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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幸村目送着不二站起來轉身一步步走遠,單薄的襯衣沾染上斑駁的血跡、塵埃和泥濘,孤零零的背影像極一個想要躲起來舔傷的小獸。幸村攔下冒冒失失想要沖上去再次致歉的女車主,獨自一人往宿舍的方向走,現在只想把自己狠狠的摔到那張單人床上。

半夜的時候幸村聽見開門聲幾乎以為是在做夢,睜開眼坐起身,朦朦胧胧的月光透過輕薄的窗簾勉強的透了進來,隐約的見到了一個人影反手關上門,默默的走到了自己對面的床上坐下。

“不二?”

“幸村…我沒事。”

又是這句…是真的沒事麽?幸村皺起了眉,模糊的看見不二慢慢的把抱着膝蓋把自己蜷縮在床的一角,心髒不可抑止的抽痛起來:“不二…”

“吶…幸村…我不想呆在家裏,感覺那棟房子裏到處都有富士的的影子…”不二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裏,聲音低沉而壓抑,本能的想尋找親近的存在,“幸村…精市…精市…如果富士沒有轉過身而是往前跑的話是不是就沒事了…如果我手裏有根鏈子的話是不是…”

“周助,沒有如果。”幸村急急的站起來走到不二邊上,半跪在不二床前手上扶住不二微顫的肩頭。大約是來時不二吹了一路的夜風的關系,幸村覺得指尖觸及到的冰涼都能蔓延的骨子裏,“從來不會有如果。”

“吶,精市。”不二的聲音還是悶悶的,“富士是我親手抱回來…那個時候還只是一只小奶狗,感覺還沒有網球拍重…下午我抱它的時候,富士都已經長那麽大那麽重了…”

“周助…”幸村不知道該怎麽說安慰的話,伸過手攬過不二讓他的額頭靠着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安撫的輕拍着不二的背。

“吶…精市…”不二靠到幸村身上,閉着眼一點一點放松下緊繃的肌肉,“本來今年打算再養一只蘋果,然後讓它和富士生一堆一堆的水果…”

“周助…”幸村放柔自己的聲音輕聲說道,“哭出來吧,我看不見。”

“吶…精市…為什麽沒有下雨呢…”不二的語調帶上了些嗚咽,伸手抓住幸村睡衣的下擺。

幸村沒有再答話,默默的輕拍着不二的背脊,聽不二斷斷續續的說着關于富士的,現在的,過去的,未來的。直到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只能依稀感覺到隔着輕薄的布料觸及到肩膀皮膚的溫熱鼻息。幸村知道,明□□日初升時,見到的依舊還會是那個時時挂着分不清真假的清淺微笑的天才。

然後的日子回歸到了那一成不變,每天上課下課,在會宿舍的路上,不二依舊會不自覺的停住腳步盯着天空發一會兒愣,卻再不會笑眯眯的對身邊的幸村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回家去把富士領出來溜溜。”

直到某一天,幸村推開宿舍的門,看見不二安靜的躺在陽臺的躺椅上,睜着湛藍的眸子像是專注的觀察着陽臺頂上的燈,下沉的夕陽沉寂在天的盡頭,渲染得一切都籠罩在暮色的餘晖裏。不二身下的躺椅正以一種緩慢的節奏小幅度的前後慢慢的晃動,大約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也沒有轉頭,只是輕輕的開口:“吶,精市,陽臺上的薰衣草謝了。”

“是啊。”幸村關上門,走向陽臺口,站在了不二身邊。

“普羅旺斯其實很近啊,一直說想要去看一看那裏成片成片的薰衣草,卻總是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花季。”不二說着閉起眼,臉上的神情像是在很溫柔的回憶着什麽,“富士來我們家,犯的第一個錯就是踩爛了後院一大片盛開的薰衣草,當時富士滿身泥土和花瓣殘渣出現在媽媽面前的時候…呵…當時罰它了麽…不記得了啊…”

幸村靜靜的聽着,目光落在陽臺上的薰衣草,植物的經絡葉片邊緣都已經出現了幹枯的跡象,泥土上還散落着幾片淡紫色的薰衣草花瓣,被風一吹,輕巧的飄落到不二的手邊。

不二坐起身,注視向幸村的藍眸裏是幾近渲洩而出的哀傷:“吶,精市,我大概不會再養狗了,因為…我真的承受不起再失去一次的感覺。”說着不二站了起來,走到了幸村面前,伸開雙手擁抱住了幸村,嗅着幸村身上若有似無般殘存的薰衣草香氣默默的閉起眼,語調的最後已回歸到了平靜,“我真的沒事了,謝謝你,精市。”

“周助。”幸村擡手回抱住了不二,語氣帶上了些寵溺的意味,“你從來不是一個人。”落日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之下,整個天幕還餘留着清冷的光線。

幸村不自覺的想起來上周末去不二家,由美子憂心忡忡的和他說起自家的傻弟弟。不二的那句‘我沒事。’明明才是最令人擔憂的,每一次每一次,把所有的哀傷自責負罪感都收斂進那雙笑彎的眉眼裏,旁人連勸慰都無從下手。想着幸村低頭靠近不二耳邊,溫柔的說:“還好,你能想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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