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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戲春洲

周蘭木垂着眼,淡淡地朝他看了一眼。

楚韶卻沒瞧見,他心中恨意翻湧,勉強才壓抑了自己的情緒,咬牙切齒地盯着戚琅身着本只有皇室子弟才能穿的淺金色,行大禮跪下叩首,随後抖開一本純金封皮的書冊,揚聲念道——

“茲有風氏先祖始令,子弟承之而華光。明德聖懿,定律法以成國祚;上元佳日,從春洲而有安邦。故爾……”

戚琅不同于他的幾個弟弟在中陽素有惡名,文韬武略,樣樣不差,策略謀劃周密,心思更是不知深淺。先帝在時,便因戚氏有這樣的後代而惴惴不安,擔心果然也有道理——四年前戚琅聯手衛氏,一舉制造了定風之亂,并在定風之亂後以雷霆之勢滅掉了一直反對定風之亂、與兩世家并駕齊驅的周氏,将自己推到了權力的至高峰。

“……霜華無淚而恸,春洲予新至朝。始遵明德太子之先例,故行此典,以正河山。”

祭祀文念完,戚琅三叩首之後起身,便由一個奸細嗓子的太監在他旁邊,用尖銳的聲音念着來年頒布的新法令。

“我朝風調雨順,洪福更勝從前,遵更統皇帝之命,特行新令——”

“各地賦稅,除農桑官道,于前年基礎上再行翻倍,商貿、印花、關卡,稅加一等。另增開淘金稅,若不按律繳納,往西野淘金者,凡越舞韶,永不回朝,回朝者,殺無赦——”

人群一片嘩然,便是貴族們也多有驚詫。先不說稅收在原基礎上翻倍會引發怎樣的風波,單說淘金稅一項——雖大印與西野連年交戰,可西野地廣人稀,金礦衆多,多有不怕死的淘金者越過舞韶關,雖九死一生,但這項事業每年為大印帶來了更多的金礦輸入,歷來朝廷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淘金者若非窮困潦倒,斷然不會冒死前去淘金,若增收數額高昂的淘金稅,便是阻斷了這條路了,但如今……

“……另有更統皇帝手谕——”

“朕連年疾病纏身,自知命不久矣,然後宮佳麗衆多,仍膝下荒蕪,皇族人丁凋敝,更無适齡者……戚氏一族世代簪纓,扶我皇族五百年之久,實乃共有江山,現有攝政王戚氏嫡長公子琅,素性勤謹,恭敬愛民,朕思慮再三,實乃繼立大統之不二人選,特昭告天下,于本年五月千秋節策其為攝政太子……”

貴族們尚還有個心數,旁邊的百姓們卻是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荒謬,荒謬,皇族無人,逼得皇帝下诏,将自家江山拱手讓人,十二洲幾千年的歷史,除了禪讓,還從不曾有過如此先例!

“話說得好聽,真要是策了太子,恐怕小皇帝活不過六月——”蕭頤風緊皺着眉,嘲笑道,他似乎是有些不安,“公子,我們……”

“莫急。”周蘭木眸色很暗,他略有些低沉地盯着春洲臺,似乎在思考着什麽。

“呸,戚氏狗賊,不過臣子罷了,如何能霸占皇朝基業!”一個江湖人在一片沉寂中義憤填膺地喊道,“話說得好聽,便讓更統皇帝臨朝攝政啊,你二家挾天子令諸侯,狐假虎威,惡心得很!”

戚琅擡起眼睛來淡淡地瞄過那個高吼的江湖人,沒有說話,眼神卻很冷。他一手持着白玉如意,另一只手微微虛擡了起來。

一只箭破空射了過來,正中剛剛高吼的江湖人眉心,那江湖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即刻倒地身亡了。直到臨死前,他估計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

貴族們多有不安,人群也一時噤聲。白滄浪冷笑了一聲,他環顧一周,壓低聲音道:“人群四面八方全是弓箭手,戚琅夠狠,恐怕是有反抗便要當場血洗了。”

“布防如此嚴密,今夜我們不來,恐怕戚琅也能壓得下來,”周蘭木口氣淡淡,卻含了嗤笑,“蠢貨,虧我從前還覺得他有些腦子,現如今大權在握,僅剩的那點東西恐怕也早被權力吞噬得一幹二淨了。五月千秋節……留給我們的時間還算多,三月春洲臺請願之後,攝政太子的冊封必受影響,到時再計劃不遲……只是請願一事務必會有多人折損,甘先生,你要為我料理好他們的身後事。”

楚韶在上元節尚還冰冷的風中看了周蘭木一眼,沒有說話。周蘭木擡眼看他,輕聲道:“小楚将軍可是覺得我心思狠毒?”

