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雖然天色逐漸暗淡,琉華院中已是燈火輝煌,各色名貴菊花映着燈火,愈發争奇鬥豔,而紀清歌心中卻一片凜然。
——飛羽衛向她示警!
紀清歌不清楚飛羽衛是因何才會出現在此,更不知道他們在此暗中觀察的目标究竟是誰,但想來也能知道,飛羽衛既然隐匿在此,就斷沒有無故洩露行跡的道理。
會借着曼芸之手向她示警,提醒她速離,必定是出了什麽大事!
紀清歌下意識的環顧了一下四周,放眼望去一片燈紅酒綠姹紫嫣紅,滿眼的富貴奢靡之中,哪裏有半分的危機苗頭?只是不論自己眼見如何,她都更相信飛羽衛的判斷——此地不宜再留!
“燕姑娘,紀文雪去了何處更衣?因何去的這般久?”紀清歌轉頭望着燕錦薇,和她怨毒的目光對個正着。
見她詢問,燕錦薇卻只冷笑一聲,張口就是夾槍帶棒:“我怎知道她怎麽換件衣裳竟會這般磨蹭?莫不是斷了手腳?縣主的丫鬟跟去也不說麻利着伺候,回頭縣主好生□□□□丫鬟仆婢,免得任是什麽事都只會怪旁人!”
一句說完,招手叫過一名侍女,冷聲道:“去看看那個去更衣的更完了沒有?趕緊給套上衣裳拉過來,沒看縣主等急了?!”
紀清歌心中存了事,對于燕錦薇頻頻的挑釁之語根本不做理睬,只看着侍女應聲而去,雙手放在膝頭,左手指尖閑閑的搭在右手手腕上,看似姿态娴雅,實際上指尖下面按着的就是那柄小巧的匕首。
就在這個時候,別院西北角靠近邊沿的地方突然一陣喧嘩,有橘紅色的火光伴着煙氣漸漸升騰,随即就隐約有外院家丁呼喝的聲音傳來——走水了,快來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頓時讓園中賓客有些驚慌,到幸虧亮起火光的地方離她們所在的位置并不算近,即便如此也是紛紛聚在一起各自議論,有的還遣了自己丫鬟去外院探聽消息。
就連阿麗娜都向着彼處張望,而紀清歌此時心中已經起了疑,她第一反應去看的,并非火光跳躍之處,而是燕錦薇。
出乎紀清歌的意料,燕錦薇此時望着遠處那升起的煙氣,眼中竟然也是愕然的神色。
這一份驚愕很難作假,雖然甫一浮出便轉瞬又被壓了回去,但是否是刻意還是很容易分辨。
“大家稍安,請勿驚懼,看那亮光的地方離着此處還遠,那方位應該是下人居住的後罩房或是馬廄,如今既然已經警覺,必定已經有仆從趕去救火了,少時即可知道詳情,衆位請安心等待即可。”
說着,又連聲喝令侍女:“快去找人問一下究竟怎麽回事,速來回報!還有母親那邊,遣人去看看可驚着沒有!”
作為今日的主人家,燕錦薇這一番話到也算是盡職盡責,挑不出什麽毛病,再者确實不在近處,赴宴的貴女們多少也算安了幾分心,只是到底還是各自伸了脖子望着,直到過了片刻,彼處橘紅的光芒和煙氣果然漸漸低糜,這才終于松了口氣。
少時便就有侍女匆匆返回:“回姑娘,是一片無人居住的後罩房起了火,裏邊沒人,堆的是雜物,現在火勢已經差不多救下了,沒往別處燒,如今就是還有些零星火苗,家丁和護院們都在撲救,想來再過一刻也就全滅了。”
侍女這番話并沒有壓低聲音,落在不少豎着耳朵聽消息的人耳中,各自都是長出口氣,燕錦薇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扯出一個笑來:“看,就說是沒事的,要是別的什麽地方走水了或許還難救,可這旁邊緊挨着的就是鏡湖,任是什麽時候都缺不了水。”
她說着,話音一轉,又向侍女說道:“去看看廚房晚宴準備的如何了?将那菊花鍋子好好的整治,算作給賓客們壓驚。”
其實來賓們倒也不在乎什麽壓驚不壓驚,畢竟來者都是權貴家眷,誰還缺一口吃的,只聽說火勢已經熄滅,又沒傷着人,心中各自都松了口氣,重又展開了笑臉,不再将此事擱在心上。
紀清歌冷眼旁觀——燕錦薇不似是事先知情的樣子,那麽,是與飛羽衛示警的危機有關?
