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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鏡湖的下游微微收窄,盡頭便是一條水道,直通城南人工開鑿的運河,此刻水面上一艘孤零零的畫舫正在随着水波緩慢漂流,畫舫之上宮燈高懸,雨夜之中極為醒目。

含墨百無聊賴的倚在艙室門上,艙室兩側窗棂緊閉,但被劃破的窗紙和紗絹中卻不斷透出室內靡靡的煙氣,濃香中透着一絲詭異的腥苦,在寒冷細密的雨絲中四散飄搖。

這香中有些許催情的成分,但更多的,卻是一副秘藥的後半部分。

如果沒有事先服下的引子來勾起藥性的話,這一份香煙也不過就是熏人了些,但是與已在體內的藥引相互勾動,卻是比軟筋散還要霸道得多的東西。

——繞指柔,這樣一個有着幾分纏綿之意的詞彙,就是這秘藥的名字。

任那個商戶出身的縣主身手再好,也不可能還有掙紮的力氣。

含墨勾了勾唇角,真是便宜他那‘殿下’了。

這一份繞指柔,原本是給靖王準備的玩意,只可惜靖王府實在是太過嚴密,他們想過了無數辦法,耗時數年,都沒能在靖王府裏插上眼線,靖王又從不賞臉赴誰家的宴請,除非他們能有辦法經由天子或皇後的手,給靖王入口的東西動手腳……可惜禁宮不僅僅有禁衛軍嚴防死守,飛羽衛中的乾組更是單獨只負責禁宮的巡查和護衛。

歸根結底,擋路的還是靖王。

靖王不死,他和他的飛羽衛就無懈可擊,想要繞開飛羽衛對段銘啓下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連顏時謹,曾經都以為他可能看不到天下還位于裴的那一天,畢竟他已經老了,而靖王風華正茂,捉不到把柄動手,僅僅只比命長的話,毫無疑問顏時謹才是注定慘敗的那一個。

直到出現了一個紀清歌。

這個商賈出身的姑娘以一種橫空出世的姿态驟然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中,先是在白海一手破壞了他們原本萬無一失的布置,直接導致了白海事敗,更是被靖王追回了軍饷送往邊關,徹底改變了西北的戰局……由此一發不可收拾。

好在……這商戶女竟然俘獲了靖王的心。

她的出現導致了他們原定計劃的失敗,但同時,她也讓她自己變成了靖王的弱點和軟肋。

越是在意,弱點也就越是鮮明。

含墨半眯着眼,聽着艙室內裴元鴻控制不住的粗重的喘息聲,自己也不禁有些心猿意馬了起來。

……能攤上這樣的豔事,真是便宜了那個姓裴的。

顏銳始終對身具反骨的裴元鴻不放心,畢竟他從一開始展現出來的姿态就是不肯配合,可……如今他被迫動了元貞縣主,動了靖王的心尖子,今後他若想活命,就只有乖乖聽從指令這一條路。

即便他們今日的伏筆能夠除掉靖王,也還有建帝段銘啓在,裴元鴻今日的作為,但凡走露出一丁點風聲,想給他留個全屍都有難度。

可惜了……那如花似玉的縣主就平白叫他給占了先……

想起适才那軟弱無力倚在貴妃榻上的少女,含墨不由舔了舔唇……希望他那‘殿下’克制着點,別弄得太難看,畢竟他也想開個葷……

要是弄得太不堪的話……含墨啧了一聲,也罷了,還有一個紀文雪,雖然比不上正主兒,總也是個雛兒……

腦中胡思亂想了一時,身後一門之隔的室內便就安靜了下來,含墨饒有興致的側耳聽着微弱悉索的聲響……這是在穿衣裳?

如同要驗證他猜測一般,又過了幾息,身後房門被人推了一下,含墨卻沒有動身,脊背依舊倚着門扇,直到聽見裴元鴻氣息不穩的語音響起:“開門。”

含墨咧咧嘴,将身子向旁邊移了一步,反手将門扉拉開了一條縫隙,笑道:“公子,這麽快的麽?小的還以為會酣戰許……”

他這一句揶揄尚未說完,未盡的語音便突兀的消失在了口中!

