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皇後的一句調侃,多少讓段銘啓的怒意消減了些許,但心中仍有不虞,索性也不開口叫停這場鬧劇,由着衛辰修揍人。
而達陽圖都一個原本就醉酒的人,又先受了靖王那幾乎打出他內傷的一擊,此時哪裏還有還手的餘力,鐵拳之下,連想喊叫都變得斷斷續續。
段銘承含怒甩飛了無禮之人的同時,眼角已經瞥到衛家那個小子怒氣勃發的撲了上去,他自己倒是住了步,先轉頭看看紀清歌,見她已經被秦丹珠拉在身後護得嚴嚴實實,這才放了心,轉回頭冷眼睨着衛辰修毆打來使,別說是拉架了,連勸都懶得勸。
——有什麽好勸的?竟敢對他的小姑娘這般無禮,要不是衛辰修動作快,連他都想親自動手打人了。
他心底的想法,未嘗不是衛家人心中的想法,此時衛家男丁已經盡數齊聚在自家女眷席旁,紀清歌自己應變得快,是真沒什麽事,那個醉醺醺的國師連她頭發絲兒都沒碰到一根,就被她一酒杯差點戳折了手指頭,倒是秦丹珠和楊凝芳兩人又驚又怒,此刻團團将紀清歌圍在身後,直到自家夫君兒子趕到,這才松了口氣。
衛辰修雖然心中怒極,但此地到底是大庭廣衆,他揍了沒幾下,那幾個東倒西歪的大月氏的使臣便終于爬了起來,哪裏還能讓這大夏的年輕小子這般痛打國師?紛紛圍上來奮力的将兩人拉開,達陽圖都被一拳接一拳的揍在面門,這會子整張臉都已經青腫一片,口鼻更是潺潺冒血,牙都打掉了一顆,使臣見狀,臉色也不由難看了起來。
就算是他們國師酒後魯莽了些許,但這又不是什麽大事!他們本國歡宴的時候,男人當衆向女子示愛,這是至情至性的表現,只要不是找了有夫之婦,那就只要女子點頭便足可以成就一段佳話的,也正因此,達陽圖都也才會忘形到會離席去拉扯紀清歌。可就算兩國風俗不同,中原人不好此舉,卻也不能就當衆這般毆打使節吧?!
在西域番國中,國師的地位向來尊崇,大月氏這次出使大夏,國師達陽圖都是他們本國使臣團中的最高地位,領隊一般的存在,如今被當衆毆打成這樣,這哪裏能讓人忍得?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先是指着已經被拉開到一旁的衛辰修語速極快的說了一通,見他充耳不聞,這才醒悟,轉身拽過裴元鴻,大着嗓門說了起來。
裴元鴻皺眉聽完了一大串叽裏咕嚕的番國語言,淡聲道:“本國女子不可輕辱,入鄉便要随俗,今日之事乃是貴國國師無禮在前。”
裴元鴻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自己犯了賤在先,挨揍不過是活該罷了。
但他這樣的言辭,聽在大月氏一行人耳中卻個個都惱怒了起來,然而不等他們再說甚,有人已經跨步攔在了裴元鴻身前。
“貴國使者何必難為我們一個通譯?”衛邑蕭俊秀的臉上帶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雙目卻銳利如刀:“貴國國師口口聲聲喊着要拉去和親的,是我衛家的表姑娘,你們有話,沖我說便是。”
——衛家?
