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戍衛京畿的西山大營如今是安國公世子衛肅衡統管,不是休沐的日子,衛肅衡向來在軍中留宿,深夜在接到坤玄飛騎前來示警之後,衛肅衡第一時間便調動了五千人馬趕往了琉華院。
西山大營坐落在皇城近側,原本就是為了帝京的安全,雖然只有三萬人馬,但卻都是精兵,尤其衛肅衡接管之後,更是用往日裏操練西北軍的手段将這一支兵馬打磨得更加精銳,對付聚衆鬧事的流民,五千精兵,已經足矣。
從接到密報到率兵出營,總共也不過兩刻左右,然而在路上,衛肅衡才從坤玄口中得知了自家表妹紀清歌居然也在琉華院!
這名飛羽衛動身離去的時候,紀清歌還身在琉華院,他也并不知曉在他離去之後竟然緊跟着就發生了變故,但僅僅是元貞縣主去赴了大長公主府宴請這件事,就足以讓衛肅衡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好在路途并不遙遠,從西山大營趕到坐落于帝京北部的琉華院,統共也不要一個時辰。
遙遙望到琉華院燈火的時候,院中建築靠近外圍邊沿的已經有部分起了火,琉華院占地範圍頗大,想要面面俱到的守衛便就有些難度,巽風當機立斷舍棄了外院,自己率領別院中的護衛和家仆,以及赴宴賓客随行的侍衛将一衆賓客護在內院,以內院高大的院牆為依仗,竟真的擋住了那群已經搶紅了眼的暴民。
巽風在飛羽衛中本就是巽組的首領,統管手下的能力并不弱,雖然在他看來這些護衛遠不能跟飛羽衛相比,但不可否認的,在有了統一的指揮調遣之後,這些人也還算可以一戰。
畢竟他們雖然能力有限,但對手卻只不過是些烏合之衆罷了。
僅僅是巽風飛羽衛的身份,就已經足可以給原本聽聞暴民來襲的人們增加許多的底氣和信心了。
不論是別院中的護衛還是賓客們随行的侍從,自然都是有兵器随身,家丁們雖然沒有趁手的東西,卻也不甘示弱,各自拆解了部分桌椅板凳,甚至還有人直接将掃帚拖布等等東西的杆子拆下,劈出一個尖銳的前端,持在手中也頗有殺傷力。
被主動放棄的外院的奢華程度讓闖入的暴民們紛紛紅了眼,只是外院之中的擺設和物件并非細軟,暴民們很快就發現東西雖然是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的貴重之物,但能帶走的卻并不多,憤怒,瘋狂,嫉妒,貪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足以讓所有人失了理智的同時,也失了底線。
帶不走,那就毀掉,很快外院就被打砸成了一片狼藉,更是有數處□□脆放了火,萬幸的是雨夜之中火勢并不猛烈,但就算如此,也依然讓躲在內院的一衆賓客們驚慌失措。
內院的院牆和被集結起來統一聽命的護衛家丁成了這些官宦家眷們的唯一一道防線。
巽風随身有弓|弩挾帶,但箭支的數量卻有限,只有當有暴民在院牆上面冒頭,試圖翻越圍牆,且彼處正好缺乏人手去守衛攔擋的前提下,巽風才會扣動弩|機。
對于并未受過訓的流民而言,每一次從牆頭上倒栽下來的人雙眼正中的箭矢足夠撩動他們的懼意,錢財的誘惑雖然強大,但若要拿命去換的話,豈不是得不償失?
烏合之衆的弱點就是如此。
湧入此地的流民幾乎有上千人,整座琉華院,除了連接着湖水的那一面之外,其餘三面被圍得水洩不通,但卻由于缺乏領導,行動力松散,加上貪生怕死,竟然和內院中不足兩百人的守衛彼此之間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點。
內院人數雖少,但卻武器精良,號令如山,又有巽風的箭無虛發,給流民形成了足夠的威懾之後,敢于冒死也要突破防線的人就愈發稀少,謾罵不休虛張聲勢并不能給內院造成實際上的傷亡和損失,巽風謹慎的維持着這個平衡,直到衛肅衡的到來。
在訓練有素的精兵面前,流民的潰敗幾乎是眨眼之間,解除了琉華院危機的巽風第一時間就向衛肅衡說明了事态的緊急,要求他撥出人手馬上搜尋紀清歌和靖王的蹤跡,這也讓衛肅衡心中的隐憂終于化為了現實。
琉華院危機既解,巽風和随着衛肅衡一同趕來的坤玄便不肯再留,兩名飛羽衛中的精英彙合之後根本不顧此地還留了一地狼藉等待善後,甚至都不等衛肅衡調遣人手同行,已是飛快的離去,不見了蹤影。
靖王殿下才是他們的主子,至于琉華院和長公主府,愛誰誰。要不是靖王的命令,他們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衛肅衡在來時的路上已經聽坤玄大致講述了一下紀清歌突兀到訪琉華院是所為何事,而在抵達之後,見到巽風,才驚聞了後半部分,這個年青的将領心中怒不可遏,帶兵清剿流民的同時,不忘下令搜查整座別院,很快,被綁在後罩房裏的曼青曼芸兩人就被帶到了他的面前。
從曼芸口中,衛肅衡完整的得知了紀清歌到訪的始末,也知道了她在被誘上畫舫之前便被人下了藥物,衛肅衡當即下令将段熙敏燕錦薇兩人看管了起來,柳初蝶和夏露則被押上馬車,一路由士兵看押送回國公府,交由衛遠山和楊凝芳處置,安排妥當之後衛肅衡親自帶領一隊兵馬沿着鏡湖水畔向着下游一路冒雨搜尋而去。
