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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定風·二

“你說什麽?”楚韶打了一個激靈,突然清醒了過來,他一把抓住方子瑜的領子,急道,“他又遇刺了?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此刻怎麽樣了?你們為何不早些來告訴我……”

“別激動,別激動。”方子瑜被他吓了一跳,忙扯開了他的手,安慰道,“聽說遇刺是在前幾日……啊對了,就是清明那日,太子殿下不知為何在一個街邊的小酒肆裏被人下了毒,幸虧吹了鹦鹉哨才及時讓人救回去……當夜皇上便召了整個太醫院共同會診,消息封了好幾天,今日才剛剛透出一些來……”

“透出什麽消息來了,你快說啊!”楚韶心中大震,他手忙腳亂地想要下床,卻沒站穩。

方子瑜手忙腳亂地接住他,良久才困難地說:“消息說……太子殿下中的是奇毒,性命垂危,恐怕,恐怕……”

楚韶眼前一黑,幾乎立時便要昏過去,他死死抓着方子瑜的袖子,用力得手都泛出了青白色的骨節:“不可能,不可能,怎麽會性命垂危……這都兩日了,不可能,我要去看看他……”

“你冷靜點!”方子瑜一把把他薅了回來,吼道,“你現在這樣也沒什麽用!太子府封了,皇上調了重兵看護,閑雜人等一律不許入府。再說你前幾日和太子殿下決裂,恐怕現在還有你幾分嫌疑呢,你湊上去幹什麽!”

“那我怎麽辦……”楚韶茫然地看着他,喃喃自語道,“都怪我,都怪我,我——”

“元嘉,你冷靜一點,我知道你與太子殿下感情深厚……”方子瑜嘗試着勸道。

“你不知道……”楚韶眼前一片模糊,他在春洲臺擋的那一劍之傷太重,至今沒有好全,伴随着劇烈的情緒波動,竟然“哇”的一聲嘔出一大口血來。

“元嘉!”方子瑜吓壞了,忙扶他重新躺回床上去,楚韶緊緊抓着方子瑜的衣角,意識不太清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我要去見他……”

“我可有事?”

風歇靜靜地靠在榻上,床頭點了一爐檀香,尋常風雅人士或是喜好熏香的女子都不怎麽喜歡檀香,偏他府內所有的香都是檀香。

“性命無事,”方和收了針,嘆了一句,有些憐憫地說道,“可是……夜蜉蝣用毒天下之首,有許多毒不為取人性命……”

“那是為何?”風歇摸了摸自己手臂上小小的黑色月亮,低眸道,“當日他給我喝下的似乎只是尋常毒藥,後來用針取的那一滴血才是毒之根源,是麽?”

“正是,”方和答道,“滄海月生天下奇毒……中毒者以黑色月亮為标記,是東南一代的蠻族最早起源時便有的毒藥。此毒于身體無恙,但是會大損心智,殿下……夜蜉蝣多給江湖中十惡不赦之人下此毒作為牽制,十惡不赦之人,往往心中愛恨嗔癡之欲太多,最容易受此毒控制……”

“這是何意?”風歇擡眼看他,神色很平靜,仿佛毫不在乎,“損人心智,是怎麽個損法?”

“人有七情六欲,愛、恨、嗔、癡、貪、欲、念,每一種情緒都有可能成為心魔。”方和沉吟道,“江湖之中的十惡不赦之人,貪念太重、殺孽太過,此毒便會令其心智大損、渾渾噩噩。對于殿下您,只看心中是否欲念太盛,倘若能夠自我克制,使其成不了大氣候,倒也無妨,只是這太難了……”

“方太醫意思是說,如若我想不被此毒牽制……”風歇思索道。

方和不假思索地回:“不可為情緒牽制,不可為執念困擾,平和度日,方可安生。此毒有解藥,只是我還未摸到要處,暫且只知道這麽多……其實也不必到斷絕這麽嚴重,只需不為此情緒所擾便好了……我今日先想辦法為您去除手臂上的黑色印記,來日盡力配藥,以求最大程度減輕它的效用,但最終造成何等影響,只能看太子殿下自己的造化。”

“那倘若我不能克制,該當如何?”風歇問道,方和所說的話看起來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這也讓方和暗中放心了幾分。

“我配藥應該會減輕它幾分,我也會盡力為殿下尋找解藥,但是……”方和別過頭去,不忍道,“倘若殿下心中有放不下的執念或恩怨,它便會日漸一日地嚴重,初期是夢魇,往後便會有幻象、心魔,再往後會損傷心智,甚至傷害身體肌理……而且它不知何時便會發作,發作之時殿下極有可能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當年中此毒者何其之多,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逃脫它的陰影,但殿下心智堅定,遠非常人可比,或許……”

方和沒有繼續往下說,熏香冉冉,風歇低着頭,良久沒有說話。過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地擡起頭來,輕輕地對他說:“好,我知道了。”

