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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帝京郊外的一座三進三出的青瓦院落裏,顏銳正坐在院中和一名老者對弈,手中持着一枚黑子,然而半晌都沒有落下。

對面的老者三縷雪白的胡須垂在胸前,梳理得根根不亂,略有幾分稀疏的白發也整整齊齊的被一支打磨得光滑的竹簪束在頭頂,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青色直裰,見顏銳久久不決,老者卻絲毫沒有不耐煩的神色,并不開口催促。

棋盤上黑白棋子錯落如同天上星宿,顏銳默不作聲的盯了半晌,嘆口氣:“我輸了。”

老者不置可否,顏銳爽快的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罐,捧起一旁的天青瓷的茶壺,給老者面前的杯中續了一杯熱茶。

“義父無需擔憂,請放寬心吧。”

顏時謹淡淡的望了一眼神色畢恭畢敬的顏銳,良久才開口:“這樣的謀略,并非長久之計。”

“兒子知道。”顏銳此刻臉上沒有易容,長期易容和佩戴面具,讓他膚色看起來十分白皙,透着讀書人的斯文,只恭聲答道:“不過是拖延之計罷了,近期的損失太多了。”

……那位靖王,當真不是易于之輩,饒是顏銳自诩已經事事盡量周全,并不曾有露出什麽把柄,還是被靖王在京城一遍遍過篩似得排查中,逐漸縮小了目标範圍。

為此,他已經不得不收斂并中斷了原本的布置,即便如此,也依然損失了兩處原本可以安全避開宵禁的城中據點,這兩處地盤和人手的損失,已經需要變動整體計劃才能彌補,若是再繼續這樣下去,他損失不起。

思及靖王段銘承,就連顏銳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可惜,他姓段。

前周的戾帝确實是個瘋子,但……這在他義父顏時謹的眼中,并不是段氏可以篡位的理由。

主君品性不佳,不是不能逼宮退位,這也是當年段熙文起事的時候,彼時的太傅顏時謹願意齊心協力的原因,但顏時謹卻沒想過要幹脆奪了裴氏的龍椅。

當年的裴華钰,膝下已經有了一個子嗣,雖然尚在襁褓,看不出品性,但未嘗不可由他們這些重臣監國以待儲君繼位,雖然難免要過一陣子主少國疑的艱難歲月,卻終究還是正統。

可段熙文卻自己稱了帝。

也就是在那時,顏時謹和段熙文徹底決裂。

盡管段熙文在登基之後曾幾次親自向他解釋過,那裴氏的遺孤尚在襁褓,且本身體弱多病,那個嬰孩的死去,并非是他的授意,更非是他動的手,但顏時謹已經不願再聽信他的言辭。

曾經身為一名大儒,在周朝曾做過兩代帝師,顏時謹有自己的堅持。

盡管他在推翻裴華钰的過程中損失了自己親生的兒子,卻也依舊将這一份堅持完好的傳承給了自己的養子。

顏銳。

段氏稱帝之後,顏家便不肯再為帝王所用,而其實直到他們在得知鬼方還有一個裴氏後裔之前,顏時謹都沒再想過要反大夏。

他再看不慣段氏竊國,也不得不承認,比起前周裴華钰,段熙文和段銘啓這兩代帝君确實都是明君。

而裴氏血脈已經斷絕,那……再掀亂世就有違他堅持了半生的理念。

可前周公主裴華泠竟然還有血脈存世。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蟄伏了許久的顏時謹決定,撥亂反正,還位于裴。

而裴元鴻究竟心性能否勝任帝王之位,這都可以慢慢考量,就算他不堪為君,也不過就是架空他,當做個傀儡,等到他有了子嗣,從皇嗣年幼就由他們手把手教導,等子嗣長成,再讓裴元鴻退位便是。

這樣一份思想,從始至終,顏時謹從不曾改變過。

他反裴華钰,反的只是戾帝本人,卻篤信前周乃是正統,為此他可以搭上自己的兒子,也可以搭上顏家。

他不恨裴氏,裴氏雖然戾帝不堪為帝,處置妥當就是。他也不恨段氏,段氏雖竊國,卻沒有禍亂過百姓,撥亂反正可也。

顏時謹是在裴氏的大周初為官,步入朝堂,憑着自己的一身學識立足,從始至終,他都忠裴氏之君。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就是顏時謹畢生堅持的信念,比起最終竊了國的段家,顏時謹從頭到尾都沒改過初心。

作為他養子的顏銳十分清楚這一點,顏時謹收養他栽培教導他,他不會頂撞顏時謹,但這不代表顏銳就沒有自己的打算,只不過這一份打算,他不會讓顏時謹知道。

就譬如,他想要用藥物馴服那個鬼方遺脈這件事。

他義父堅持的忠君之道,他願意成全,畢竟顏時謹已經年邁了,如今絕大部分事情,都是顏銳在做主……在義父有生之年,他不會站出來反對義父的舉措,但……也僅僅是在義父的有生之年不會。

顏銳白皙的面龐上盡是溫和,低聲道:“幾個鬼方餘孽罷了,用他們引開靖王的注意力,我們的布置就會順手很多。”

“并不能引開太久。”顏時謹淡聲道:“段家那小子也算是老夫親眼看着長成的,不是易于之輩。”

“兒子明白。”顏銳笑了笑:“所以,還是要盡快除去他才是。”

等到他們先手布置妥當,拔掉靖王這個勁敵,等到那時,就可以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而此時的昭陽殿中,紀清歌簡短的一句言辭還未能說完,眼睜睜看着巨鼓皮面破裂,黑衣刺客如離弦之箭一般沖出,整座昭陽殿內頓時驚呼尖叫聲此起彼伏。

舞者們的位置在昭陽殿中央,距離最上方禦座約有三四丈的距離,藏身于鼓中的黑衣人身法極快,剎那之間已經逼近了禦座。

而就在驚變突起的同一時刻,侍立在帝後兩人身側的宮人竟是絲毫慌張都沒有,一人跨步擋在帝後身前,另一人同樣飛身而起,手中寒光一閃,便多了一柄軟劍。

——高手!

