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64章

“公子,夜深了,早些安歇才是。”被起名叫含墨的小厮恭恭敬敬的放下手中的食盒,從中取出一碗剛熬好的雞湯擺在裴元鴻面前,就勢伸頭去看他手中的卷宗。

裴元鴻啪的一聲合上了書卷:“退下!”

“公子,您金尊玉貴的人兒,這樣一日日的不用晚膳,身子哪裏頂得住呢?”含墨賠着笑将那碗雞湯推了推。

裴元鴻的目光也順着落到那碗湯上。

湯是剛剛出鍋不久,黃澄澄的湯色一看就是炖了許久,還貼心的撇幹淨了浮油,此時擺在案上,鮮香的氣味飄了整間書房。

裴元鴻伸手端起湯碗,湊近鼻端嗅了嗅,然後就在含墨的注視下,傾斜碗底,一點點的,将那碗香氣誘人的雞湯點滴不剩的潑在了地上。

“公子,您何必?再是有天大的事情,您也不能拿身子開玩笑啊。”含墨嘆着氣:“您瞧瞧您自己,這些日子又瘦了。”

“怎的?怕我早死?”

“公子可不敢亂說,什麽死不死的。”含墨忙不疊的呸呸呸了幾聲,“您身份貴重,咱們從上到下都要靠着您呢——廚房雞湯還剩了點,您多少用一點好麽?”

“哦?原來是怕我不聽話?”裴元鴻冷笑的盯了他一刻:“我竟重要到這個程度了?值得你們給我下藥?”

含墨聽他毫不留情的揭穿了真相,臉上卻竟連一絲驚訝都沒有,仍是笑嘻嘻的:“就說公子不是等閑之輩,小的舉動哪能瞞得過公子?咱們萬沒有要謀害公子的意思,真的只是補藥罷了,公子這樣一日日的不用晚膳,虧的可是自己身子,不值當。”

——放屁!

裴元鴻冷冷的看着自己這個‘小厮’的念唱作俱佳。

他察覺飯菜中有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如今任着鴻胪寺禮贊一職,午膳是在衙門裏用,雖然衙門中的例食不怎麽可口,但裴元鴻本來也沒有公子哥兒的那一身驕奢之氣。

只是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晚間在自己宅子裏用過晚膳之後,當夜都會感覺不适。

那種感覺,并不是中毒後的腹痛或者麻痹之感,而是……難以描述的飄飄然。

心髒會狂跳不止,略有不适的同時,整個夜裏都會興奮得難以入睡,躺不住的時候起身看書也好或是練字也罷,總是感覺精力倍增,這樣的情況往往會持續一整夜,第二日漸漸消退之後,整個人便會萎靡不振。

小厮含墨每每此時便會去鴻胪寺替他告一天假。

頭一二次的時候,裴元鴻并未太過在意,但就算他是個傻子,第三次再度發作的時候,也覺得了不對頭。

從那時起,裴元鴻在下值歸家之後就不再吃含墨準備的任何吃食,飲水也只喝清水。

如此一來,果然便就沒有再出現過那種詭異莫名的異常興奮之感。

但他的警覺在那些人眼中卻不值一哂。

如今竟然就笑吟吟的承認加了‘補藥’,還‘勸’他飲食。

裴元鴻默然半晌,嗤笑了一聲,将手中的卷宗丢到了含墨的懷裏:“為了這個?拿去看便是,不用這般繞彎子。”

含墨笑吟吟的接在手裏,轉身跑出門外,不一會又跑了回來,手中端着一個盤子:“公子您總不吃東西身子頂不住的,這是街口點心鋪的紅豆糕,幹淨東西,您好歹用一點。”

說着又轉身跑了:“待會還給公子。”

裴元鴻皺眉望着含墨的背影——他适才看的不過是鴻胪寺中接到的西北數個小國的使者名單罷了,鴻胪寺就負責這些,畢竟要知道來使的身份和人數,好能籌備接待,這一份名單根本算不得什麽機密——所以他也才能帶回宅邸。

可那夥子人為什麽突然對遞了國書要進京朝賀的異族人起了興趣?

想了片刻,目光移到那一盤子點心上,裴元鴻二話不說就掀了盤子。

如今的裴元鴻,确實是對權謀霸業沒興趣,他也确實意志消沉,那起子混賬拿他做傀儡,他最初的時候雖然不喜,卻也懶得為此動念。

這天下如何,是否離亂,最終歸于誰人之手,他一絲一毫都不想過問。

可……

拿他當傀儡還不夠,竟還想把他馴成條狗,這樣的舉動,終于又一次的從裴元鴻死水一般的心底挑起了戾氣。

一份鴻胪寺的名冊和禮單,根本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他就不信那起子前周餘孽會弄不到。

會以此來作為突破點,不過就是急于想看到對他的‘馴化’成果罷了。

甚至他們都懶得繼續掩飾給他下藥這件事。

果然,太過柔弱好欺淩就真的會被人踐踏羞辱。

裴元鴻驀然低笑了一聲,跳躍不定的燭光下本就昳麗的面容竟然染上一絲妖異的味道。

——那就來吧。

反正,他這條狗,噬主也不是第一次了。

西北諸國要進京朝賀的事情算是大夏開國以來的喜事,并非機密,很快,民間便也得知了消息。

原本前周的時期,是曾有過類似盛世的,但從前周中後期鬼方行事越來越肆無忌憚的緣故,這樣的盛事便漸漸斷絕,

大夏建朝以來,由于被鬼方死死掐住西域通商要道的緣故,更是從不曾恢複過。

現如今,鬼方已滅,大夏直接吞并了那一大片廣袤的草原,充作了養馬之地,從此之後大夏騎兵将不缺戰馬,而因此國境線推移之後,也就與原本并不接壤的西北小國有了接壤邊境。

鬼方在塞外西北原本是稱雄的強國,如今大夏連鬼方都滅了,雖然是世仇,不與他國相幹,但這種事也沒人真的敢賭,一衆小國更不願賭,紛紛派出使團,想要來與大夏國君簽署協議,其中有願意歸附每歲納貢的,也有不願成為附屬的,只想相互劃定邊界,簽訂和平條約。

