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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妖怪要來吃你了。』

葉修從小長到大,這句話聽了無數次。最初是與雙胞胎弟弟一起入睡,枕畔忽然響起。他坐起身,空洞的聲音在黑暗的室內盤旋,年幼的弟弟毫無察覺地安睡着。

而後這聲音逐漸增多,無孔不入。庭院的石頭下,書房的矮櫃裏,養着睡蓮的水缸升起蚊吶。和弟弟比賽爬樹,在枝頭的葉片底下響起相似的話語,因為被吓到腳一滑掉下去。

弟弟始終沒有發現那個聲音,如常地玩耍嬉鬧。聽見聲音的只有自己。年幼的葉修缺乏緊張感地想,看來會被吃掉的也只有自己。

所以當葉家的叔公,那個在家廟裏隐居了幾十年忽然回家的老人向兩個孩子彎下腰,問你們誰願意被妖怪吃掉時,葉修在弟弟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一步跨出去,把茫然的弟弟護在身後。

之後鎮壓弟弟的掙紮反抗,小小的葉修也只是平淡地說:“我比你好吃。”

“你、你憑什麽這麽說啊!”

“憑我是哥哥。”

因為那些聲音只來找自己,所以自己應該比弟弟更符合妖怪的口味。看着本該被關在房間裏的弟弟一邊哭得眼淚糊了滿臉一邊不死心地追在轎車後面,直到被甩開太遠變成小小的一點。那時候年幼的葉修心想,幸好是我比較好吃。

至少自己如果将被吃掉,也不會哭得這麽難看。

感謝妖怪先生的好眼光。

感謝如果遲了二十年也會變成尴尬。

葉修把夢中孿生弟弟那張稀裏嘩啦的哭臉從腦海中推到一邊,從方丈室的地板上坐起來獨自低氣壓。為什麽遲了二十年才來!他現在完全沒有被吃掉的心理準備。

被從家裏接到這座寺廟中時,他本以為很快會被吃掉。然而叔公只是讓他随自己讀經看雲喝茶澆花,哪怕他在棋盤上睡着了口水糊了一臉,也不曾加以斥責。

只是不被允許離開這間寺廟。

其他方面的縱容,像是在彌補這一點一般。在成年以前,葉修不曾踏出這座山一步。幸好他天性懶散淡泊對報複社會毫無興趣,沒有養成扭曲黑暗的boss心理。

葉修成年的那一年,葉家叔公去世了。葉修按遺囑第一次踏出清涼山,是抱着老人家的骨灰盒,印象深刻的只有失去樹蔭遮擋而過于燦爛刺目的日光,和一早等在山腳看見他立馬撲上來的弟弟那張毫無長進的哭臉。

山外的世界,并不特別吸引人。

他這樣想的同時,也知道自己潛意識在避免對山外的人世産生太多興趣。既然自己終究要返回那間寺院。

與斯世的聯系,最後體現在了其他方面。

十六歲的葉修,成為了一個游戲宅。(在葉秋無力的試圖阻攔下)

感謝科技社會,感謝進步的生産力,感謝無線網絡和X天堂X雪X尼,etc.

至于沒有預約就上門還隐瞞身份讓他沒能完成【被吃掉前的心理建設】的妖怪先生,不感謝。

至少也要等他開荒完最新的那個副本吧……啊還有預告中将推出的下個副本下下個副本……說起來今天的日常還沒做。

第一次出山的結果是掃蕩了一堆游戲碟和新款游戲機搬回寺廟的葉住持冷靜從容地打開了游戲。

周澤楷覺得這個世界,對妖怪太不友好了。

提前出關會影響到體內的靈氣循環,他做下決定前就已經知道。但他沒想到具體的症狀會表現在化形的不穩定上。

比如初來乍到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露出原形,毛茸茸的長耳朵糊了葉修一臉。甜蜜蜜(?)的早安問候全部化成泡影,大兔子扒拉開房門艱難地把身子擠出去,尾巴毛差點卡在門縫裏。終于移動到走廊上,還舍不得關門,在門口蹲成毛茸茸的一大團,寂寞地看了一會葉修的睡臉,惆悵地知道短期裏不能再跟他一起睡了。

