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這一次,就連紀清歌都皺了眉。
她雖然至今不清楚今日到底怎麽回事,但她卻知道不論是段銘承還是飛羽衛,都不是嗜殺的性情,适才的争鬥她不知道原委,但能在此與人交手,要麽是緝兇,要麽是自衛,無論哪一種,都沒有眼睜睜看着歹人行兇卻不還手的道理。
這老方丈是吃錯了什麽藥?不去指責歹人,卻來指責段大哥不留手?
這樣的話,紀清歌聽了都忍不得,剛想開聲,卻冷不防聽她小師叔冷笑道:“你再念個百八十遍往生咒不就是了?啰嗦什麽?”
這一句不僅搶了紀清歌的話,就連段銘承的話都搶了過去,淨和卻竟真的頓住話音:“阿彌陀佛,施主息怒。”
沐青霖卻根本不吃他那一套,不壞好意的呲了呲牙:“這老家夥向來不會說人話,我給你們翻譯一下,他的意思是——”
“施主。”
“——你們來了,就會帶來麻煩事,佛門染血,徒造殺業,所以今後免來。”沐青霖臉上依舊挂着笑:“我翻譯得對嗎?老和尚?”
其實這一番話,就算沐青霖不說,在場之人也自己能從老方丈意思裏品出來,只是自己品是一回事,這般被人直接捅到了天光下又是另一回事,然而直到自己心思被當面扒得一幹二淨,淨和卻只是默然片刻,又念了一聲佛罷了。
這樣的态度,就是默認了沐青霖所言不虛。
段銘承早就不想理會這滿嘴阿彌陀佛的老和尚——他也有點不清楚這法嚴寺方丈到底是不是吃擰了,一個出家人,跟皇權擰着來,是不是以為他和他皇兄就真是聖人君子?不會給法嚴寺降罪?
這些還暫且罷了,如今竟還敢給他的小姑娘擺臉色?段銘承望着淨和的神色中已經毫不掩飾的露出了寒意。
“吶,老和尚。”沐青霖不管其他人怎麽想,只笑吟吟的指指段銘承:“這是我家小歌兒的情郎,是來找小歌兒的。”
說着,也不管這情郎兩個字又一次聽得衆人無語,又指指紀清歌:“這是我家小歌兒,是來找我的。”
“你若不叫他們來,那我就換個地方落腳便是了。”
“施主!”淨和終于變了神色,老邁的雙眼中迥然有光,望住沐青霖一瞬,竟然對他躬了身:“老衲……并非此意。”
這一幕看得其他人都有幾分摸不着頭腦,偏偏沐青霖對此似是一無所覺,只沖紀清歌一笑,說道:“你瞧,我沒騙你吧,我不在這住這老和尚就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這個胡須雪白的老僧人,他卻一句辯駁都沒有,依舊只是雙手合十,低嘆一聲:“阿彌陀佛。”
“嗯,你們還有話說嗎?”沐青霖瞅瞅段銘承和飛羽衛一行,又瞅瞅淨和,見兩邊各自不開口,便将手一擺:“那就念你的往生咒去吧。”
從頭到尾,都仿佛他這個道家的玄微真人才是這片山林這座佛寺的主人也似,而淨和竟然也沒有反對之意,竟然就真的見禮之後默默的轉身走了人。
“小師叔,段大哥,今日究竟是怎麽回事?”紀清歌從頭到尾旁觀了這一幕,心中只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那名慈眉善目的老方丈,在看到她的時候似乎……有些不喜?