紀清歌心中游移不定,有心想問問曼芸适才究竟是誰予她的東西,但燕錦薇卻就如同生了根似得守在此處一步都不動,紀清歌總不能當着她的面大喇喇詢問,也只能按兵不動,心中卻在盤算着應該尋個什麽借口暫時避了人眼。
而此時的紀清歌并不知道,就算她支開了燕錦薇,現如今也已經尋不到坤玄的人。
坤玄在終于捉到空子,向曼芸做出了示警之後,就已經準備即刻離去前往西山大營,還是臨行前想了想,此時流民離此尚遠,若是能讓琉華院中的衆人有所警覺,離去歸家的話,此處通往帝京的大路與流民們向此而行的路徑并不重疊,或許還能來及脫身,一念至此,坤玄在動身前毫不猶豫的在後罩房處放了一把火,這才離去,紀清歌此時想要尋他的話,已經是無處可尋了。
袖中那柄小巧的匕首堅硬的硌着她的手腕,紀清歌沉吟一瞬,到底還是放棄了尋那名飛羽衛的打算。
“燕姑娘,紀文雪去了何處更衣?請讓侍女帶路。”
紀清歌不準備再繼續耽擱下去,飛羽衛能冒險示警,她就沒道理置之不理,況且本來她也沒打算在此用什麽晚膳,眼見紀文雪遲遲不見回轉,心中猜測可能是燕錦薇在準備什麽後手,當機立斷的準備動身。
燕錦薇端坐不動,只說道:“縣主何必急呢,不是已經遣人去催了?縣主這樣一副姊妹情深的架勢,是怕我吃了她?”
“燕姑娘多心了,還請……”
紀清歌這一句還沒說完,适才得了吩咐前去催促的侍女已是急匆匆提着裙子趕了回來,急急忙忙的邊行禮邊道:“姑娘,縣主,不好了!”
燕錦薇唇畔隐秘的浮起一絲笑意,轉瞬又消失不見,只板着臉喝道:“出什麽事了,不是叫你去催那個更衣的?慌什麽慌,她怎的了?說!”
那侍女垂頭說道:“婢子趕去的時候,那位紀姑娘被大長公主殿下帶走了,說是湖畔畫舫丢了貴重的擺件,今日一整日只有紀姑娘在湖畔,要讓她拿出賊贓再放人。”
紀清歌猛然就立起身,燕錦薇卻嗤嗤的笑了起來:“罪民之女就是罪民之女,竟然還做賊,縣主莫急,只要她老實的交出了賊贓,我娘親斷不會為難她。”
“燕姑娘!還請你莫要再耍什麽心機了!”紀清歌徹底沉了臉:“紀文雪在湖邊身上只着紗衣,哪裏有可能藏匿東西?貴府不論丢了什麽,大可不必栽派到她的身上!”
一句說完,不再看燕錦薇一眼,只向那來報信的侍女問道:“人現在何處?帶路!”
侍女怔了一下,有些猶豫的看了一眼燕錦薇,見燕錦薇并不曾出言,這才屈膝道:“請縣主随奴婢來。”
“我勸縣主還是安生些吧。”眼看紀清歌拂袖而去,身後燕錦薇陰陽怪氣的說道:“一個賊罷了,縣主不說撇清關系,還上趕着要湊做堆,真是姊妹情深,催人淚下呢!”
