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築前煮
武裝偵探社社長與港口黑手黨首領。
福澤谕吉一個人來到這家以英文命名的餐館并非偶然。
從前太宰治、中島敦還有泉鏡花就很喜歡光顧這家店，一到午飯或者晚飯時間只要有自由活動的餘裕就喜歡往這裏跑。自從這家店的老板兼主廚在武裝偵探社下過委托、留下一個手作的美味蛋糕後，剩下的一半也喜歡往這裏跑了。
據說有草莓蛋糕吃的當天江戶川亂步并不在場。
回來之後偵探嘗了與謝野他們特地留下來的一小塊後，就也鬧着要來這家店吃飯，嘗一嘗那位主廚的手藝了。
福澤谕吉根本沒辦法拒絕江戶川亂步的要求，更何況這并不過分，總比要能塞滿幾個保險櫃的零食好。
找了個時間，武裝偵探社的社長帶着自家孩子上門吃了一餐後，就徹底被老板的廚藝和泡茶的手藝俘獲了舌頭。多年苦修武藝與劍術的福澤谕吉并非牛嚼牡丹之輩，他在棋藝和茶道上有着極高的素養，美食方面的欣賞水平自然也是可觀的。
于是福澤漸漸養成了隔一段時間來一次這家店的習慣。
他喜歡點日式的蒸煮食物，并點上一杯綠茶。
一般都是獨身一人。
有時候江戶川亂步願意一起跟來的話，福澤也會跟他一起。雖然點的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的食物罷了。
今日也是如往常般普通的一日。
福澤在工作完畢後孤身來到店內。
他今日午間被事件絆住，過來時已是晚餐時分。
沒有糾結多久，福澤在櫃臺前很利落地點完餐，自己找了個不太起眼的雙人小桌坐着。
細心的店主熟知他的習慣，很快把現泡好的綠茶就先送了上來。
茗煙茶香一同袅袅。福澤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正好入口的溫度。
鼻尖的香氣馥郁，有微微的豆香，茶水流過的舌尖盡是清鮮幽香的綠茶特有的滋味，飲下後舌根泛出微甜的回甘。
甘香而不冽，啜之淡然，飲後無味，有太和之氣。*
今天的茶是龍井，和上次一樣。
福澤閉着眼睛回味了數秒，耳朵微微一動，才睜開淡青色的眼睛，向某個方向瞥了一眼。
他眼型狹長，眸色偏淡，眉宇線條淩厲，就算寧靜地坐在那裏，在外人看來也有不怒自威的架勢，就像一座黛色的山岳，或者插在土地裏的一把出鞘長刀。
他年輕那會兒做保镖工作的時候，那樣孤高且千錘百煉的氣質以及如刀鋒般凜冽又鋒銳的威勢總是讓同行與心懷不軌之人退避三尺，讓委托人分外心安。
這時候讓福澤捕捉到散在空氣裏的某個名字的，正是年輕時就鍛煉出的絕佳耳力。
——有人在說亂步。
福澤不動聲色地移回目光，閉上眼睛，再次喝了一口茶。
不過是兩個孩子罷了。
看着面生，确實沒有見過。不知怎的，竟然聽說過亂步的名字。
他看着茶水裏立起來的茶梗。
福澤知曉這個店存在并不尋常之處。
只要經常來光顧這家餐館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察覺到這一點。
此時已近飯點，店內的人越來越多。
福澤不在意地略過了之前那一節，坐在桌前邊品茶邊等待着自己點的料理。
不料不久之後，就有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他的寧靜。
“哦呀，福澤閣下竟然也在這裏。真是不得了的巧合呢。”
帶着微微笑意的男人的聲線穿到耳畔，那樣要笑不笑的戲谑語氣十分耳熟，福澤谕吉曾被迫聽了數年。
福澤背部的肌肉繃緊，按捺下心底的驚訝，然後睜開眼目看向來人。
黑色的半長發，西服的襯衫西褲內搭外面套了一件醫生的長款白大褂，如紅酒般深紅中透出些微紫色的細長眼眸狐貍般微微挑起，笑意盈盈的臉上帶着十二分的狡詐。
福澤很清楚他的身份。
現任的港口黑手黨的BOSS，森鷗外。
“森醫生。”福澤坐在原地，不動如山地使用着舊時的稱呼，“你為何會在此地？”
森鷗外自然地拉開福澤對面的椅子坐下，一點都沒有不自在的樣子，微笑着将雙手疊放在颌下，回答道：
“這是中也君向我推薦的店。他說這裏的勃艮第紅酒炖牛肉很地道，今天百忙中偷空來一趟。沒想到這樣不巧，竟然與福澤閣下撞到了一處。”
福澤對他話語中藏得敷衍的些微挑釁意味視而不見。
環視了店內一圈，确認了森鷗外沒有帶上那個身為他惡趣味的異能産物的金發小姑娘，原本就沒帶刀的福澤不打算在這家店裏與舊識起争端。
他做過森鷗外數年的搭檔，很清楚這個男人的身上絕對還攜帶着數把手術刀。
雖然是十二年前的舊事，但有些習慣永遠也不會因為時光的流逝而變化。
沒有人比每天都在練劍術、幾十年如一日的福澤谕吉更明白這一點。
不過，中也君嗎……
是那個中原中也吧。太宰過去的搭檔，目前港黑的五大幹部之一，重力使。