這一份困惑來的很沒道理,畢竟紀清歌今日這才是初次來這間寺廟,之前更是對此處的任何僧人都沒有過接觸,甚至就連淨和方丈,從露面到離開,也沒有和她說過半個字,但紀清歌卻就是無端覺得這老方丈在看到自己的時候,眉梢眼角中不經意露出的總有些冷意。
……他看到段大哥的時候也是如此。
紀清歌又望了望段銘承。
究竟是不喜見到他們兩人?還是嫌他們的到來給法嚴寺帶來了殺業?但不管是哪一種,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這位年高德勳的老主持不喜歡他們。
“清歌,日後不要再獨自出門。”段銘承雖然不想讓她知道太多陰私之事,但心中卻也後怕,如果今日他沒有同來……
……如果她真的落入了歹人之手……
紀清歌心思靈透,只聽這一句就皺了眉,目光又一次在幾人身上轉了一下:“這些歹人,是為我而來?”
“尚不能肯定。”段銘承嘆氣:“這件事只怕還有得牽扯,但無論如何,你今後不要再獨自出門,衛府的侍衛應該還可用,回去之後我再撥幾個人給你。”
一句說完,目光轉向沐青霖:“多謝真人出手。”
适才巽風已經回報過,蒙面人動手之前就已經有兩人死在了林中,其他人正是看到了那兩人的死狀才被吓退,然而沒等到安全撤離就已經毒發身亡,這兩個死人,應該就是這位‘小師叔’的手筆了……
沒想到沐青霖卻很沒好氣的嘁了一聲:“我護我家小歌兒,要你來謝?”
這完全不領情的一句反诘入耳,段銘承不動聲色的眯起眼瞳。
他也看出來了,這位年紀輕輕的真人是個渾身炸刺兒的德性,竟是跟誰都沒好臉色……除了紀清歌。
他是紀清歌的小師叔,從小教過她許多東西,只要不作奸犯科的話……段銘承決定其他事都不計較,但再是不計較,有些話還是要說的。
“真人,清歌雖是師承靈犀觀,但她年紀還小,有些不合禮數的話,真人還是不要亂說給她聽為好。”
——譬如教唆她養小白臉什麽的。
別的可以忍,這個不能!
沐青霖淡定的翻了個白眼:“還不是你的人呢,管這麽多!”
靖王殿下和玄微真人的初次見面幾乎可以算是不歡而散,當着紀清歌的面,段銘承總不好跟這個不靠譜到名至實歸的真人刀劍相向,就連紀清歌都有幾分怕他們兩個打起來,最終段銘承忍着一肚子火氣帶着飛羽衛先行回到寺內公幹,而沐青霖也臭着一張臉不理人。
紀清歌總算松了口氣……适才兩人劍拔弩張的場面她簡直覺得自己沒眼看,如今看看段銘承回了前殿,小師叔這裏生悶氣,她在一旁無語半晌,心情卻奇異的放松了下來。
“小師叔。”正臭着臉的沐青霖眼前伸來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掌心向上,穩穩的伸着:“我的糖呢?”
沐青霖沒好氣的瞪住一瞬:“多大人了?還動辄要糖吃?你籃子裏不是有糖?作甚還問我要?”
話雖如此說,手上卻不知從哪摸出來個紙包,啪的往紀清歌手中一拍,哼了一聲:“拿去。”
紀清歌收回手,從紙包裏摸出一顆糖送入口中,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林間的少女便就心滿意足的彎了眉眼。
沐青霖瞪了她半晌,終于也沒了脾氣。
“下山回城記得跟你情郎一起走,免得再遇到什麽不太平的事,知道麽?”
“還有那個老禿……和尚。”沐青霖哼了一聲:“不管你那情郎找他是做什麽,他都不會點頭,回頭跟你情郎說,別慣着他,那是個吃硬不吃軟的,只要他不從,就跟他說要滅了法嚴寺的山門,他就從了。”
不知是不是沐青霖的這一番言論叫人偷聽了去,紀清歌離開泉畔返回寺院的時候,沿途的打鬥痕跡已經清掃得差不多,碑林中尚留有幾灘血跡,幾個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一邊念着經一邊在掃抹擦拭,踏入法嚴寺後山門,便就見到适才那名老主持正在一旁和幾個僧人交代什麽,似是察覺有人在看他,便轉頭望了過來。
這一次,紀清歌基本可以确定——這老主持,是真的不喜歡她。
那張老邁卻精神矍铄的面容上,每一條歲月劃出的溝壑中都寫滿了出家人的慈悲二字,但望住她的眼神,卻透着冷淡和不喜,紀清歌和他沉默的對視一瞬,邁步便走了過去。
“大師。”單手行了一個問訊,紀清歌平靜的問道:“佛家有言:衆生平等,民女敢問大師,何為平等?”
