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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番外

深邃幽暗的天幕之下,是一片無垠的山脈,站在山巅之上,夜風拂過,眼前的漫山松林如同海浪,層層起伏出陣陣波濤。

“你不與我同去?”裴元鴻垂目看了看手中的雕漆盒子,有些不解的望向沐青霖。

他亡母的骨殖葬在帝京郊外的裴氏皇陵,而他自從亡母下葬後的第一年起,就在法嚴寺給裴華泠點了一盞長明燈,每隔一段時間,不論他身在何處,都會回帝京一趟,添些香油錢,以保明燈長燃不滅。

如果沐青霖想見紀清歌的話,他兩人正好可以結伴而行。

“不去。”沐青霖毫無形象的蹲在一塊青石上,口中叼着一根随手掐下來的碧綠的松針,聽見問話,根本連頭都沒轉。

裴元鴻有些不解,不過就是一盒子糖果罷了,如今那姑娘已經是靖王妃,要什麽吃食沒有?至于千裏迢迢的讓他帶一盒糖過去麽?

似是知道他的腹诽,沐青霖哼了一聲:“嫌累可以不帶。”

裴元鴻頓了頓……罷了,他還能說什麽?帶就帶吧,反正也就一盒子糖。

略等了一息,見沐青霖沒有繼續開口的樣子,裴元鴻便就捧着盒子欲走,直到他邁出了兩步,身後突兀一語卻讓他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不必再回來。”

裴元鴻愕然轉身:“你……”

一字出口,半晌之後才接了下去:“……為什麽?”

“我要走了,至于去哪你別問,因為懶得跟你解釋。”沐青霖又哼了一聲:“太費口舌。”

要走?

要走是什麽意思?

是準備走去哪裏?

裴元鴻怔住不語,心頭的疑惑一陣陣冒了上來。

他被這玄微真人追着拜師已經快要七年,從一開始的置之不理,到被纏得無可奈何,最終……裴元鴻也依然沒有點頭拜師。

不過沐青霖似乎也并不真的在乎他究竟磕不磕拜師頭,裴元鴻在發現無論如何都甩不掉他之後,倒也淡然了。

如今數年過去,裴元鴻依然不是沐青霖的弟子,但沐青霖也并不因此而計較什麽,就如同當年教導紀清歌那般,也教了裴元鴻一套心法,以及許多看起來七零八碎……甚至有些堪稱是怪力亂神的‘把戲’。

一開始,是他追着裴元鴻走,後來不知不覺的,變成了沐青霖領路,兩人亦師亦友的,去過了許多地方,甚至還随着遠洋的商船出海了幾次。

原本,裴元鴻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得不說,确實是天高雲闊,心無挂礙,不知不覺間,潛藏在他心底的那一大片暗沉沉的空洞已經漸漸彌平了許多。

可……如今沐青霖卻突然之間對他說……要走了。

這突如其來的認知讓裴元鴻定定的望着沐青霖的背影,立在那裏許久,終于又開口:“為什麽?”

“因為我不肯拜師?還是因為什麽?”

沐青霖終于轉頭瞥了他一眼,嗤了一聲:“我不過是在此呆膩了,想去別處逛逛,你哪來的那麽多疑問。”

“幾時歸來?”

“不歸。”

沐青霖翻了個白眼……都說了呆膩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你……”

沐青霖越是說得平淡,裴元鴻心中就越是驚疑不定,終于沐青霖不耐煩了起來,趕蒼蠅似得沖他一擺手:“為師修道有成即将飛升,行了吧?去去去,別礙着我飛升。”

裴元鴻頓住話音,良久之後,終于轉身而去,沐青霖則繼續望着蒼茫的山林,半晌,才立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然而身後卻又有腳步聲由遠而至。

裴元鴻手中抱着一只并不算小的酒壇子,見沐青霖轉頭望來,只沖他示意了一下:“賀你飛升的。”

這回輪到沐青霖無話可說。

……也行吧。

似是看出了他的興致不高,裴元鴻補充道:“知你嗜甜,摻了桂花蜜。”

