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男人說他叫莫頓,并且說,那個時鐘塔樓中,不會有什麽東西能給諾斯裏帶來危險。諾斯裏确信,這個人非常古怪和詭異,可是他心底自己倒戈了——已經願意相信男人的話了。
沒過兩天,他在夜裏翻出了窗,去了很久沒再去過的時鐘塔樓,這一次,他在一推開門的時候,塔樓中一盞盞燭臺上突然倏地亮了起來,就像精心布置過的一樣,這是他頭一次見到在夜裏這麽亮的塔樓,他沿着樓梯走上去,看到莫頓背對着他,站在頂樓的窗口,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把随身攜帶的傘撐起來,遮住自己的臉。
“你終于又來了。”莫頓轉過頭看着用雨傘遮住自己臉的諾斯裏,說。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充滿磁性,就像冰霜遇到明火那樣,漸漸融化空曠的塔樓中的冷寂。
諾斯裏盯着他的靴子,琢磨了一會兒,說:“這裏這樣亮,不會被別人看見嗎?”
“不會。沒人看得見。”莫頓說完,朝諾斯裏走過來,諾斯裏趕緊退後好幾步,用傘擋在他和莫頓中間,說:“你別過來,我的長相會吓到你。”
莫頓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詞,才說:“我已經見過。”
諾斯裏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點生氣,就像自己在拼命掩蓋一個致命的難以避免的缺點,結果別人告訴他他早已知道,這個人并沒有惡意,只是卻會讓諾斯裏更介意自己的長相。
所以要擋起來。諾斯裏把傘握得更緊了。
只是莫頓并不喜歡他這樣,他走過去,不顧諾斯裏的意願,把他的傘取走,諾斯裏大叫一聲:“走開!”他坐在地上,匆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莫頓很強勢,他蹲下來,只是靜靜地看着諾斯裏,就讓諾斯裏有一種不得不屈服的感覺,他從手指縫中露出眼睛,偷偷看着眼前這個俊美的男人。
“你願意對別人展示你的臉,為什麽不願意對我展示呢?”莫頓低聲問。
諾斯裏眨了眨眼睛,他也在心裏問自己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他本來早應該習慣自己的醜陋,可能,在這樣俊美的人面前,他有一種刻骨的難以消除的自卑。
莫頓輕輕将手覆在諾斯裏的手背上,諾斯裏打了個冷顫,因為莫頓的手實在是太冷了,他輕輕攏住諾斯裏的手,在感覺到諾斯裏放松了力氣時,輕輕将他的手抓下來。
這麽亮的光下,諾斯裏臉上任何東西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不像其他人在看到這樣一張臉時會閃過的驚訝、恐懼或者嫌棄、厭惡,莫頓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就這麽靜靜地看着諾斯裏的臉,諾斯裏擡起眼睛,又立刻移開了,把頭低下去。
莫頓突然輕輕捧起他的臉,說:“諾斯裏。”
諾斯裏咬了咬嘴唇,他覺得自己甚至可以從莫頓碧藍色的眼珠子裏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他突然笑了一聲,說:“你是不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肮髒醜陋的臉呢?是啊,你的容貌從來不會給你帶來這樣的煩惱,所以你難道不覺得我長得很奇怪嗎?還是你就是因為對我殘缺的長相很好奇,所以……”
諾斯裏突然噎住了,因為莫頓突然低下頭,在他的做臉頰上烙下一個吻,在那張粗糙幹癟滿是褶皺的臉上,連布朗太太和大姐貝茜都不曾做過的事。
“不,諾斯裏,你并不是殘缺的。”莫頓盯着諾斯裏,認真地說。
和他的手一樣,他的吻真冷,可是諾斯裏卻忍不住哭出來,他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大人,可事實上,他只有十二歲,他一直哭着,皺起來的臉更醜了,眼淚鼻涕都止不住,全部貢獻給了莫頓的手帕。
從那天起,諾斯裏又常常去時鐘塔樓,不管白天或者夜晚,莫頓一直在那裏,像他這樣俊美、又穿得像上流社會的人,本來應該在哈德鎮引起一陣不小的轟動,因為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夫婿人選,但是諾斯裏問過貝茜她們,三人都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莫頓,我從來不知道你住在哪裏。”諾斯裏坐在窗臺上,晃着腿,問。
“哈德菲爾德莊園。”莫頓說。
“那個大莊園嗎?”諾斯裏有些驚訝,這個莊園在森林深處,很神秘,據說那裏住了一位大人物,諾斯裏很好奇,問:“可是我不常見你回去,你是那裏的主人嗎?”
因為你在這裏。莫頓微笑,說:“我偶爾會回去。”
諾斯裏擡頭看天空,太陽快下山了,布朗太太肯定把晚飯做好了,他從窗臺上跳下來,從衣服裏拿出藏起來的薔薇,可惜這朵薔薇有點焉,諾斯裏趕緊又把薔薇藏到身後,道:“老天,它居然枯萎了,我摘下來的時候開得很好呢。”
“送給我的嗎?”莫頓問。
“不。”諾斯裏趕緊搖搖頭,說。
莫頓伸手跟諾斯裏要薔薇,可是諾斯裏并不願意給,莫頓一想,便說:“我可以讓它重新盛開。”
“真的嗎?”諾斯裏懷疑地看着他。
“你要相信我。”莫頓說。
諾斯裏終于願意把薔薇拿給莫頓了,只是剛到莫頓手上,那花好像有點更枯萎了,不一會兒,那花像是得到極好的養分一樣,花莖重新舒展,花瓣變得鮮活起來,甚至比一開始還要妖冶。
諾斯裏倒吸一口氣,看呆了,問:“這是魔術嗎?”
“如果你願意這麽認為的話。”莫頓看着那朵薔薇,說。
這不是魔術,或許莫頓有一種神奇的能力,諾斯裏心想,他摸了摸花瓣,觸感很細膩,他神情興奮,說:“好的,它已經是你的了!”
只是諾斯裏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後,這朵花迅速地凋零了,剛剛那樣的綻放,就像用盡了它最後的力氣,莫頓無奈地看着它,只能把它夾在一本書中,拿着花的那只手上有一個剛愈合的疤痕。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一點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