軟劍柔如絲縧,寒光閃動間剎那就卷上了刺客的兵刃,劍鋒宛若活物,兩人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刺客身上就已經見了血。

突如其來的疼痛完全擾亂了刺客前沖的去勢,而不等他重新提氣,剛剛錯身的宮人已經反手沖着他的背心就是一劍。

銀亮的軟劍在此人手中如同來自幽冥的勾魂索,刺客被逼得不得不回劍護住後心。

刺客和宮人的交手,其實短暫得如同白駒過隙,從巨鼓破裂,內中沖出刺客,到他在半空被宮人攔截出了這一個短短一瞬間的停頓,昭陽殿內不少人的第一聲尖叫都還沒能收尾。

敢在皇宮內行刺,作為刺客,是有着必死的決心的,前沖的力道剛剛用盡,腳尖落地的同時就已經再次發力,甚至不顧自己臂膀上淋漓的鮮血,拼着将後背暴露在身後高手眼前,黑衣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厲鬼,再次飛掠而起,直撲禦座上的段銘啓。

然而刺客的身形剛剛再次加快,他的眼前就突兀出現了一柄狹長漆黑的墨色長刀!

這一場變故來得太快,場中刺客飛身行刺,從現身到被擋下對于酒酣耳熱的看客而言不過是頃刻之間,不少人此時第一聲尖叫才剛剛落地,下意識的想要向後躲避,以求遠離混亂的中心。對于心中沒有準備,更沒有受過訓練的普通人而言,自保是最原始的舉動,而等他們電光火石之後想起護駕的時候,原本在殿中侍立席後的宮人和侍衛已經動作迅速的邁步上前。

等百官終于各自回神的時候,身前已經擋上了身手敏捷的衆多宮人。

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宮人個個身手敏捷,和身穿侍衛服的彼此分工明确,宮人裝扮的不論是太監還是宮女,各自都是将賓客拽到身後,自己牢牢擋在每人席位跟前,而侍衛們則是刀劍出鞘,彼此配合默契的向着殿中那數名回鹘舞者攻了過去。

雖然驚變突起,但這些人的應對明顯臨危不亂,整齊有序。

自身安危有了保障的前提下,不少人都心中有了些許明悟——

今日這一場,端看如今殿中這般臨危不亂的應對之舉,似乎……是早就有了布置的?

這樣的認知,讓不少人心中鎮定了下來,雖是仍然躲在一衆宮人的身後,但驚恐慌亂的神色已經大減,甚至還有人怒指着那幾名舞者連聲呵斥,讓他們束手就擒。

紀清歌此刻也已經被原本侍立在她坐席後面的宮人擋在了身後,只是在此之前,也就是在驚變剛起的時候,她眼見來不及阻止,已經手快的抄起自己案幾上的酒壺對準其中一名舞者飛擲了過去。

原本起舞的六名舞者,在巨鼓中沖出黑衣人的同時也是各自向着禦座而去,本來他們獻技的就是戰舞,上場的六人都是健碩有力,又自诩事發突然占了先機,卻又哪裏能想到竟然險些被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們給一語叫破玄機?

叫破還不算,甚至在他們剛剛暴起的下一瞬間,側面就飛來一只酒壺,裏面熱氣騰騰的桂花釀兜頭潑下,下意識的躲避都還沒來及,就被一酒壺給砸了一個踉跄。

這樣當衆行刺,靠的就是出其不意,其實紀清歌先前那一語叫破,多少是有幾分打亂了他們步驟的。

若按這些人原本既定的想法,是要等他們再向禦座靠近一些距離,最理想的結果是再縮短一丈左右,那才是最适合發難的距離和時機,可是統共六名舞者一名巨鼓中藏匿的頂尖刺客,誰都沒想到竟然會被提前叫破。

好在他們應變機敏,紀清歌那短短幾個字沒來及喊完,就提前發難,但……終究仍是稍遠。

若能再近一丈,刺客沖出之後憑借自身功力,可以直撲禦座,而不是像現在這般,中途要再提氣借力,而那小娘們破壞了他們動手的時機就還算了,竟然……還敢動手?

眼見這些大夏的宮人侍衛應變神速,短短剎那已經湧了上來,那被酒壺砸中因而慢了半拍的刺客心中戾氣大盛,眼見自己同伴已經舍命撲了上去,他卻一偏頭,目光中恨意濃重的看準了紀清歌的位置,腳下一錯步,便沖着紀清歌直撲了過來!

而與此同時,另有一名已經是滿眼血紅的沖着裴元鴻沖了過去!

——作為死士,反正他們今日之行本來也沒想過能活着回轉,能殺了帝後太子固然是大功告成,但若能再多捎上幾個,那黃泉路上作伴的,誰還嫌多不成?!

紀清歌眼睜睜看着一名刺客兇神惡煞一般向着自己撲來,她此刻手無寸鐵,反手從頭上拔下一支翡翠雕的發簪握在手裏,短短一息之間就已經做好的迎敵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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