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終成眷屬3
楚輿帶他到自己房間作,房間小,除了書桌前一張凳子,就只有板凳了,楚輿只好讓林曜坐在自己的床上。
暖氣片效果不好,牆壁也因滲水發黴變皺,林曜看着楚輿忙進忙出,垂下眼睑道:“在這兒吃了不少苦吧。”
“也還好,但是很充實,也長了很多眼界。”
“打算什麽時候回國?”林曜的指尖在他書架上一大堆晦澀難懂的專業書上滑過。
“還不知道,導師希望我留在這兒,我還在考慮。”楚輿言不由衷道。
林曜沒接話,他進門時就不大高興,眼下身上的不悅又濃重了幾分。
兩人擠在小書桌前吃飯,楚輿端着筷子和碗,一面用餘光偷看林曜,兩年的時間令他成熟了許多,眉目也被風雪雕刻的越發清朗深邃,令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陌生,好像已經不是自己記憶中那個飛揚驕傲的少年了。
“好吃嗎?”他忐忑地問道,“我說還是該出去吃吧,我這兒太小了……”
“外面的館子随時都可以去。你做的,全世界只有在這裏才能吃到。”
很明顯,林曜的話點亮了他心中的深霾。楚輿那種如鲠在喉的感覺消減了些許,他試探道:“你這次過來是忙工作嗎,準備待多久?”
“這次過來參加時裝周,順便拍寫真。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明天回去。”
他低下頭,用湯勺攪着碗底,掩飾自己內心的失望,“住的地方訂好了嗎?”
“嗯,在這附近。”
還能說什麽呢。不過兩年,他們之間的默契好像都變成了客氣的寒暄。
吃完飯,林曜說想去楚輿的學校逛逛,外邊下着小雪,兩人便打着傘,漫步在無人的校園林蔭長道上。
林曜走在旁邊,好像長高了,楚輿呵出一口白氣,他覺得有些冷,但從前那個會不顧一切抱住他的少年,已經走遠了。
“我走的時候,讓許弋然帶給你的那本書,你看了嗎?”他沉吟片刻道。
“看了,很深刻,怎麽了?”楚輿送他的是雅克·普列維爾的一本詩集,林曜翻了翻,覺得艱晦生澀,這也被他間接理解成楚輿嫌他沒有文化、讓他多讀書的佐證。
楚輿的語氣急促起來:“那我當時用書簽夾着的那一頁,你看了嗎?”
林曜一臉茫然:“書簽?許弋然拿給我的時候,書裏沒有書簽啊。可能被他弄掉了吧。”
“還有一塊玉佩,我讓許弋然一起帶給你……”
“玉佩我拿到了,但是你就這麽裝在信封裏,我不知道裏面是什麽,那天我又被狗仔追車……”林曜停頓了一下,面露心虛,說不下去了。
楚輿的語氣激動起來,他推了林曜一把:“然後呢?你說啊!”
“砸碎了。”林曜無辜地攤了攤手,很愧疚道:“多少錢,我賠你。”
“賠你媽了個蛋!你以為你的錢值錢?!”楚輿實在是氣極了,也委屈極了,說着就一拳砸到了林曜的鎖骨上——他沒舍得打林曜那張買了保險的臉。
這一拳林曜沒躲,被他打得差點沒把晚飯吐出來。兩人從前沒過過招,這個時候倒在異國的街頭推搡起來。
“你幹嘛,楚老板,好不容易看你一次,我是耽誤了你和洋妞親嘴了,你就這麽懷恨在心?”林曜把楚輿的胳膊擰在背後。其實他也不忍心,沒下狠手。
楚輿幾欲吐血,扯着林曜的衣領大吼道:“你說的什麽話!你知道那個玉佩是怎麽來的!你就這麽打碎了!”
林曜掐着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更大聲地吼回去:“我不知道啊,你說啊!你的事情你告訴過我嗎?我想聽得不得了,你在乎嗎?啊?!”
“林曜,玉佩是我親生父母将我遺棄時留下的……”路燈打在楚輿澄澈的瞳孔裏,灑下細細碎碎的光點,像是淚光。
林曜沒想到是這樣一回事,頓時怔住,先前組織好的語言也跟着凍阻了。
青年從肺裏發出撕碎的聲音:“我也沒想找他們,但你他媽……就這麽打碎了……你為什麽要來看我,你不是已經放棄我了麽……你就讓我一個人,一個人過,不就好了……你為什麽還要來?!”