紀清歌此時還不知道已經有數撥人馬都在急切搜尋她,黑暗中那個碼頭已經清晰可辨,流民比随波逐流的畫舫已經先行一步抵達碼頭,黑壓壓的聚集在一處,正望着徐徐靠近的畫舫不停的呼喝叫嚣。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紀清歌如今四肢的麻痹感已經徹底消失,但丹田中的內息卻依然調動不起來,她沉下心,深深吐納着寒冷清新的夜風。
畫舫再順水漂了一刻,此時和岸邊的距離已經足以讓兩邊的人相互看清眉目五官,燈火輝煌的畫舫美輪美奂,憑舷而立的少女飄然若仙,這如詩如畫的景象落在已經心中充滿了戾氣之人的眼中,足以刺激得他們愈加瘋狂。
碼頭上堆積着些許雜物,同時也有廢棄的船槳和竹篙,早就有人搶了竹篙在手躍躍欲試的盯着逐漸靠近的畫舫,貪婪的面孔上,是被欲望激紅了的雙眼。
這些人或許曾經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但在今夜,他們不過是一群野獸罷了。
很快,第一支竹篙向着畫舫的船舷伸了過來。
流民搶到手的竹篙都是殘損的廢品,所以才會被随意丢棄在碼頭,和其他雜物堆積在一處,此時伸來的這一支,末端少了一截,縱然持篙之人盡力向前探出身子,也依然離船舷差了些許的距離,幾次嘗試之後,忿忿的罵了一句粗話,惹來了周遭人肆無忌憚的嘲笑。
很快,第二支、第三支竹篙就伸了過來。
船上宮燈之下眉目清冷的少女與岸上嘈雜喧嘩的人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紀清歌抿緊雙唇,一瞬不瞬的望着船舷。
竹篙的破損問題很快就在暴民手中得到了解決,有人手腳迅速的給長度不夠的竹篙末端綁上一截廢棄的船槳,并且将船槳扁平的末端劈出一個豁口,東拼西湊之後,這支竹篙終于搭上了畫舫的邊沿,在岸上人參差不齊的歡呼聲中,那劈出的豁口将将勾住了船舷。
然而不等他們口中歡呼聲落,就見那憑欄而立的窈窕少女輕盈的扶着船舷一個伏身,纖細的腰肢彎折出一個柔美的弧度,伸手一揮的同時,手中驟然亮起一道寒光!
竹篙末端綁住的船槳應聲而斷!
岸上人群剎那寂靜了一瞬,随即便就沸騰起來,怒罵之聲響成一片。
紀清歌直起身子的同時,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內力加持的情況下,她依靠的只有身為女子有限的臂力,和匕首本身的鋒利程度而已。
還好,匕首足夠鋒利。
岸上的流民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娘子手中竟然持有利器,并且竟然有動手的勇氣,在接連兩只竹篙被削斷之後,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想要籍此來迫使畫舫靠岸似乎不太現實,短暫的靜默之後就如同碰觸到了什麽隐秘的開關,猛然爆發出了瘋狂的喊叫和辱罵。
就在這一片的嘈雜聲中,突然不知是誰嚷了一句——“把火把扔過去!燒了這艘船!看那小娘們下不下來!”
“對!燒船!逼她下來!”
“燒船!燒船!叫她想下船就跪下來求咱們!”
紀清歌默然望着這群或許曾經是良民的人,心中只覺得有些荒唐。
這些人,往年在故鄉安心耕種的時候或許也曾是和善可親的人,自食其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場水患,竟然真的可以将人變成野獸嗎?朝廷明明有在全力赈災救濟,這些人心中的暴虐究竟從何而來?
心中的疑問注定得不到解答,而随着人群中聲浪的疊起,一只只火把在夜空中劃出了醒目的弧度,紀清歌靜靜的看着,她現在沒有內力來作為身法的基礎,注定不可能擋下這些被奮力投擲過來的火把,所以,紀清歌索性默然以對。
流民手中的火把數量相較于他們的人數而言,并不算多,但對于這一艘畫舫來說,已經足夠。
少數準頭不佳的火把落入水中悄無聲息的熄滅,而更多的,則落在了畫舫的船板上,飛檐上,甚至有一支還撞落了一盞垂挂的宮燈,宮燈落在地板上,彩色的琉璃碎成一地斑駁,裏面未燃盡的燈油潑灑一片,進一步起到了助燃的效果。
凄風冷雨之中,畫舫上原本通明的燈光漸漸被火光替代,終于化為一團熊熊。
綿綿的細雨徒勞的落在這艘從上到下每一處都是木質結構的畫舫上面,不久之前才新上過一遍桐油的木料沾火既燃,并不滂沱的雨勢在愈燃愈烈的火光面前敗下陣來,火光映襯之下,少女纖細的身影愈發顯得虛幻缥缈,岸上的人看在眼裏,紛紛開始歡呼和狂笑。
“喂——小娘子,想上岸嗎?”
“求我們呀,給爺們跳個舞!跳的好看,爺們就救你上岸!”
“小娘子——花兒似得身子,與其赴死,還不如來樂一樂!”
悄無聲息隐匿在暗處的顏銳聽着這些如同野獸嘶嚎一般的污言穢語,半晌才輕嗤了一聲——他義父還說什麽水患傷民,就這些人,憑什麽能讓他将他們當做子民?
即便是心中對于這個元貞縣主并不曾有過什麽好感,顏銳也不得不承認,若她真的落到這些暴民手裏的話,他寧可看到她死在火中,畢竟也算死的幹淨……
心中的念頭尚未轉完,顏銳耳中敏銳捕捉到透過淅瀝瀝的雨聲急速迫近的蹄音,他唇角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正了正自己臉上的面具,低聲道:“所有人準備!目标入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