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紀清歌此時剛剛抽刀在手,想要援救已經不及,她根本來還不急轉頭,身前船舷外的水面便猛然炸裂,冷銳的寒光比冰冷的水花更早一步沖出水面,直逼面門。
千鈞一發之際,纖細的腰肢向後彎折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勉強避過了襲來的刀鋒。
這樣的閃躲方式和角度對于武者而言根本不是最佳的選擇,紀清歌和那名死士彼此都心知這一點。
果不其然,死士身在半空,變招神速,手中上挑的刀身向下一壓便是行雲流水的一個縱劈,而此時此刻,紀清歌還根本沒來及直起腰來。
危急關頭,她手中的既明勉強擋在身前,正面硬抗住了那雷霆萬鈞的一記縱劈。
既明是稀世的神兵,雙刀甫一相接,死士手中的的鋒刃就被既明墨色的刀鋒劈出了一個崩口。
但也就僅此而已。
對于紀清歌而言,她現在丹田中提聚不起內力,這一擊也就純粹只是為了保命的防守招式。
否則這樣的距離之內,既明若在段銘承手中,可以将對手連人帶刀一并斬殺,但對于眼下的紀清歌而言,她也僅僅只是勉強格擋了一下罷了。
甚至就連這一次格擋都并不完美。
死士躍出水面的同時手中刀鋒上挑,等他身在半空變招的時候人已經是在紀清歌上方,這一擊縱劈不僅僅是自身臂力的極限發揮,更還挾帶了死士去勢已盡後向下回落的自身體重,即便是平地對敵,這樣的縱劈也是勢大力沉難以抵擋,又何況是在如此狹窄的地方?
若在平地,紀清歌會想都不想就向後退避,依靠身法來避過這一擊,絕不會正面招架,但此時她卻後退無路,既明的刀鋒再是鋒銳無匹,紀清歌都不可能有足夠的力氣連死士整個人的體重都一并擋下。
就算是她內力充足的時候都不可能接住偌大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又何況是現在?
向後仰折的腰肢根本沒有機會直起,緊握既明的手臂就已經是震得發麻,既明墨色的刀身根本連一瞬的停滞都沒能做到,就被死士手中的利刃推着壓向了紀清歌的胸前。
身形纖細的少女被迫向後仰倒,整個人被壓在已經起火的船板上,後背重重撞擊到船板的一瞬,紀清歌拼命向側旁一個翻滾,死士手中的刀鋒幾乎是緊貼着她的臉頰向下斬落,一刀劈碎了她頭顱旁邊的船板!
爆裂之聲幾乎就在耳畔響起,碎裂的木片劃過細瓷一般的面頰,留下一道細微的傷口,下一瞬,便滲出了猩紅。
“清歌!”段銘承眺望着這危急的一幕,幾乎連心跳都驟停了一拍。
死士一擊斬空,正想繼續出招,眼前卻突兀閃過了一線亮光。
那是紀清歌始終握在手中的那支小巧的匕首,她明白自己現如今既無身法也無內力,就算有既明在手也不可能是死士的對手,情急之際仗着與死士之間距離極近,小巧的匕首脫手而出,趁着死士注意力都在那柄黑色的唐刀上,匕首鋒利的刀鋒迅速逼近了死士的咽喉。
只差一線!
如果紀清歌能夠用內力加持,或是匕首鋒刃再長上一寸的話,死士應該就已經被割開了喉嚨。
可惜,卻只留下了并不致命的一道淺淺的傷口,雖然兇險,但卻到底沒有傷及性命。
然而她這一擊也讓死士吃了一驚,雖然死士出擊無懼生死,但只有完成任務的死才是死得其所,否則這一條命又有誰會願意白白拱手相讓?
身形迅速向後一躍,破水而出的死士重新潛回了漆黑的水中。
紀清歌松了口氣,掙紮着想要重新站起身來,她整個脊背都在船板上撞到幾乎麻木,被船板碎屑割破的面頰上刺痛不止,握着既明的右臂也在酸麻中難以自抑的微微顫抖,原本已經有部分起火的船板被她身上已經浸透了雨水的绛色鬥篷壓滅,但仍有滾燙的火星和燒成紅炭一樣的地方将她後背燎得劇痛,有部分發絲更是已經發出了焦糊的味道,紀清歌心中苦笑,她不用照鏡子,就能想象出自己現如今究竟是個什麽狼狽模樣。
可她心裏清楚,水下之人還在随時等着伺機出手,她若有絲毫的懈怠,今日都只怕會死在這艘畫舫上。
下意識的,紀清歌轉頭望向碼頭,透過一旁畫舫艙室中不斷噴吐的逼人的熱浪和漫卷的煙塵,她搜尋着那抹能給她帶來勇氣的身影。
隔着無盡的雨幕和翻卷的火舌,兩人的目光隔空交織在一起,短短的一瞬,卻如同跨越了永恒。
——段大哥。
段銘承看見紀清歌的口型如是說。
這一瞬間短暫如同白駒過隙,遠處那滾滾波濤上明滅不定的火光就已是再度模糊了少女的身影。
段銘承猛然握緊了雙拳。
适才畫舫上的兔起鹘落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也足夠讓他看出紀清歌今日情況并不樂觀,他的小姑娘縱然內力和體力不可能和強壯的男性武者正面相抗,但卻絕不應該是如此被動吃力的局面。
當年初見她的時候,她在淮安城那座狹窄的階梯上同逃犯周旋,縱然刀架脖頸,也依然輕靈如同一抹微風,而眼下她卻舉步維艱,段銘承心中不祥的感覺愈加濃重。
這只說明,在他沒趕來之前,她就已經出了事。
是毒?是傷?還是什麽更為兇險的暗招?