楚韶回道:“不敢……只是想着,若我當年早些遇見公子,多少學到一些,說不定便能保護我心愛之人,不至于淪落到今日下場了。”

周蘭木看了甘洗心一眼,攥緊了自己的衣襟,過了片刻又突然松開,輕輕笑了一聲,徑自歸去了。

大印的科舉起于明德太子上元改革,三月春考,九月秋考,年年輪換,文試主考策論、詩書,武試主考劍術、搏鬥。因而每年三月與九月,中陽都會雲集全國的士人學子,今年也不例外,并且因為春洲臺請願,今年盯着科考的人也格外多些。

自從定風之亂後,科舉幾乎為世家大族把持,寒門士子難有出頭之地,本就怨氣十足。三月十五放榜這一天,周蘭木、楚韶與蕭白二人早早便喬裝後潛入了春洲臺下等待放榜、或是等待請願的人群當中。

“我遣了所有在中陽的蘭閣之人,過一會會護送甘先生和公主露上春洲臺,”周蘭木低聲對三人說,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元嘉,今日你方便現身嗎?我對今日戚、衛鎮壓的程度并無十分的把握,若讓他們知道你尚還未死……”

楚韶很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曾……為他們所用,如今我若現身更可讓天下知其醜惡嘴臉,何況公子放心,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周蘭木很出奇地沒有反對,他眼神冷了幾分,旋即笑道:“那你保重。”

兩人之間再無話說,巳時便有侍衛擡了與人同高的竹冊前來放榜,幾個侍衛很費力地将竹冊一冊一冊地展開公示,并有一個奸細嗓子的太監在一旁唱道。

“今科狀元,衛齋——”

“今科探花,衛槊——”

“今科榜眼……”

“……”

早有衛氏兩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喜氣洋洋地上了春洲臺,等待待會兒侍衛為其換衣牽馬,然後風光地巡游中陽全城。衛齋與衛槊兩人楚韶卻也識得,正是“中陽六大害”其中的兩人,此二人強搶民女、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在中陽城內外都多有惡名。

蕭頤風搖了搖頭道:“衛氏果然自得,太過心急了。”

士人學子隐隐已見不平之意,不知是誰憤憤不平地喊了一句:“衛氏壟斷科考,讓這等酒肉廢物高居狀元探花,國将亡矣!”

一語如巨石入水,引得春洲臺下衆學子紛紛響應道:“說得極是,如此下去,國将不國!”

衛齋趾高氣揚地冷哼了一聲,自得道:“我能中狀元,自然是學識不凡,爾等未能高中,難道怪我不成?”

有人冷笑道:“哦?如此說來,便請朝廷公開考卷,給天下學子一個交代!”

“沒錯,公開考卷,給我們一個交代!”

人群幾乎是一瞬間便亂了起來,衛齋想是心虛,未敢繼續說話,灰溜溜地縮了回去。周蘭木盯着春洲臺,把唇角剛剛揚起的一點笑意無聲地抿了下去。

春洲臺放榜,來的侍衛本就不多,激昂的學子們已經破開了在春洲臺下圍着的侍衛,直逼春洲臺上而去。衛槊和衛齋早已慌了手腳,在幾個侍衛護送下想就此逃走,卻被學子們包圍,無法脫身。衛槊沖着正在帶人抵擋的侍衛首領大吼道:“快去請……請人來!”

有幾個侍衛急急而去,周蘭木一語不發地撥開人群,直直往春洲臺走去,楚韶在後面緊跟着他:“公子小心——”

挑頭的幾個學子看得周蘭木徑直而來,彼此使了個眼色,一個學子便趁機躍上了春洲臺臺階,借勢将臺上今日搭起的高臺推倒,四周瞬間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倒塌聲。

人群有一瞬的安靜,周蘭木看準了這個時機,便踏上了春洲臺長長的臺階,在第一段和第二段臺階之間,攬袍一跪,展開手中寫了許久、最終篇幅并不長的進言書,揚聲念道——

“春洲請願,乃明德太子始之傳統,今國四患多生、邊疆不寧,有世族奪權,阻斷科考、橫征暴斂,無處安生。吾等雖為江湖人士,素與朝堂互不牽扯,仍深感其害,今……”

在領頭的幾個學子示意下,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楚韶扯掉了自己的鬥笠,握着劍跳了上去,屈膝在周蘭木另一側跪了下來。

“是上将軍楚韶!”

“小楚将軍居然沒死……”

“小楚将軍為何站出來反對戚、衛二世家?他當初不是……”

“上将軍與太子情同手足,當年之事必有誤會……”

人群中讨論不斷,周蘭木側着頭看了跪在他身邊的楚韶一眼,念進言書的聲音卻半分不亂,随着他铿锵有力的話語,人群再次漸漸安靜了下來。

“……更統皇帝在位四年,未嘗臨朝,每有政令,多使攝政戚氏、衛氏二世家代行,且內寵極少,未有子嗣,迫而立外姓為攝政太子,凡此種種,戚、衛世家,其心可誅!”

念至此時,楚韶突然聽得人群中一片驚呼,他回頭去看,卻看見披着長披風的風露放下了兜帽,正與甘洗心一同從人群外側緩緩走進來。

周蘭木卻沒有回頭,他字正腔圓地念着進言書,口氣很重,楚韶雖在他身邊跪着,手卻緩緩地按到了自己的劍上,随時準備起來保護他。

“國将不國,吾代風氏嫡長公主而歸,遵明德太子之先統,長跪春洲臺,向大印天地神靈、皇族始祖、當朝皇帝,請願三條——”

作者有話要說:兩更連發,翻頁,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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