沒想到他也光顧這家店。是因為太宰的原因嗎，上次的合作後稍微修複了一些關系？
腦海裏的猜測一閃而逝，福澤無意探究社員工作外的日常生活，即便那個人是曾經在森鷗外手下工作的太宰也一樣。
銀灰色長發的男人只是淡然地啜飲茶水，不置一詞地等待他的料理。
應該快了。
這樣想着的同時，對面的森鷗外卻并不安分，維持着假面一般充滿興味的笑容問道：
“福澤閣下點了什麽料理？”
福澤對上那雙興味盎然的酒紅色眼睛，總覺得這個男人的表情與當年問他“福澤閣下，外面幹掉了幾個人？”的表情別無二致，默默蹙起了眉頭。
很久沒看見這副打扮的森鷗外了，是和過去有些相似。
太久沒和這個男人和平相處過，縱然短暫聯手也只是在硝煙刀劍或者組織成員之間隔空交換情報，很多年沒有進行過日常性的會話，難免讓人聯想在地下診所裏當保镖的舊事。
想起舊事的福澤并不願意多說，淡淡地回答道：
“築前煮。”
“是福岡的鄉土料理啊。”森鷗外嘆息着，“真是符合福澤閣下的風格呢。”
在他們簡短的對話間，福澤谕吉所點的料理已經呈上。
“您的築前煮，請慢用。”
藍發的侍應生爽朗地笑着送來一份料理，放在了福澤面前，然後夾着空空的餐盤退去了。
福澤将茶杯放在瓷碗旁邊，去看面前的這份築前煮。
築前煮是一種在高湯中熬煮的煮菜，發源于福岡，也是一種十分好做兼适口的料理，處理手法簡單，水平全靠廚師的手藝和食材的搭配加質量來評判。
福澤眼前的這一份築前煮，看賣相就能知道，是味道極其出色的菜肴。
外皮煎得金黃的淺褐色雞塊，被切成極易入口的小塊并且去掉蒂的黑褐色香菇，深黃色的筍幹被切成細絲狀，在燈光下的表面泛着柔潤的光。質感有些微透明的淺灰色蒟蒻塊，滾刀塊狀的橙紅色胡蘿蔔，以及嫩生生的牛蒡和藕，就那樣浸泡在清澈淺褐的高湯裏，讓人不禁想象它們鮮美的味道。最上面還灑滿了被切成長條狀的翠綠色扁豆，整體的造型和色彩搭配都非常樸實和清爽，用扁豆條擺出的花朵般的圖案甚至還令福澤看出了些許的禪意。
比起之前與亂步一起來時吃的關東煮，食材有所變化。
福澤凝視着這份築前煮，心裏對它的美味程度已經有所預料。在森鷗外的視線下，他鎮定地拿起筷子，從容不迫地開始品嘗。
首先，是香菇。
比新鮮香菇更加特殊濃郁的香氣向福澤昭示了這一小塊曾是香菇幹的事實。牙齒接觸到柔軟的觸感，蘊藏在吸飽了湯汁的香菇的內部的味道爆發開來。那是微微有些甜的溫暖味道，流淌在舌面上的是高湯的熨帖溫度和醇厚香味，還帶着些無法忽視的清冽的餘韻。
這是……清酒？
福澤愣了一下，很快猜出了築前煮的湯汁中蘊含的奧妙。
很有日式的風格。
他聯想起不像日本本土人的老板，微微阖目，繼續品嘗另外的食材。白藕和牛蒡脆嫩，合着湯汁在口中咀嚼的感覺分外清爽，而蒟蒻塊柔軟綿密的口感中帶着些微的彈性，和香菇一樣飽含湯汁，十分入味。雞肉塊在柔嫩鎖汁的同時有被腌制過的痕跡，比起其他食材來說有更濃郁的鮮味，大概是雞腿肉，牙齒咬下去後好像觸及不到阻礙一般，只有純粹的鮮美和肉類的香味柔和地萦繞在唇齒之間。
總而言之是一道沒有什麽沖擊性的清淡料理，卻也正好擊中了福澤的心頭所好。
在湯汁裏加入的少量清酒更是豐富了高湯的味覺層次。
下次可以再點一次試試看。
福澤慢慢地吃着碗內的築前煮，專心地品味着這份料理的味道。
森鷗外也沒有打擾他的意思，只是笑吟吟地待在座位上，目光卻帶着不容忽視的探究性掃着店內的一切。
這家餐館裏滿溢着平和的氛圍，就像他對面那個曾經號稱“銀狼”的劍士此刻的氛圍一般。在普通的餐館應該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這家店從老板侍應生到顧客，沒有一處是普通的地方，這樣的氛圍就顯得尤為有意思了。
就單說顧客吧，那些和福澤閣下一樣看起來根本就不尋常卻根本沒在橫濱見過的人物，此刻也安安分分地坐在位置上進餐。是因為忌憚着什麽呢，還是純粹只在享受着美食？
不管怎樣，這裏确實如中也君所說，是一處很有趣的地方。
他回想起主廚讓人印象深刻的面容，開始由衷地期待那份勃艮第紅酒炖牛肉的味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雙首領篇開啓~
預計兩章完結。
如果有人要問愛麗絲醬去了哪裏，我可以給出答案：
中也帶着去買糖了，over。
*處那句話引用了清代陸次之的話，原文就是說龍井的，稍有改動。
社長的閱讀量還是很不錯的，我覺得他應該會知道這句話。
至于為什麽最近喝到的都是龍井？
還記得K世界的龍井蝦仁嗎（笑）
衛宮最近還在和凜一起研究中餐呢，時間在本文裏其實沒過去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