他只覺得萬念俱灰,胸腔裏一下一下抽痛着,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失去了顏色,只有漫天雪絨,悉悉索索地砸在他的心上。
最終,楚輿深吸幾口氣,松開林曜,撥掉臉上的雪屑,扭頭道,“你走吧。我也要回家了,還要備考。”
林曜沒說話,半邊臉浸在陰影中,看不出表情,相當長時間的緘默,最終淡淡道:“兩年沒見,你還是這樣。果然,有的東西是不會變的。”
“對,你發現了,我就是這種人,自私自利,自以為是,我敏感自卑,我差勁至極……”楚輿感覺自己呼吸都開始變得煎熬了,“林曜,我給了你很多機會離開,你現在也可以走。”
這是第一次,他在他面前撕下面具,卸下所有武裝,将舊日的瘢痕袒露給這個人看。
林曜深深淺淺地一嘆,從背後從背後抱住他,“可我也是不會變的,你總是不信。”
楚輿去掰林曜的手,澀聲道:“可我給你的都被你當成垃圾打碎了,我能給的就只有這麽多。”
林曜道:“楚輿,你聽我說……”
“你放開我!”那種煩躁不安的感覺又湧上來了,楚輿反手就是一拳,這一下他用了十成的力氣,指骨劇痛不已。
林曜悶哼一聲,嘴裏吐出一口血水,好像還帶着牙齒的碎塊,他顧不上看,更加用力地抱住楚輿,大聲道:“你別生氣,我剛才是騙你的,都是騙你的。”
楚輿回過頭,見他從高領羊絨衫裏拽出一截繩兒,下面正拴着自己那塊玉佩,在路燈下閃着瑩潤的光。
林曜的嘴角挂着血絲,甕聲甕氣的,聽着有些可笑,可楚輿卻不想笑:“林曜你還小嗎?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林曜充耳不聞,雙眸在風雪锃亮如炬,“你知道我今年生日許了什麽願?我想玩兒,想發呆,想環游世界,也想無所事事虛度時光。想做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楚輿,我的每個願望,都有你。我飛了三萬裏來到這兒,我的終點就是你。”
他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血,凝視着楚輿的眼睛,繼續道:“你永遠讓我束手無策,但是沒辦法,兩年了,我依然喜歡你,舍棄世界也要抱住你的那種喜歡。我希望你能回來,希望你跟我一起生活,我會讓你看到我的成長我的改變。你想開淘寶也好,想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也好,我都支持,我們互相養對方,好麽?”
楚輿靜靜地看着他,風雪飄搖中,世界好像只剩下了眼前這一人。
他以為自己的心在過去二十幾年已經被凍硬了,現在才曉得,林曜輕輕一擊,就讓他的城牆都碎成齑粉。
“林曜你早說啊,你個小畜生。”青年輕輕推了他一把,聲音中的哽咽愈發藏不住了:“如果你兩年前就這麽說,我也許就不走了。”
“胡說,你這麽狠心,鬼才信你。”林曜呲牙咧嘴地笑着,補充道:“如果那時候我不讓你去,那你一輩子都會遺憾。我想你是風筝,線卻在我這裏。”
是的,他的少年終于長大了。
楚輿就這麽被林曜緊緊抱在懷裏,兩人都不忍動、不忍錯過這份靜谧。在料峭春寒的夜裏,他們終于收獲了彼此比夏天清晨的陽光還要動容的溫暖。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曜輕聲道:“冷麽?”
青年怔怔地搖頭,林曜嘆了口氣,慢慢低下頭,尋找他冰涼的嘴唇:“我冷,楚老板陪我回去困覺好不好?”
楚輿橫了他一眼,“純睡覺?大明星,聽你這口氣,我怎麽感覺你動機不純。”
“不然呢?那個?”林曜眯着眼睛笑了,笑容一如從前狡黠,兩人挨得緊,他故意挺了挺胯:“想它沒?”
“胡鬧,小小年紀滿腦子黃湯。”楚輿罵了一句,丹田條件反射般地一陣發緊,連忙将人推開了些。
林曜的視線窮追不舍,他緊貼着過來,使勁在楚輿那兒蹭了蹭:“我可是想它了,不知楚老板今晚跟不跟我……那個?”
“我…..你……林曜你能不能正經點?”
“沒辦法,我一看到你,滿腦子只有黃湯,只想同你困覺。”
“小流氓,一點沒變。”楚輿輕輕地白了他一眼,嘀咕道。
兩人相擁而笑,路燈将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他們的肩頭載滿了風霜,雪還在下,遠遠看去,熠熠閃光。
一千年一萬年,
也難以訴說盡,
這瞬間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在冬日,朦胧的清晨,
清晨在蒙蘇利公園,
公園在巴黎,
巴黎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顆星。
——雅克·普列維爾《在公園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