沐青霖的桃花眼便就笑眯眯的彎了起來。

裴元鴻只搬了一壇子酒,壇子口上扣了兩只粗陶的酒碗,其餘一概全無,更不用說什麽下酒菜了,兩人就這樣幕天席地的,那塊青石便是現成的酒桌。

知道沐青霖嗜甜,裴元鴻事先往這酒壇子裏摻了蜜,入口倒是甜美,但酒卻依然是烈酒,只是飲入沐青霖口中卻依然是如同不會醉似得,裴元鴻喝一碗,他便也喝一碗,最終裴元鴻目光已經迷離,沐青霖卻仍像是在喝水。

眼看裴元鴻一碗飲盡,又斟了一碗,沐青霖突然一拍額頭:“險些忘了。”說着胡亂摸了摸身上,摸出一串佛珠,随手往裴元鴻懷裏一扔:“拿去。”

裴元鴻皺着眉放下酒碗,兩根指頭捏住那串十八子的菩提珠提起來晃了晃:“你明明是道士,卻給我一串佛珠?像話?”

“一串破珠子,拿着玩就是了,又沒讓你去念佛。”沐青霖白了他一眼。

聽他這般說了,裴元鴻才将那串菩提珠放到了手邊的青石上,正想再去端酒碗,目光不經意的一瞥,卻頓住了動作。

“這珠子……”

裴元鴻用力搖了下頭,驅散了幾分酒意,再次看過去,果然似曾相識。

……他之前因為要給亡母供奉長明燈,法嚴寺是他常來常往的去處,這串珠子……他曾在淨和方丈的手中見過!

這一串菩提珠應當是常年被人撚在手中,珠子本身已經摩挲得光滑圓潤,顏色更是接近黑色的深琥珀色。

若單說是珠子本身也并不算多麽貴重的物件,不過是菩提珠罷了,但……裴元鴻見過淨和手中的那條,與眼前這條上萦繞的寧和氣息一般無二。

裴元鴻不信鬼神,但或許是由于淨和方丈确實是得道高僧的緣故,他也确實從曾經的數面之緣中在淨和身上感受過與衆不同的沉靜寧和的氣息。

而随着他修習了沐青霖教的心法之後,感知更為敏銳,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是如沐青霖所說的那般天賦異禀,如今修習數年,甚至已經能隐隐感受到人或物的獨特氣機。

就如同眼前這片松林,就生機盎然,一陣陣低沉的松濤就如同生靈發出的隐約低語。

所以……這佛珠,應當不會有錯!

只是……裴元鴻定了定神,再次看去。

——這一串十八子的菩提珠下面綴着的,卻是一顆……有着些許違和感的血紅色墜飾!

淨和方丈是個真正意義上的高僧,自身樸素的同時,也并不以物品貴賤來判斷價值,裴元鴻向來記性好,他可以肯定,這串珠子在淨和方丈手中的時候,并沒有往上裝飾什麽寶石之類。

而現在他面前的這條,佛塔母珠下面垂着的卻是一顆血紅血紅的寶石!

過于濃烈的血紅色,看在眼中甚至讓人覺得有幾分不适,更是與菩提珠本身的寧和氣息互不相容。

“這是什麽石頭?”裴元鴻不知道是不是他有幾分酒醉的緣故,總覺得那顆紅得異樣的石頭裏,似乎有着一股漩渦般在緩緩旋轉,盯上片刻就讓人不得不移開目光。

“不是石頭。”沐青霖随意的答道:“一顆舍利罷了。”

舍利?!

裴元鴻愣住,舍利子這種東西他是聽說過的,可……

他雙眼微微圓睜——這東西……是人的骨殖?

是誰的?!

裴元鴻腦中一瞬間就沒了醉意。

舍利子這種東西從來都是傳說中聽說的較多,但即便是傳說中,也只有在得道高僧火化後的骨殖中才可尋獲……這佛珠此前是淨和方丈所有……而淨和方丈卻已經圓寂數年……那麽這顆舍利……

此時此刻裴元鴻腦中已經想到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得道高僧坐化之後除非屍身不腐,自身形成了肉身佛,否則停靈之後以火焚化是佛門子弟統一的歸宿,也之所以才會有得道高僧火化後會留下舍利子護佑世人這樣的傳說來,佛骨舍利子由于其本身的稀少,每一顆都是堪稱稀世奇珍,甚至有的西域小國将其奉為國寶,僧人坐化之後若能留下舍利,這是足可以震動百姓口口相傳的善事!