【在對方醒來之前裝睡并展現最美好的睡顏給剛醒的枕邊人造成視覺心靈雙重沖擊】作戰失敗。

其實還是實現了一半的,半夜。當然周澤楷不知道這一點,并且展現了最毛茸茸的睡顏。不過沖擊倒是足夠,在各種意義上。

總而言之,第二天裝空調時周澤楷沒有做出任何行為試圖阻攔。畢竟毛太多在夜裏也是很熱的。他偷偷觀察了葉修一天,發現對方依然在專注打游戲和宅,表情也是懶散如舊,沒有什麽異常,除了讓他搬一堆經書。不過作為一個立志混進寺院當和尚(no剃度)的妖怪,周澤楷毫無壓力。

這天夜裏他睜着眼等葉修睡下,才偷偷爬起來,化出原形。妖怪以妖體修人身,自然也是原形時恢複快一些,尤其在月華如水的深夜。大兔子在房間裏抖了抖耳朵,把長長的耳朵順順地貼在背上,整個縮成一個團,才準備就這樣從門口挪動進院子裏,就聽見對面仿佛有些動靜。

周澤楷微微一驚,保持着兔團的狀态屏聲靜氣等了一會,才小心地用前爪撥開一條門縫。院子裏靜悄悄的,葉修的房間黑乎乎的,毫無異狀。

周澤楷松了口氣,又有點寥落。

趴在院子裏曬月光時,周澤楷想,慢慢來也沒關系,總有一天,可以讓葉修看到這樣形态的自己也說不定。

——但不是現在。

所以當周澤楷起來時發現身上出現了一些小小的問題——……人類形體的尾椎處冒出了一團毛茸茸的……球。

俗稱兔尾巴。

他的內心其實是崩潰的。(面無表情)

似乎是昨晚月華吸收太滿體內靈氣溢出。周澤楷嘗試把尾巴按進去,結果就是兩只耳朵從頭上彈出來,還是與本體無二的一黑一白。

取舍之下,周澤楷只好選擇了不太顯眼的短尾巴。

這個世界對追求真愛的兔子太不友好了。周澤楷煩悶地撥着藏在寬大T恤底下的毛球,不開心地想。

葉修熟練地刷完日常,去廚房倒水喝,一推門就和昨晚才确定身份的妖怪先生照個對面。他愣了一下,然後擡起手打了個招呼:“早啊。”

周澤楷一對上葉修眼角眉梢就春暖花開:“早上好。”

——這表情之前看着是真誠熱情,現在看着就覺得太熱情了。這就是看食物的目光嗎?是不是太熱烈了。連問候都比他多個字。

葉修一邊想這種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一邊對自己是否太粗神經而反省了一秒鐘。沉迷游戲以至于忘了對面就住着只妖怪這種事,能證明的只有對游戲的确是真愛吧。

比起之前的試探猜測,确定後葉修反倒平靜了下來。這種心态大概是等了二十年的債主終于姍姍來遲,有種已經落入碗底的安定感,幹脆心平氣和。

而且他是沒法離開這座山太久的,正好連逃跑都不用想了。

周澤楷還不知道葉修已經迅速果斷地放棄抵抗掉進他的碗裏,他現在主要擔憂的問題還是褲子底下那團毛球。雖然已經用寬大的T恤和松垮的休閑褲進行雙重掩蓋,但本能的反應還是很容易露出破綻。

妖怪是不需要掩藏情感的存在,和人類不同。尾巴和耳朵尤其忠實反映這一點。

例如現在,當葉修一邊和他說話一邊越過他去拿水壺,靠得有些近溫熱吐息似有如無掠過耳垂——周澤楷感到褲裆裏那條東西蓬松地炸了起來——後面那條。

幸好他的尾巴長度不足以像貓和狗那樣搖個不停。周澤楷面無表情地捏着褲子側邊用力壓制蓬起的毛球,臉頰卻紅了。葉修倒完水就看見他的妖怪員工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面容在晨光中英俊地沉靜着,過于寬松的T恤領口露出白皙肌膚,鎖骨優美的線條向衣服底下延伸。

簡而言之,顏值爆表。

犯規啊。葉修想,都給你吃了還色誘做什麽,我要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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