大月氏衆人終于面面相觑了起來。
在西北大地,論起名聲,建帝段銘啓這個大夏天子都未必有衛家這般如雷貫耳。
畢竟他們對中原曾經有過的認知還停步在前周裴氏的時期,而後鬼方強盛,徹底切斷了西域與中原之間的商路,兩邊彼此不通音訊已經有好幾十年了,如今是要出使中原,這才臨行前惡補了一番如今中原的局勢知識,可衛家卻不一樣。
死守邊關和鬼方一力抗衡的衛家,在西域諸國中還真沒多少人會沒聽說過的。
鬼方強盛好戰,這些西域國家要麽只能稱臣納貢以求自保,要麽是曾經有過抵抗卻被打得一敗塗地不得不跪地求和,真能扛住鬼方鐵蹄不肯言敗的,只有衛家。
從前周,到大夏,莫不如是。
已經有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紀清歌,但此時從他們這邊望去,也只能看見那殊麗清豔的少女的一角裙擺罷了。
達陽圖都此時也終于清醒了過來,他此時手指背心以及整個面龐全都疼痛難忍,痛楚驅走了未盡的醉意,聽見此話也終于愣了神——
他哪裏能想到那個叫自己心癢難耐的女人竟然會和衛家有關系?
不等他們想出該如何繼續追究這一場毆打,衛邑蕭眼見這些番人竟還敢肆意張望自家小表妹,眼底已經如同冰封,但臉上卻仍挂着一絲笑,這樣的神情,唯有了解他的人才能知道此刻衛邑蕭心中已經大怒。
“不知衆位貴使——準備讓我衛家表姑娘如何和親?”
大月氏的人如今就算再傻也看出了惹了衆怒,互望一眼,低聲商議起來。
他們的商議,用的都是本國語言,其他人或許聽不懂,但衛邑蕭是聽得懂的。
他在西北邊關出生,邊關長大,從懂事起就在随着衛家與鬼方對抗,耳濡目染之下,整個衛家都能聽懂部分西域方言,就連之前衛辰修其實都聽得懂,只是心中有氣,故意不肯理會罷了,衛邑蕭本就天資聰穎,是衛家三子裏西域語言最流利的一個,雖然還比不上裴元鴻,但卻也沒有生疏到哪裏去,此刻他卻并不說破,就冷眼看着這些人紮堆商議。
而大月氏衆人也很快就商議出了結果。
——這些中原人會為此惱怒,想來是因為他們國師酒醉之後‘非禮了女子’,雖然在他們眼裏這根本不算事,但中原人的禮教中這似乎确實是不可取的行為,如果為此與中原交惡更是得不償失,畢竟他們此行的目的還想要與中原借兵。
當務之急,就是不能真的默認了是他們國師要非禮。
幾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袍,幾步走到殿中,恭恭敬敬的沖上行了個禮,然後就是一番西域言語噼裏啪啦的出了口。
還沒等他說完,衛邑蕭就冷笑一聲:“怎的?非禮不成還想要往我妹妹身上潑髒水不成?事關兩國邦交,我勸貴使還是想好了再說話!”
他聽懂了,其他人可沒有,禦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淡淡的問道:“說了什麽?”
裴元鴻連忙出列,躬身答道:“陛下,大月氏使臣言稱他們國師适才的舉動并非是醉酒發瘋,而是……”
他話音頓了頓:“……而是,真心仰慕紀姑娘風采,誠心想要以阏氏之位求娶。”
“簡直信口雌黃!”秦丹珠早就氣得臉上變色,這起子番人竟敢無恥至此!
未出閣的姑娘家名聲有多重要?這群混賬當衆行非禮之事不算,竟然還妄圖往她小表妹身上胡攪蠻纏!
就連建帝段銘啓心裏都明鏡似得,這樣的言辭,其實也并不高明,只是達陽圖都的舉動衆目睽睽實在沒法遮掩,只能盡力把見色起意給說成是誠心求娶,多少總也能稍微好聽點,這已經是盡了這大月氏使臣的最大努力了。
這若是換了前周時期,有了這樣的臺階,說不得戾帝早就順坡下驢了,只可惜,大夏不是前周,他也不是戾帝。
更何況……段銘啓掃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靖王。
他這個弟弟有多寶貝衛家這個表姑娘,他哪會不知道?這些番人輕辱他大夏女子本就已是無禮之甚,更何況好死不死選的還是他的弟妹?
