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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罪己宴

“這是我母妃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戚哥哥你替我收好,”風朔盯着他手中的笛子,情真意切地道,聲音卻漸次小了下去,“萬一今夜之後……你就把它和我葬在一起。”

“你在胡說什麽?”戚琅一怔,低低地呵斥道。

“真的,戚哥哥,”風朔抽了抽鼻子,“我沒有旁的東西了,只有這個……求求你把它和我葬在一起,這是我唯一的要求了。”

戚琅低頭看着手中的玉笛,那玉笛溫潤無比,笛身上刻了一句詩,寫的是“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我母妃被父皇安了個江南世族之女的名頭,實則是只是皇後娘娘的侍婢,”風朔的手狀似無意地落在戚琅手上,低聲說道,“母妃說她本是歌姬……幸得皇後娘娘愛護,又得父皇寵幸,才進了宮,可父皇喜歡她,也不過是因為……”

皇室秘聞便被他如此輕易地講了出來,倘若當時朝臣知道傾元皇帝私納西野歌姬,恐怕又是一陣風雨。

“父皇實在是個多情又無情之人,”風朔啞聲說着,“母妃在父皇死後郁郁寡歡而死,死都換不來父皇的一顆真心,她臨死之時就告訴我,千萬不要随意付出真心。”

戚琅抓緊了他的手,随後又突兀地松開了。

“母妃忙着料理後宮中的事,沒有時間管我,自小便從來沒有一個人真心對我好,父皇也一樣,我不過是他不喜歡女子的孩子,要不是因為有我,他當初還不一定納我母妃,說不定他在心裏就不希望我存在呢。”風朔有些自嘲地說道,然後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着戚琅,“可是戚哥哥不一樣,戚哥哥對我太好了,讓我做皇帝,就算做不好也不嫌棄我,為了保我的性命給我出了很多主意,讓我從衛公手下撿了一條命,我真的很感激你。”

戚琅端詳着他那張臉,心中情緒十分複雜。風朔到底對于他做過的事情知道多少,又明不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是什麽,如果風朔知道今夜之後他已決意殺他,還會說出這樣情真意切的話嗎?

內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能輕信,但是風朔帶了些濕意的柔軟目光讓他一陣心軟,甚至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發,責備道:“不要多想,解意,你不會死的。”

“自從衛公逼迫我……我每時每刻都在責備自己,”風朔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看起來像一只柔軟的小動物,“我知道他遲早會殺我,我也不想活在時時刻刻就會死的恐懼裏,戚哥哥,你該為我高興,若是今夜之後我死了,就徹底解脫了。”

戚琅皺着眉,沒有說話。

“我死了以後,不知道衛公會不會聽我死前的遺诏,”風朔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如果是戚哥哥,那就再好不過了,戚哥哥這麽厲害,就算讓我把皇位送給你,我也是心甘情願的。可衛公真的會擁立戚哥哥嗎……他那麽壞,萬一到時候戚哥哥被他騙了怎麽辦?”

“不要再胡說了!”戚琅突然很惱怒地打斷了,語氣冰冷,“是誰告訴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風朔似乎被他吓到了,他瑟瑟縮縮的,良久才說:“沒有人告訴我,我說錯了嗎?”

“戚哥哥別怪我,”風朔哀求道,“你就收下這只笛子罷,把它和我葬在一起,到時候它沾染上你的氣味,就像戚哥哥還在陪着我,我就算在地下也不會孤獨了。”

這張臉,這個語氣,這種表情,戚琅突然覺得自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他突然站了起來,不發一語地往外走去,風朔卻從身後抱住了他。少年比他矮了一頭,身上有龍涎香的氣味:“戚哥哥,我惹你生氣了嗎?你不要生氣,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求你了。”

各種想法從腦海中掠過,衛叔卿的臉,那張臉上聽說風歇身死之後露出的狠毒笑容,和紋理之間隐藏的勃勃野心,就連一個孩子都能看得出來,他真的會擁立自己上位嗎?還是在利用完之後,就狠狠地把自己一腳踢開?