而淨和方丈圓寂之後也是火化……卻并沒有聽說留下了舍利子。

若是連法嚴寺都不知道淨和留有舍利的話,沐青霖手中這顆是從何而來?

是他趁着彼時客居法嚴寺的便利先人一步從淨和焚化後的骨殖中取出?還是……

“是淨和方丈的?”裴元鴻出口的嗓音有些沙啞。

沐青霖懶洋洋的挑眉:“你猜。”

裴元鴻住了口,數年的相處,他知道若是沐青霖不想說的,即便是問了也不會有答複,他指尖摸了摸那枚血紅的石頭,觸手倒是沒什麽異樣的地方。

“若是不想要就扔掉。”沐青霖淡淡的說了一句。

裴元鴻垂目盯住那佛珠片刻,伸手将它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管它是不是人的骸骨,反正他不信神佛。

……更不信鬼。

他二話不說套上了手,沐青霖卻又新奇起來:“不怕半夜老禿驢找你?”

裴元鴻皺着眉伸手去奪他手中的酒碗:“你若是醉了就別喝了!”

……僅這一句話,就已經能夠坐實這物件的來歷!而世人信奉的,是只有枉死之人才會冤魂游蕩!

他知不知道這短短一句就形同是承認了殺人?!

他去奪碗,沐青霖卻哪裏會讓他奪到?手腕輕輕一晃就避了開去,碗中甜膩的酒液一滴未撒,自己先仰頭喝了,這才擱了碗,又去拎酒壇,這次卻被裴元鴻給按住了壇口。

随即就是一個紙包拍到了沐青霖面前的青石上。

“吃糖吧,別喝了。”

裴元鴻這幾年也算是對沐青霖有了了解,沐青霖嗜甜,卻并不嗜酒,所以這一壇子酒裏他也才會摻了桂花蜜,否則沐青霖八成不肯喝。

如今裴元鴻不想聽他說出什麽驚人之語,只能扔出一包糖,沐青霖果然就不再去碰酒壇,自顧打開紙包摸出一顆粽子糖進了口。

将酒壇子拎到了自己這邊,裴元鴻自己獨酌了起來。

深沉的夜色之下,兩人相對而坐,一個吃糖,一個飲酒,夜風悄靜,不知不覺間,裴元鴻已是又幾碗甜酒入了腹。

醉意重新漫上腦海,裴元鴻眯着眼瞳打量着一顆一顆慢條斯理吃糖的人,半晌才長出口氣:“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出家修道?”

沐青霖納罕的擡眼瞥過來:“誰說我出家了?”

“你……”裴元鴻頓住。

“寄名的罷了。”沐青霖無所謂的擺擺手:“反正玄微真人這名號也不難聽,叫就叫了。”

“衡淵散人不是你師父?”

沐青霖嗤了一聲:“他一個老滑頭,憑什麽當我師父?”

“可你……”裴元鴻徹底怔住。

以他這幾年對于沐青霖的了解,這位玄微真人可謂是深不可測,本來他竟然會成為靈犀觀的寄名弟子這件事就已經讓裴元鴻有些好奇,可……現如今他竟然說,不是?

不是的話又為什麽會成了靈犀觀收錄在冊的玄微真人?

而且……不管究竟是正統弟子還是寄名弟子,他都不該稱呼衡淵是老滑頭。

紀清歌也是靈犀觀的寄名弟子,但那姑娘對于靈犀觀從來都是真心當做師門看待,提起師父玄碧真人的時候更是敬奉有加,可眼前的這位,對于自己挂了弟子之名的師尊,竟是連口頭的尊敬都沒有。

裴元鴻手中酒碗定住半天,直到沐青霖擡眼望過來:“想知道?”

“你肯說?”

沐青霖呲了呲牙:“我初到此處的時候,偶然遇到了那個老滑頭,被他纏住不放,後來我煩得不行,就和他打了個賭,結果……”

“你賭輸了?”

