲疑了片刻:“這種事……不能服藥緩解麽?”
“服了的。”紀清歌輕聲的說了句:“就是沒什麽用。”
……暖宮的丸藥也好,湯劑也罷,家中現成的就有,就算是藥鋪的夥計,只要聽上一句是婦人暖宮用,都能眼都不眨的配出成藥,最是司空見慣的東西,她這些時日也沒少吃,就是吃了也不見效。
段銘承聽了也一時啞然,他一個七尺男兒,對女子月信之事是徹底的兩眼一抹黑,但此刻眼看着紀清歌蜷在被子裏一臉的隐忍,原本因為得知了不是卧病後放松了沒多大一會的眉頭就又皺了起來。
适才紀清歌一番掙紮和羞窘讓她暈染雙頰,此刻老老實實的靜了下來,臉色便又漸漸白了回去,而且畢竟是睡夢驚醒還争鬥了一番,原本睡前喝過的安神藥效力已過,這會子腹中如絞的疼痛一陣陣的湧上來,她伸手去摸湯婆子,結果入手才發現,睡前滾熱的湯婆子此時已經涼了,要不是因為裹在被子裏沾了體溫,只怕已經冰冷,靖王在此,紀清歌又不能叫醒丫鬟給她重新換水,也只能皺着眉頭縮了手。
段銘承眼睜睜看着自己眼前的姑娘難受得臉色煞白,偏偏這件事上他還一點辦法都沒有,有心想抱着她哄一哄,剛擡手就被她唰的一下瞪住,段銘承一時無法,到底她正難受,他總不能這個時候和她争,只能輕聲道:“別躲,我不做什麽。”
紀清歌警惕的盯着他的動作,見他真的只是坐在床畔,伸手輕輕拍着她的背,沒有其他舉動的意思,這才松了口氣。
“清歌,女子此事我知道的不多……是都會如此麽?”看她這一副遭罪的樣子,段銘承又怎麽會不心疼?想了想女子天癸又被稱為月信,每月必至,也就是說今後每個月她都要這般難捱,心裏着實忍不得,左右思量一瞬,決定還是開口問清楚,要是能有什麽辦法,他總會盡力為之。
紀清歌本有些羞赧,但見段銘承确實面色關切,猶豫一瞬輕聲答道:“不是都這樣,因人而異的。”
段銘承有心想要再多問問,但想想這丫頭也才只是初次,大約她也不比自己多知道多少,否則又焉能這般不好過?也只能先記在心裏,輕拍了她一時,看她始終無法入睡,到還不如說說話,還能分散一點心思,一念至此,低聲道:“那日是我莽撞了,不生氣了可好?”
一句出口,錦被中的人兒又默默的僵住,段銘承苦笑。
……他真的只是一時忘了形。
……忘了她還是個小姑娘。
段銘承嘆口氣,輕輕拍拍錦被下面僵住的人兒:“別怕,是我不好,你還沒及笄,我不會再做什麽。”
還好她今年就是笄禮的年紀了。
“唐突你,非我本意,清歌,我心悅你。”段銘承的聲音低柔,但聽在紀清歌耳中卻仍是讓她有些無措的躲開了視線。
“不惱了,好麽?”
“段大哥,我……”
即便是暗室之中,段銘承的眼眸也依然內蘊光華,紀清歌望住良久,終于深吸口氣:“我沒有惱,我只是……”
話音頓住許久,段銘承沒有開口催促,始終輕柔拍哄着等她繼續。
這樣的耐心和包容,卻讓紀清歌胸口如同梗了一團棉花,悶悶的堵在那裏。
她不是個傻子,就算她曾經傻乎乎的沒有留意到段銘承待她的處處不同,但之前那一次情不自禁的親吻,也已經足夠讓她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大約能猜測出在段銘承眼中的自己是什麽模樣。
——江淮生人,雖是紀家嫡女,卻在道觀長大,身手不錯,曾和他共過患難,被他援手過,又僥幸救過他性命,她娘親還是衛家的嫡女,如今她背靠着衛家,是國公府的表姑娘。
可他卻不知道,扒開這一層光鮮的外皮之後,她裏面到底是什麽樣子。
她終究不是一個真正青春年少的花季少女。
她忘不掉那些如同烙印在腦海中的不堪回憶,她沒辦法能說服自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光從她一次次的反複夢到前世種種她也明白她做不成他想要的那個紀清歌。
她從沒有真正從那一場大火中活下來。
會莫名其妙重活一世,本來也不在她的預料之內,前世縱火的時候,她滿心都是輕松和解脫。
她雲英未嫁之時就被醉鬼破了身子,嫁人之後小叔子垂涎她,她婆婆賣了她,當她從迷藥中清醒的時候,那個富商像頭豬一樣趴在她身上……
成為賤籍和逃奴,其實不過是最後一根稻草罷了,即便沒有這一根草,她也沒準備繼續茍活。
大火燃起的時候,她甚至不覺得烈火灼燒有什麽痛苦。
畢竟,今後不用再那麽辛苦的應付這個世界。
僅僅只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她滿心輕松。
重活了一世,并不是她的願望,但她也并不排斥這個能讓她報前世恩仇的機會。
早在她剛重生的時候,她就已經想過此生的打算。
如果老天垂憐,她不會如前世那般剛滿及笄就撒手人寰的話,她就跟随師父出家修道。
雖然已經數年過去,但當年她想到今生可以皈依道門的時候,心中那難以言說的放松和由衷的喜悅,她到現在都記得。
如今她的段大哥眉眼柔和的告訴她他的心意,可她該拿什麽去回應?如今埋藏在她皮囊下面的不過是一具殘破焦黑的骸骨罷了。
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紀清歌沉默了許久,一室的靜谧中,終于她音色極輕極輕的開了口——
“外祖母,很疼我。”
這沒來由的一句,聽得段銘承微微皺起眉頭,紀清歌卻沒有看他,雙眼好似望着昏暗中看不清繡紋的床帳,又好似是透過床帳望着不知名的某處。
“所以我會等到外祖母百年之後,再求師父收我皈依。”
段銘承驀然抿緊了雙唇。
良久,他澀聲問道:“清歌,為什麽?”
這一次,靜靜蜷縮在錦被裏的少女終于看了過來,昏暗之中顯得愈加深邃的黑瞳一瞬不瞬的和他對視了片刻,她輕輕說道:“段大哥,你說過——我不想說的事情,你不會問。”
“所以……就別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