從那被他親手拉開的門扉縫隙中,伸出的是一只素白如玉的手,連指尖都是冷白冷白的,但掌中卻寒光凜冽,含墨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喉頭已是一涼!

平心而論,這一擊的力道并不完足,如果有反應的時間,含墨完全能夠躲避甚至反擊,但很可惜,他沒有。

咽喉處那一絲寒意迅速轉化為灼熱的痛楚,含墨下意識緊緊捂住脖頸,張大的口中卻已是出不了任何聲音,殷紅濃稠的血液從他指縫中噴湧而出,雖然有用力的按住傷口,卻仍是迅速浸染了他胸前的衣襟。

視線漸漸暗了下去,含墨踉跄着想要抓住什麽,眼前最後出現的景象,是紀清歌清冷白皙的面孔,半掩在只拉開了一條縫隙的門扉後面,黑琉璃般的眼瞳冷冷的注視着他。

再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直到望着地上的人體漸漸停止了抽搐,紀清歌才終于松了口氣,身子晃了晃,撐着門側的雕漆三足花幾才站穩。

裴元鴻站在後面,離紀清歌只有一步之遙,眼看着紀清歌纖瘦的脊背低伏出一個缱绻柔順的美好曲線,随着急促的喘息聲微微的起伏着,裴元鴻喉頭動了動,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紀姑娘……”

指尖尚未碰觸到紀清歌的衣袖便突兀的停頓在半空,紀清歌轉頭冷冷的望向他,手中匕首寒光凜冽,裴元鴻怔了怔,猛然清醒了過來,收了手退開幾步,“縣主請安心,在下沒有冒犯的意思。”

紀清歌盯了他一瞬,緩緩的點了下頭,卻沒有開口。

她此刻口腔中滿是咬破了舌尖溢出的血腥味道,也正是靠着口中尖銳的疼痛,紀清歌也才能強撐着來到門邊給出這一擊。

其實她手臂已經徹底麻痹,完全是靠着揮出的慣性和匕首本身的鋒利,加上含墨完全沒有防備的一瞬間,這才能得手。

否則神完氣足的含墨想要對付他們兩個簡直易如反掌!

她看了一眼面色同樣蒼白的裴元鴻,雖然不知裴元鴻眼下是出了什麽狀況,但想來也并不比她現如今強到哪去……紀清歌撐着花幾積攢了一□□內所剩無幾的氣力,想要邁步卻終究還是不足,身體的反應超出了她的意志,縱然腦中想的應該是邁出門去,不再留在室內,但最終卻只軟軟的倚着門柱滑坐在地上。

紀清歌此時整個後背已經被冷汗浸得濕透,手中的匕首都快要握不住,勉強定了定神,這才看到裴元鴻正在那具屍體上翻找着什麽,片刻之後翻出了一個極小的玉盒,紀清歌還來不及問那是什麽,就見裴元鴻匆忙中帶着急迫的打開小盒,取了一粒丹藥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你——”紀清歌想要出聲的時候已經慢了一瞬,只能皺眉看他服了藥物,又過了片刻,裴元鴻慘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原本已經有着微弱痙攣的手指也恢複了穩定。

“你中毒了?”紀清歌猜道,适才她一見到裴元鴻就看出了他的不正常,只是她自己都正自身難保,根本無暇去顧及別人,現在眼看着他吞服藥物的舉動,心中也是有幾分疑惑,目光重新望向那具屍體——所以,這不是他的小厮?

初見之時,紀清歌本以為這主仆二人是坑靡一氣,雖然她之前簡短的幾次碰面對裴元鴻的印象還算不錯,但畢竟不了解他,在她被誘入陷阱之後裴元鴻的出現,紀清歌不可能不心中警惕。

甚至裴元鴻被他的小厮一把推倒在她身上的時候,紀清歌差一點就将匕首直接捅進他的肚子。

匕首鋒利的尖端刺破了她自己的衣袖,也刺破了裴元鴻胸前的衣襟,只差一線——如果不是他撲倒後的第一反應是撐住身體拉開距離的話。

直到房門閉合,裴元鴻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向她解釋自己也是受人脅迫,願與她一同設法脫困之後,紀清歌才将匕首從他胸口移開。