“沒有!”沐青霖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是那老滑頭太厚顏無恥了。”

裴元鴻完全不信!

沐青霖又吃了顆糖,“當時正是天降甘霖,我為了讓他別再煩人,就讓他說出方圓一裏之內一共落下了多少雨滴,答上來了,我就點頭做他弟子,答不上來,給老子有多遠滾多遠。”

……這種出題,怎麽可能答得上來?

裴元鴻聽得呆住。

“他确實沒答上來。”沐青霖含着糖,忿忿的敲了下青石:“所以他信口胡說了一個數字,然後就信誓旦旦非說那是正确答案。”

裴元鴻呆住半晌,大笑起來。

“你……活該!”他笑得碗都端不穩,澄亮的酒液潑灑了一片。

“嘁……我那時初來,也沒想到一個修道的能這麽厚臉皮。”沐青霖悻悻的兩口就嚼碎了口中的糖塊:“不過這人倒也有點趣味。”

……否則衡淵若是跟淨和那老禿驢似得那麽無趣,他也不會最終點了頭。

……還不是看在他雖然無恥卻無恥得有趣的份上麽。

短暫的靜谧過後,裴元鴻又好奇起來:“你既然不承認是出家人,為什麽肯教元貞縣主?”

“小歌兒啊……”沐青霖瞥了一眼裴元鴻:“探我話?還有糖嗎?”

裴元鴻又拍出一個紙包。

“我那時沒太留心,所以不小心帶偏了她的命數罷了。”沐青霖口中說着驚人之語,神色卻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後來發現是她這個小丫頭,啧,也罷了,多少也算是我的因果,小丫頭雖然笨,卻挺乖的不招人讨厭,賠她一世安穩便是了。”

“你……”裴元鴻愕然良久,終于回過神來,一口氣喝幹了碗中的酒,又去拎酒壇:“不想說就閉嘴,別胡說八道。”

沐青霖翻了個白眼。

“你知道的,我不信鬼神。”裴元鴻重新斟了一碗酒:“所以你的胡話我就當沒聽到,也別再跟我說你不是人……”

沐青霖大怒:“你才不是人!”

“那你是人?”

“人者見人。”

裴元鴻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是在罵人。

“啧——”

“嘁——”

“別說了,吃糖吧。”裴元鴻無奈,又拍出一個紙包,沐青霖果然就閉了嘴。

這一壇子酒,沐青霖入口的統共也并沒有太多,大部分都是被裴元鴻拿糖給換走,最終進了他自己的肚子,喝到最後,眼前的光影已經迷離缭亂,裴元鴻眯着眼瞳盯着對面老神在在吃糖的人:“民間傳說中,竈王爺就愛吃糖。”

沐青霖鄙視的翻了個白眼:“這你也信?”

……剛還說不信鬼神呢,轉臉就扯上竈王爺了。

裴元鴻醉醺醺的呵了一聲:“也是……罷了。”

“若是縣主問起你,我要如何答複?”

“該怎麽說就怎麽說。”沐青霖打了個哈欠:“我不過是去了別處,又不是去死,有什麽說不得的。”

裴元鴻輕輕出了口氣,擡手再去拎酒壇的時候,才發現裏面已經空了,此時天色已經微明,山巅之上,晨風是沁脾的清新,裴元鴻靜默半晌,終于搖搖晃晃的立起身來。

“你做什麽去?”沐青霖疑惑的望着。

……醉成這個德行,是準備幹嗎?借酒裝瘋?

“下……下山。”裴元鴻飲了幾乎一壇子烈酒,坐着的時候尚還不覺得,等到起了身,卻是整個人都晃得厲害,他卻也不管,踉跄的邁開步:“不……不看你飛……飛升。”

……還真是借酒裝瘋。

沐青霖沒好氣的起身一把扯住裴元鴻一拽,裴元鴻本就立足不穩,一下又坐了回來,只不過此時是背對着,脊背在青石上撞出一聲悶響,直把這俊秀昳麗的年青人撞得嘶了一聲。

“蠢貨!”沐青霖嗤了一聲,邁步之前不忘收走那幾包糖,繞過青石站在醉眼朦胧的裴元鴻跟前,俯視着這個容貌愈發出塵的年青人。

“撒什麽酒瘋?滾下山去摔死了指望我給你收屍?”