皇帝陛下默默的在心裏給大月氏這幾個使臣點了根蠟。
正巧段銘承擡眼望來,目光和天子一個互碰,彼此心中都有了數。
到底是風俗有異,大月氏的使臣們已經從衆人臉色看出了他們的描補似乎出了纰漏,但這些人卻不知道為什麽。
畢竟他們都說了是誠心求娶,兩國若能聯姻難道不是好事?怎麽這些中原人臉色卻更難看了幾分?
達陽圖都心知自己闖了大禍,若只是輕薄一個女人,他自然不會覺得是什麽大事,但如果要因為一個女人與這中原大夏交惡的話,那他此次代表大月氏來出使中原的目的就完全落了空!
不僅僅落空,甚至還有可能從此與大夏交惡!
與他們大月氏分疆裂土的小月氏尚未踏平,又焉能再給本國惹上這樣一個強敵?
一念至此,達陽圖都的醉意終于徹底消失不見,也顧不得自己整張臉都青腫紫漲,也只學着中原人的禮節沖禦座一抱拳,磕磕絆絆的說道:“本國師,誠心求、求娶。”
被拉開到一旁的衛辰修聽這幾個狗屁使臣仍在口口聲聲攀着自家小表妹不放,若不是被其他人死死攔着只恨不得再沖上來揍一頓才好。
話音剛落,就聽一道清麗的女聲不緊不慢的說道:“誠心求娶?”
衛邑蕭轉頭,看見紀清歌從秦丹珠身後探出身來,神色十分平靜的說道:“大月氏的國師是麽?想娶我?光有誠心可不行!”
任是誰都沒料到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當中,她這個未出閣的女孩兒家竟然還敢開口,出了這樣的事情,小姑娘有一個算一個,要麽哭哭啼啼,要麽驚慌失措,最強也就是躲在自家親人身後由親人出面應對,卻偏偏這個國公府家的表姑娘,怎的這麽……淡定呢?
不光是淡定,甚至這是還想跟這些番國來使讨價還價的意思?
不少大夏官員面面相觑。
段銘承也是愣了一瞬,望了一眼紀清歌,随後眼底便浮起笑意。
而同樣欣喜若狂的還有達陽圖都,他大夏語言并不流利,那個絕色少女的一番言辭只聽懂了幾個詞彙,但這并不妨礙他覺得此事大有可圖。
那女人肯出面與他說話,這莫不是……意動的表現?
如果這女人自己願意的話,他今日此舉非但不是調戲女子,甚至還能帶回一個美嬌娘,一念及此,達陽圖都也不顧的自己胸腔內還在隐隐作痛,只一拍胸口:“國師,有牛羊!”
“我要牛羊做什麽?”
“那你、你、要什麽?”
“我們大夏的姑娘都金貴。”紀清歌笑吟吟的瞥了一眼面孔腫成豬頭的番國國師:“非英雄不嫁。”
英雄?
這個詞達陽圖都聽懂了,心中陡然豪氣頓生,剛想開口,卻聽那神女仙娥一般的小娘子的後半句——
“可惜國師大人您不是呀。”
偌大的昭陽殿中落針可聞,唯有少女的音色清脆悅耳,咬字清晰,語速不疾不徐的回蕩在衆人耳畔。
不是英雄?!
達陽圖都臉上頓時色變。
“你——”
這樣的說辭,若是放在西域,對于男兒是極大的羞辱,是必定要拔刀相向的。
“我說的不對嗎?”
容色殊麗的少女目光在鼻青臉腫的達陽圖都臉上一轉,唇角便勾出一絲嘲諷來,曼聲說道:“打不過表哥也就算了,在我面前都敗下陣來,這樣弱不禁風的國師,有什麽本事向大夏開口求親?”
說着,她還晃了晃手中那霁紅描金并蒂蓮紋的酒盞。
素手纖纖,小巧的酒杯描金嵌彩華麗非凡,細白的手指翹成優美的蘭花狀,輕拈着酒盞轉了轉,紀清歌笑眯眯的彎了眉眼:“國師大人,手指頭可還疼麽?要不要喚太醫包紮一下?若是骨折了可別耽擱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