而不管目的究竟是什麽,這都是近百年來不曾有過的盛會。

為此,建帝今夏連例行的避暑都沒去。

總不能別國使臣千裏迢迢來了自家皇帝卻避暑去了吧。

連天子都下了旨意要妥當招待,忙起來的就不僅僅只是鴻胪寺一個衙門了。

鴻胪寺接到的使臣名錄和禮單足有厚厚一沓,其中一些小型部落暫且不提,光是龜茲、柔然、樓蘭、吐蕃、回鹘、月氏等幾國,随行人員就超了千餘人,光是給這些異族人安排住處就足夠鴻胪寺上下忙得焦頭爛額。

而諸多事務中,首當其沖的,就是缺通譯。

鬼方掐斷商路多年,西北邊境戰亂不休,中原地區很久都沒有人會說一口流利的西北的異族語言了。

而那大片的草原和荒漠地帶小國林立,各國之間有語言相通的,也有不通的,如同一團亂麻,讓人光是想理出頭緒就焦頭爛額。

裴元鴻這個鬼方出生,鬼方長大的鴻胪寺禮贊,就這樣當仁不讓的進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乍然之間忙碌起來的裴元鴻理所當然的開始頻繁夜不歸宿。

但這一次,小厮含墨卻沒有再動什麽手腳,理由無他——他家公子如今應是想明白了,這陣子着實聽話的緊。

通過裴元鴻之手,含墨完整拿到了這一次各國使臣的名冊和禮單,甚至通過他連禮部安排的住處規劃都知曉了,含墨的心滿意足代表他身後之人的滿意,倒是真的沒有再明着給他飲食中動手腳。

有了這樣即将來臨的萬邦來朝的喜事鬧得沸沸揚揚,迅速沖淡了百姓對于不久前衛家那一場官司的興趣,安國公府外卻有一名不速之客求見表姑娘。

“問明白了?确實是找我?”紀清歌一臉的茫然。

“問了,說是要找‘好看的那個。’”秦丹珠派來通傳的丫鬟也是一臉的古怪。

“少夫人說,原本是想打發了的,可來人卻死活說不要布施,只說是受人所托給姑娘帶東西帶話的。”丫鬟垂着頭說道:“畢竟是出家人,不好直接叫人打出去,所以叫婢子來問問姑娘要不要見。”

別說是紀清歌摸不到頭腦,秦丹珠也一樣,包括來傳話的丫鬟,所有人都是一頭霧水——

一個自稱是法嚴寺出身的小沙彌巴巴跑來安國公府求見他們家表姑娘,口稱是替人帶話,本來此舉就有幾分奇怪,等那個光頭小和尚紅着臉說出‘好看的那個表姑娘’就更奇怪了。

這樣輕狂的言辭,要不看他是個剛十來歲的小和尚,秦丹珠早就叫人直接打出去了。

然而法嚴寺畢竟是帝京城外有名的古剎,小沙彌又說得一本正經,秦丹珠縱然是有一腦門子霧水,也到底還是派人傳了話。

——好看的那個?

這到不是秦丹珠偏心,只是在她眼裏自家小表妹的容貌是柳姑娘怎麽都追不上的,所以根本都沒往柳初蝶的院子派人,直接就叫丫鬟來問紀清歌見不見。

法嚴寺裏的小沙彌?

——這就奇了。

紀清歌也被撩起了幾分好奇心。

就不說這樣古怪的求見方式,只說對方是個小和尚,就已經夠奇怪了。

紀清歌一個道門的寄名弟子,這輩子什麽時候和佛家打過交道?

如今怎麽會冒出個小沙彌來口口聲聲要見她?

跟着丫鬟來到見客的榮錦堂的時候,紀清歌都覺得應該是表嫂弄錯了人,只怕人家想尋的是柳初蝶。

然後,紀清歌就眼睜睜看着一個頭皮刮得趣青的小沙彌頭都不敢擡的塞了一個盒子過來,“這是真人命我在城裏糖果鋪買的,說帶給女施主。”

打開一看,竟是一盒子芝麻酥糖。

紀清歌怔住一瞬,陡然之間想到了什麽,臉上便浮出了喜色。

“真人?可是我小師叔要你傳訊?他人在哪裏?是什麽口訊?”

“玄微真人說,若是見了女施主,小僧就将糖給施主,然後要小僧傳話,他這一陣子都會在法嚴寺暫住,願與女施主講經參禪。”

小沙彌雙手合十,恭恭敬敬的一番話說完,沒忍住偷偷瞟了一眼那盒子酥糖,神情竟好似卸下了什麽千斤重擔一般。

……一個正經修道還有着道號的道士,暫住佛寺,然後還口口聲聲要講經參禪?

……行吧,像她小師叔會幹出來的事。

紀清歌好容易才忍住笑,“可還有說過什麽麽?”

小沙彌嗫嚅了一瞬才答道:“真人說,若是能見到女施主就把糖給施主,若是見不到,就叫我将糖拿回去他自己吃——阿彌陀佛。”

還好見到了女施主……那個真人指名了要他買的那一家的芝麻酥糖裏是摻了豬油的!怎麽能進山門呢?!

——真是罪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