但也僅僅是移開而已。

相比于被‘繞指柔’剝奪了反抗能力的紀清歌,裴元鴻無疑是更健壯有力的那一個,即便他也正因藥瘾發作飽受折磨,也依然如此。

但紀清歌卻不放心真的将這唯一的武器交他使用,最終,裴元鴻只是為了掩飾她踉跄無力的腳步聲弄出了種種聲響,又騙了含墨開門而已。

兵行險着。

還好,奏效了。

“不是毒……”裴元鴻坐在含墨的屍體旁邊,甚至都懶得起來,直到他體內發作的藥瘾漸漸平複了下去,這才苦笑:“……可能也算是毒吧。”

沒有解藥的毒,自身就是解藥的毒,愈是解毒,毒性便愈加深重的毒,這種東西,到底算不算毒?

裴元鴻懶得去想這種問題,經脈骨骼中無處不在的瘋狂漸漸低糜,他終于起了身:“縣主也是中毒?可知解藥何在麽?”

紀清歌搖頭:“有勞公子,想法子将這煙氣給散了便是。”

那偌大一座博山爐是黃銅鑄就,就連裴元鴻也不可能搬得動它,不過這卻也簡單,四下一望,從博古架上随便抄了一只青玉的筆洗出門而去,片刻就盛着滿滿一缸子湖水回轉,一盆水當頭澆下,香爐內便徹底沒了火星子。

熄滅了香爐,又幹脆将室內的暖爐端出去直接扔進了水裏,裴元鴻也并不停手,從外面将這一艘畫舫上所有緊閉的窗棂全部拔了栓,徹底大敞了門窗。

寒冷的夜風帶着濃濃的水汽湧入室內,紀清歌終于松了口氣。

她不清楚自己中的到底是什麽藥物,但沒了熏香中那詭異的腥苦氣息的引動,四肢酥麻無力的感覺正在漸漸消失,只要能夠恢複行動能力,她利器在手,應該就能放心的多。

透過敞開的門窗,她也已經發現這艘畫舫早已不在原本停靠的湖畔附近,雨幕中的夜空漆黑一片,畫舫上雖然燈火通明,但燈光在雨幕當中卻照不到遠處,根本不知道如今這艘船究竟漂到了什麽位置。

裴元鴻原本還去船頭船尾想尋船槳或是竹篙,卻最終一無所獲。

紀文雪依然昏迷不醒,紀清歌猜她應該是被人打暈或者事先迷暈了才拖來的此處,便就作罷,反正她就算醒了也幫不上忙,由她暈着便是。

沒有船槳和竹篙,無法控制畫舫的方向,兩人索性熄了心思,各自默然無語,靜谧之中又過了片刻,紀清歌四肢終于漸漸緩過了氣力,只是丹田之中依然無法提聚內力,邁出艙室憑舷望去,視線盡頭隐約能夠看到模糊的黑影,想來便是河岸,但他們無法控制畫舫便就無法靠岸,紀清歌皺了眉——如今莫不是只能等人來尋?可若是始終無人前來呢?

她今日去琉華院,身邊跟着的是曼青和曼芸,如今兩個丫頭都是下落不明,就連生死都不知道,如果燕錦薇想要徹底隐瞞她的行蹤,只怕就真的要等到天亮,或是這艘畫舫随波逐流到了有人的所在,才會被人發現了……

腦中思緒還未想完,遠處那模糊的岸邊卻陡然響起一聲哨音,紀清歌和裴元鴻兩人不約而同的望向發聲的方向,但目力所及之處卻只有模糊的暗影不斷閃動!

有人!

是敵人?還是……

心頭的猜測下一刻便得到了答案,伴随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一支箭矢如同流星一般劃破了漆黑的雨幕在紀清歌眼前一掠而過,伴随着一聲悶哼,利箭射穿了裴元鴻的右肩!勁力之強橫甚至穿透了他肩胛的骨骼沒入了身後艙室的門柱內,血花飛濺之中,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小心!”

劇痛之中,裴元鴻俊秀昳麗的臉上已是冷汗密布,忍痛說道:“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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