段銘承心中怒不可遏,但比憤怒更加急迫的,卻是難以抑制的惶恐。
身旁的歐陽正在動手用碼頭上的雜物加固他們身前的這一道抵擋箭矢用的壁壘,眼下最為妥善的舉措是在此拖延時間,畢竟他們只有兩人,而埋伏在暗處的,卻有無數的強弓勁|弩,以巽風的處事能力,加上坤玄去西山大營調動兵馬的時間,他們需要等候的時間應該并不很長,流民作亂,再是如何都不可能跟飛羽衛和西山大營中的精兵相提并論,別院危機平定之後,勢必會沿水脈搜尋他們的蹤跡,趕到此處根本用不了多久的時間。
可這一點,想必埋伏在暗處的人也明白。
他們有時間,紀清歌卻沒有。
甚至就連腦中的想法都沒落幕,畫舫近處的水面已經又一次被沖出的人影攪得支離破碎,紀清歌身後就是熊熊的火焰,面對迎面而來的刀鋒,她只能握緊既明艱難的抵擋。
既明是稀世神兵,銳不可當,難以匹敵,但紀清歌如今卻沒有內力和身法來作為依仗,縱然長刀在手,但死士的招式動作依然逼得她險象環生,而幾乎就在與此同時,被鈎鎖拽住的船頭舷板在烈火灼燒之下也已經發出了不堪負重的清晰碎響,段銘承咬緊牙關——不能再被拖延在碼頭上!
不論一手設計了這一場埋伏的人究竟還有什麽後手,他都不能眼看着他的小姑娘身陷險境!
心中快速估算了一下碼頭和畫舫之間的距離,再看了看已經燒成一片熾紅的艙室,段銘承深吸口氣,脫下自己身上的氅衣挽在手中,歐陽跟随他的時日已久,見狀頓時抽了口氣。
“頭兒,別!讓我……”
然而不等歐陽話音落地,段銘承已是縱身而起,如同鷹隼一般直掠了出去!
暗夜之中,綿綿的冰雨已經下了整整一晚,如今不僅沒有止歇的意思,反而還仿佛更大了幾分,豆大的雨滴夾雜着寒冷的冰珠成了天地之間唯一的東西,而段銘承縱身而起的身形卻仿佛一柄利刃,決絕而又淩厲的劃破了雨幕。
第一個落足之處,是死死勾住船頭舷板的鈎鎖。
這一次的借力,讓原本就迅捷絕倫的身法更快了一籌,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僅僅是一個剎那,身影已在畫舫的正上方。
歐陽在碼頭上一顆心都懸到喉嚨,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足下,便是熊熊燃燒的艙室,如今起火時間已久,早已不複原本的模樣,曾經的畫棟雕樑已是一片赤紅的火焰,高溫的氣流即便是段銘承身手卓絕,也依然短暫的無法呼吸,幸好他對此早就有所準備。
手中厚實的氅衣早就被雨水浸透,此刻抖腕之間便如同一張厚厚的氈墊,準确的蓋在了幾乎已成焦炭的畫舫屋脊上。
饒是氅衣本身已經浸透了水,在宛若火獄一般的烈焰跟前也僅僅只支撐了短短一瞬。
這就已經足夠了。
再次有了借力的地點,段銘承如同一抹夜風在明澈炫目的火焰上方一掠而過,身後燃燒的艙室在下一瞬間發出了坍塌的轟鳴,而就在火舌好似活物瘋狂卷動的同一時間,已經将紀清歌逼到角落裏的死士眼前剎那之間已是多了一個人影。
既明如今在紀清歌手中,然而對于段銘承來說,也并不需要手持刀劍才能殺人。
死士手腕劇痛的同時,短刀便已經脫手,明亮的刀身映着火光落入水中,就此不見蹤影。
緊跟着,他的咽喉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攥住。
段銘承出手毫不留情,扣住死士脖頸的同時五指已是用力一收,伴随着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死士猛然僵直了動作,臉上甚至還帶着來不及反應的驚駭神情。
然而這雷霆一擊落在暗處的顏銳眼中,卻讓他終于浮起了勝券在握的笑意——
“放箭!”
段銘承剛剛擊退了死士,甚至還沒來及将紀清歌遞來的既明接在手中,密集的箭雨已是向着兩人兜頭而落!
身後燃燒的艙室已經坍塌成了一片火海,再也沒有了原路返回的餘地,而狹窄的船尾也根本沒有閃躲的空間,在這一瞬間,段銘承唯一能做的,就是擋在紀清歌身前,将她牢牢護在自己懷中。
男子有力的臂膀和灼熱的體溫将紀清歌猛然包裹,這一刻,她耳中聽到的是段銘承急促有力的心跳。
“別怕。”
伴随耳畔安撫一同響起的,是紀清歌自己尖銳凄厲的呼喊——
“段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