裴元鴻原本還想掙紮起身,奈何一壇子都是烈酒,實在已經力不從心,嘗試無果之後也就安靜了下來,坐在青草地上,後背倚着大青石,整個人癱得毫無形象,瞪着眼睛發呆。

沐青霖垂眸看他一時,冷冷的嗤了一聲,轉身不慌不忙的沿着山路一步步邁出了他的視線。

頭頂原本璀璨一片的星空如今已經黯淡無光,天邊晨曦微微躍出一線,裴元鴻仰着頭癡迷的看了半晌,再轉頭去看人的時候,山路上已經連沐青霖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罷了。

裴元鴻合了眼,酒意醺然之中,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鬥轉星移,時移世易,裴元鴻始終沒有正式出家,但随着他在中原大地上走走停停,竟漸漸也不知從誰人口中傳出了個清玄散人的名號來。

初期聽聞這個名號的時候裴元鴻還會解釋一番,自己并非出家人,不過是學了幾分皮毛罷了,而随着沐青霖傳他的那些東西被他日漸修習得愈發高深精妙,他的解釋便就不再管用,裴元鴻索性不再辯解,算是默認了這個清玄散人的道家稱號。

盡管他最終也沒有正經拜過師,但他并不否認自己是師承沐青霖的傳授,所以靈犀觀每三年一度的羅天大醮的時候便會邀他赴會,一來二去的,竟也算是挂名在了靈犀觀做了一名散修。

後來雲游之時,因緣際會揀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小乞兒,取名無韻,收養在身邊做了一名小道童。

然而任憑他踏過了無數山河,甚至去到過海外國度,沐青霖就如同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時間愈久,裴元鴻倒是徹底淡然了下來,如今對于他而言,走過的各處風情迥異的地區和國度已經成了更為有趣的事,一次偶然,他啓程時将大半本未完的行程雜記遺落在客棧中,恰巧客棧掌櫃識得字,乍一翻閱便如獲至寶,很快,清玄散人的游記便風靡了大江南北,盡管只是半本,也依然成了脍炙人口的傳世之作。

而真正讓清玄散人這個名號徹底傳遍神州大地的,是承平十四年間,裴元鴻恰巧身在蜀中,夜半時分毫不客氣的敲響了當地知府門前的鳴冤鼓,等把知府敲得升了堂,裴元鴻一語驚人,言稱十日之內此地将有地動,異常強硬的要求知府馬上知會百姓組織疏散撤離。

知府被他一語驚得呆在當場,剛想問個仔細,裴元鴻已是轉身就走,差役竟沒能攔住。

而在此後,裴元鴻又分別前往了另兩座蜀地的城池,一模一樣的手筆和套路,言之鑿鑿地動将至,務令百姓撤離。

最少三座大城要疏散百姓盡數撤離,這可不是小事,何況只是一個游方道人口中之言,知府頓時沒了主意,有心當做謠言,卻又怕這位名聲不低的清玄散人是真有什麽本領可以預知災禍,可萬一他疏散了人,回頭卻真只是謠言又如何?