淨和手中撚着佛珠不語,紀清歌卻沒有退開的意思,終于,淨和緩緩說道:“爾時無有男女、尊卑、上下,亦無異名,衆共生世故名衆生。”
紀清歌點頭:“多謝大師解惑,然民女卻有一事不明——在大師眼中,為何于我卻有異?”
淨和目中精光乍現,紀清歌不閃不避的與他對視,就在她以為這老主持只怕下一刻就要喚人送客的時候,淨和卻宣了一聲佛號——
“若言處處受生,故名衆生者,此據業力五道流轉也。施主,入流轉者,才是衆生。”
紀清歌一怔,然而不等她再度開口,老僧一句說完,已是轉身而去,口中低低背誦着經文,陣陣梵音随着他的漸行漸遠終于歸于了不可聞,紀清歌恍惚片刻。
……入五道流轉者,才是衆生?
而她……不是麽?
立在原地發了一時的怔,紀清歌卻慢慢挺直了脊背。
不論這老方丈究竟是如何看她,哪怕他視她為妖孽,那又如何呢?
不知是不是因為段銘承和沐青霖都在身邊的緣故,紀清歌此時心中竟然沒有怯意。
除非這得道高僧要降妖除魔,否則與她又有什麽幹系?
一個佛寺主持罷了,和她怎麽也不會有更多牽扯,她就算将來出家,也是皈依道門,這老和尚不喜歡她?
那便不喜歡她吧。
紀清歌收回心神,面不改色的向着後殿而去。
此刻天時已經下午,再過一時便要夕陽西下,已經不算熾烈的日光将高大的佛寺頂端的琉璃瓦映得一片金光粲然,那片金光之下,就是靖王長身玉立的身影宛若一柄無匹的刀鋒般,乍然刺入了眼簾。
之前的雲錦鶴氅上染了血漬,此時已經脫去,露出束腰箭袖的貼裏,玄色暗紋的底色上,金線張揚明快的勾勒出了繁複的紋路,又用大紅和靛藍的繡線填充補色,色彩濃烈的繡紋絢爛的将原本沉肅的玄色衣袍染出了毫不收斂的一份張揚,束着革帶的腰身勁瘦挺拔,不動不搖,露天的院落中偌大的鎏金銅香爐中香煙袅袅,不時便有一縷淡青色的煙霧穿過金色的日光,缱绻的在他袍擺處輕輕拂過後散失在微風之中,僅僅只是靜默而立,玄色衣袍的身影便如同亘古的神祗一般奪人眼目,而原本肅然冷峻的面容,看到紫衣少女裙裾飄搖,由遠而至,眼中便浮出了暖意。
“段大哥。”紀清歌加快了腳步:“可忙完了麽?”
段銘承嗯了一聲,露出一絲笑來:“我送你回城。”
漸漸西斜的日光将兩人的背影拉成長長的一道暗色,裴元鴻靜默的跪坐在昏暗的禪室目送兩人并肩而去,手中的狼毫筆靜靜的懸停在宣紙上,良久,都沒有落下。
“施主可要下山了麽?”
“我抄完這遍經文,有勞小師父點一支燭吧。”
作者有話要說:
爾時無有男女、尊卑、上下,亦無異名,衆共生世故名衆生。《長阿含經》
若言處處受生,故名衆生者,此據業力五道流轉也。《妙法蓮華經》
這兩句是抄的經書原句——By:不懂啥叫禪機的作者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