楚韶終究是等不及,即使太子府包圍嚴密,卻還是被他找到了機會,尋了個夜間便從他最熟悉的後院翻牆跳了進去。

心口附近的傷口還在沉沉地發痛,楚韶捂着胸口,蹑手蹑腳地往令暮園他的房間去。

多久沒見到他了,他如今是否還性命垂危?無數問題堆砌在胸口,心跳得飛快,但他顧不得許多,一心只想去看看他是不是安好。

風歇就寝時,除了他以外,從不喜歡有人随侍在側,因而今日的令暮園也是空空蕩蕩的。守園的士兵磕在自己的兵器上,沉沉地打着盹,楚韶輕易地繞開了他們,也虧得他對太子府的構造十分熟悉,才不至于驚動了人。

他床前有許多紗幔,只在最裏面遠遠點了一只紅燭,夜裏沒有關窗,微風層層地吹着紗幔,看起來空靈似仙境。

楚韶撥開了一層層的紗幔,緩緩地走到他床前。

長發委枕,面色蒼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薄薄的中衣沒有系好,在胸口處松松地敞着。風歇正閉目睡着,看起來十分安寧,但這樣的安寧反而讓楚韶覺得不安,仿佛他并不是睡着,而像是死去了一般——

楚韶在他床邊蹲下,尚未伸出手去,便覺得自己有些哽咽。

“對不起,都怪我……”他低低地說,想要去摸摸他的臉,卻終究不敢,只得突兀地停在了半空,“是我沒有保護好你,虧我還……”

風歇突然睜開了眼睛。

楚韶一驚,下意識地便要起身逃跑,但風歇卻十分平靜,仿佛根本不驚訝他緣何在此。他伸出了那雙一年四季都冰涼無比的手,撫上了他的面頰。

楚韶一時不知該作何舉動,只得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專注而旖旎,像是在注視熱戀的情人,嘴角甚至都帶了一絲微笑。

“居然這麽快,”他聽見風歇輕輕地說,“可見到你,就是我的夢魇嗎?”

楚韶伸手去摸他的臉,哽咽着說:“哥哥,你還生我的氣嗎……”

反正是夢魇,有什麽不能原諒的。

風歇一怔,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好想你……”楚韶見他如此,心中大恸,痛得幾乎無法開口,“我錯了……”

“你別說了,”風歇卻打斷了他,他靜靜地抓着他的手,再次閉上了眼睛,楚韶不知他想要做什麽,良久,他才感覺到風歇在他掌心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不一會兒,耳邊便傳來了他均勻的呼吸聲。楚韶不敢多留,心神大亂地回了将軍府,方子瑜正在前院等着他。

“殿下怎麽樣了?”方子瑜見他從門口進來,便問,楚韶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方子瑜便急道,“你倒是說話啊,是否真如傳說中那麽嚴重?”

“我不知道。”楚韶啞着嗓子回答,眸中一片晦澀,“看起來……似乎沒那麽嚴重,但是我并未來得及問他一句,況且……”

楚韶突然住了口,半晌才重新開口,慢慢地道:“我有事與你說。”

“你……你說便是了。”方子瑜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便努力調和着氣氛答道,“咱們下軍營裏練出來的交情,就算你最開始騙了我,我也沒說什麽啊,哈哈哈……如今你想說什麽,盡管說不就是了。”

“我愛上一個人,卻騙了他,他說他永遠不會原諒我了。”楚韶垂着頭,低低地說,“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到底是該離他遠遠的,還是求他原諒我呢?”

“你說的不會是——”方子瑜盯着他,突然站了起來,十分震驚地圍着他轉了兩圈,“天啊,怪不得你要搬出來……太子殿下可知道你的心思了?”

“知,”楚韶黯然道,“是他知道我的心思之後,才知道我騙了他。”

“我的天啊,”方子瑜拍着大腿,一時之間震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你……你騙了殿下什麽?”

楚韶搖了搖頭。

方子瑜見他不答,便又道:“那現如今你作何打算?我說你與太子殿下因何事才會決裂,原來有這麽一層原因在……”

“我不知道該做什麽,”楚韶怔怔地回答,“他惡心透了我,不想再見我了。他是未來的天子,既有野心,又有能力,怎麽能容許我這麽作弄他……我,我除了能憑借他的恩賜在軍營當中混個虛銜還能做什麽?”

“你既然還喜歡他,想這麽多幹什麽?”方子瑜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他的腦袋,“什麽騙不騙,你若誠心改過,怎樣都能求一個機會來的。你日日喝酒,瞻前顧後磨磨唧唧有什麽用,還不如想想自己能做些什麽!既然想求原諒,便為他多做些事情,若他應了便是皆大歡喜,若他不應也算是不枉……你白白比我多讀了那麽些書,這麽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可是……”楚韶紅着眼睛看他。

“可是什麽可是,你別在這要死要活的,殿下都這樣了,你去照顧他呀。”方子瑜怒道,“若你是真心的,遲早能夠彌補你做的錯事,在這裏杵着有什麽用?”

“他覺得你騙他,你便把心剖出來給他看看啊。”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大概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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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支持,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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