燕錦薇今日自從見了紀清歌,只要開口,就全是夾槍帶棒,紀清歌不願與她對口舌,多是置之不理,而這一句原本也只當她會繼續充耳不聞,卻不料紀清歌突兀停下腳步,冷笑了一聲道:“今日紀文雪若是出什麽變故,燕姑娘就好生想想該如何在官府提審的時候聲辯吧!”
燕錦薇想要說什麽,卻終究忍住,只目光怨毒宛若一條毒蛇,死死盯着紀清歌遠去的背影。
一旁阿麗娜再是聽不懂,也能看出這兩人之間并不和氣,如今皇帝弟弟的女人和這個公主的女兒大約是吵了嘴?猶豫了一瞬,立起身來想要追紀清歌而去,卻被燕錦薇一把攔住。
“殿下,晚宴就要開始了,殿下清清白白一個人兒,何苦去摻和審賊呢?”
賊,這個字阿麗娜是懂的,皺眉指了指紀清歌适才坐的位置:“在一起,不是賊。”
“她自然不是,她那妹妹卻是賊,我勸殿下還是遠着些吧。”
燕錦薇擋在面前就是不動,阿麗娜卻不吃她這一套,一把推開她,但放眼望去已經不見紀清歌的蹤跡,此處她人不熟,路也不熟,到底還是不知該向何處去尋,忿忿的瞪了一眼燕錦薇,轉頭就是沖着自己随身的番國侍女一句吩咐,便有一名侍女躬身而去,直奔男賓那一側。
“我,找哥哥,回去。”阿麗娜冷聲道:“你這裏,無趣!”
紀清歌不知道在她走後龜茲王女竟然會跟燕錦薇翻臉,此刻她正跟在長公主府侍女身後一路被領向湖邊。
現在天色已是傍晚,因為晚宴即将開席的緣故,原本在湖畔流連的一衆賓客已經返回席上,湖畔已經杳無人跡,只有水中燈盞和左近的數艘畫舫上還燈火通明。
“站住!”紀清歌一語叫停前面領路的侍女:“我要你帶路去尋紀文雪,你将我重新領回此處又是什麽動機?”
聽見質問,那名侍女愣了愣,連忙答道:“縣主見諒,婢子此前是聽說大長公主殿下已經令人将紀姑娘領到丢失了物件的畫舫裏指正現場,令她歸還失物,所以才是向此而來。”
紀清歌目光望向那幾艘停泊在湖畔的畫舫,每一艘都是明燈高懸美輪美奂,但……卻沒有一艘上有人聲。
紀文雪是真的被領來了此處?
還是另有圈套正等着請君入甕?
按理說曼青跟在紀文雪身邊,她是女兵出身,雖然說不上武藝精湛,卻也總比普通的丫鬟婆子要強上許多,可……就連曼青都随着紀文雪一去不返,就此失了蹤跡。
紀清歌眼瞳微微眯起,審視的盯着面前的侍女,直将她看得垂了頭,身邊曼芸也早就覺出了不妥,輕輕扶住紀清歌色手臂,輕聲道:“姑娘,只怕有詐。”
紀清歌輕輕拍了拍曼芸的手背作為安撫,“是哪一艘畫舫?”
侍女恭聲道:“栓在最後面的那艘便是。”
大長公主府財大氣粗,畫舫樓船共有五艘,三艘緊靠湖岸,另兩艘則是用纜繩拴在前面的船尾上,若想上船,要麽命令梢手重新靠岸,要麽只能從前面畫舫經由踏板上船。
紀清歌心中輕嗤了一聲,手在袖中握緊了那支匕首的手柄:“走吧。”
如今紀文雪下落不明,就連曼青都不見蹤影,她即便要走,也斷沒有将她兩人置之不理自顧離去的道理,不說紀文雪,曼青是她的丫鬟,随她同車而來,不論前面等着她的是什麽,她也勢必要闖上一闖。
而就在與此同時,縱馬疾馳的段銘承一行人前方終于遙遙看到了帝京皇城那高大巍峨的城牆,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加速,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