抓瞎了許久,知府咬牙寫了折子,八百裏加急送往帝京。

此時太子段澤之已經繼位,收到這不同尋常的八百裏加急之後頗為詫異,當即就召見了皇叔和靖王世子,幾人商議之後做出了批複,勒令當地官員疏散百姓。

蜀中距離帝京路途遙遠,一來一回,縱然是八百裏加急,也依然足足耗時了八天,等到當地官員收到之後,所餘已經不足兩日的時光。

有了聖上親筆朱批,知府終于有了膽量,兩日的不眠不休之後,終于不管是勸離還是驅趕,總算是讓三座大城撤走成了空城。

這些年大夏正值盛世,三座城垣中百姓加起來約有四十餘萬,在空曠田野裏黑壓壓一片,等着看這一場天災到底會不會如期而至。

這一等,就又是兩日的時光。

此時曠野之上早就人心浮動,不少人都在大罵妖道害人,甚至有那等按捺不住的,已經在收拾包袱準備回轉家中,還是多虧了幾位知府勒令公差極力鎮壓,這才沒有讓百姓回城。

而就在第三日的深夜,地動終于開始了。

這是近百年來規模最為強勁的一次災害。

甚至有不少人說當時伴随地動一同出現的,還有巨大的閃光和如同巨獸咆哮般的震耳轟鳴。

這一場聳人聽聞的災變,卻因為事先疏散及時而沒有造成巨大的傷亡。

至于房倒屋塌,再建便是,人,才是最重要的。

而清玄散人更是由此一躍成為了活人無數的在世仙君,雖然裴元鴻自己對于仙君這樣的稱謂嗤之以鼻,但那些因他才逃脫了性命的百姓自發的募集錢財,就在蜀中給他建起了一座道觀。

道觀是有了,但裴元鴻卻很少去,依舊是在各處雲游。

而清玄散人的名號,已經是大江南北,無人不曉。

時光荏苒,已是百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沐青霖傳他的那套心法的緣故,裴元鴻直到百歲出頭,面容仍是不見太多蒼老,由此,仙君的名號更是已經摘不掉。到了這個時候,曾經的故人,已經作古,而那名收養的小道童,也已經年邁。

無韻是裴元鴻随手撿的,天資非常一般,并沒有将那套心法修出個名目來,此時僅看外貌的話,竟似是比裴元鴻還要年長。

青山之巅,那一塊曾被兩人當做了酒桌的青石依舊靜默無聲,裴元鴻看了一顆,從手腕上褪下那串菩提珠,摘了那顆血紅的墜子握在手裏,将珠串遞給身後的無韻,“回頭将此送去帝京郊外的法嚴寺,若是佛門中人問起,就說是物歸原主。”

無韻不解,卻也恭敬接了,裴元鴻便就揮手趕他走,無韻口不能言,卻會手語,問道:師尊要在此清修?我何時來迎師尊?

清修?裴元鴻笑了一聲:“你無需再來了。”

一句話聽得無韻頓住了腳步,回身就下了跪。

師尊!

無韻的手語急切而又慌亂。

裴元鴻卻沒有看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事,低笑了幾聲,說道:“為師修道有成飛升在即,你且去,莫要妨礙為師飛升。”

一句話聽得無韻愣住,直到裴元鴻幾次擺手,這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的離去。

雖是多年過去,這片山巒卻與從前并沒有太大改變,站在山巅遠眺,頭頂繁星密布,腳下鋪陳的依舊是陣陣松濤。

裴元鴻一手把玩着那枚赤紅如血的舍利,一手卻摸出個燒瓷的小酒壺來,也不用杯,就對着瓶口小酌,直到一壺飲盡,便将手中那舍利擱在青石上。

舍利的血色襯在粗糙的青石表面,顯得愈發殷紅。

裴元鴻修行至今,對于天地感應之力已經登峰造極,雖不敢說可以通神,但手中的這顆東西,他也已經明白了究竟是什麽,注目凝視片刻,只笑了一聲:“我也不知他因何會囚你百年,想來,是你惹他動了怒罷?”

夜風寂寂,四下無聲。

“随我看了這百年塵世,可還滿意?”

“罷了。”裴元鴻低笑一聲:“來世,好生念你的佛罷。”

一語說完,不再開聲,夜色深沉,日月星辰,亘古不變。

無韻親自将那菩提珠送至法嚴寺,寺中年紀不大的知客僧弄明白了他的來意之後,拿着那串珠子不知所措,無韻也不解釋,當即返程。

而他終于再次登上這一處山頂的時候,清玄散人早已坐化,青石上卻擱着一枚裂成兩半的石子,平平無奇,黯淡無光。

無韻在此行了大禮,下到山腳,卻在途徑一座偏僻小村落的時候撿到一個女嬰,無韻一時心軟,以米湯飼之,竟然磕磕絆絆的活了下來。

而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已經掉落,算是專門寫給小裴的。

至于小師叔……因為本文是古言,不是古玄,所以注定不能詳細交代小師叔

況且他的故事很長很長很長……等作者菌有了充足的毅力之後,或許會給小師叔單獨開一本來寫

但是這一本裏面,就只能這樣啦

愛你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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