風朔緊貼着他的背,露出了一個含義不明的笑容。

他近日聽說運送藥材的大商人和各地貴族已經陸陸續續地進了中陽,那姑娘再沒來找過他,也不知情勢如何,只得依照原定的日子下罪己诏,并在诏會後于皇宮內廷大宴四方臣子貴族,以責己過。

只是不知今日之後,到底鹿死誰手,還是要留好後路才好。

聽聞戚琅與衛叔卿因為罪己宴的事情鬧了許多次,似乎是衛叔卿不贊成在瘟疫剛好的時候放四方貴族進宮,而戚琅卻認為無可厚非,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中陽的貴族們已經敏感地嗅到了戚、衛二世家即将分道揚镳的風向,開始在事情發生之前為自己盤算起來。衛叔卿老謀深算,戚琅年輕有為,無論哪一方取得了勝利,首先被清算的必然是這些搖擺不定的世家貴族。還不如趁着二人尚未撕破臉的時候,提前為自己找好後路。

罪己宴在朝明殿之後的金庭宮舉行,風朔早早便被安置在金庭宮的龍椅上,只待這些貴族依次觐見,并賜入座。戚琅坐在他右側,與他散漫地聊着天,衛叔卿在他左側,臉色不太好。

今日他帶進宮的傳說是他剛認的幹女兒,一身粉色衣裙,嬌豔可人,坐在他身側,不知在說什麽,竟讓一向冷心冷面的衛叔卿露出了一絲和藹的微笑。

戚琅心中冷笑,衛叔卿早年便喜歡在府中養些油頭粉面的小相公幹兒子,今日又冒出一個幹女兒來,也不知養來是做什麽的。衛氏本就一團腌臜,都污到金庭宮中來了,也不嫌丢人現眼。

內心想着,面上卻沒露出什麽來,戚琅只和風朔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等着那群大人進來拜會。

“政五部掌令使,中陽謝氏謝毅觐見——”

“典五部掌令使,中陽付氏付于謹觐見——”

“內八部司政侍郎……”

“入雲喬氏……”

金庭宮地方很大,為彰顯皇家恩典,中陽的朝官只許中上階以上赴宴,但從各地來的商業世家與大貴族卻是來者不拒,泱泱地坐滿了一整個金庭宮。風朔整整一個下午都在與大小朝官貴族點頭致意,承恩問好,說得口幹舌燥。

直到入夜,宴會才正式開始。

金庭宮金碧輝煌,是風氏自建都以來最為奢靡的一處宮殿,也是大小宮宴集會的場所,但此番向外官開放,還是頭一次。衆人落座之後,傳菜的宮人們魚貫而出,一時熱鬧無比,戚琅拍了拍手,更是有婀娜多姿的伶人舞女上來獻舞,惹得衆人一片歡聲。

衛叔卿卻一直坐在一側,冷眼看着這一切。他本是極力反對戚琅辦這樣一場雲集全國貴族的宴會的,且不說瘟疫的陰影還籠罩在中陽上空,光是四面八方湧入中陽的人就足以使人感到恐慌。

衛叔卿內心不滿,又不能表現出什麽來,只得悄悄交代了鹦鹉衛與玄劍大營城中守軍,讓他們帶兵守住宮門。凡進宮赴宴的貴族,随身侍從皆不許超過兩人,如此一番布置,才使得他的心稍稍安下了些。

他早年也是随元傾皇帝成就過一番事業的,因而對這般紙醉金迷的場景十分看不慣,幸虧素芙蓉一直陪伴在他身側,叽叽喳喳地說這些閑話逗他開心,才使得他的心情略略好了些。

座下嘈雜無比,布菜之後戚琅正在挨個敬酒。衛叔卿懶得去看他,只笑對素芙蓉說道:“芙蓉,你從前可見過這般場景?為何面對如此盛大的宴會,還能安下心來陪我這個老頭子聊天呢?”

素芙蓉往下瞥了一眼,心中吐槽了一句要不是有任務在身她早就跑下去大吃大嚼了,面上卻嗤笑了一聲:“從前随師父行走江湖,替人治病,雖未見過如此盛大的集會,大大小小的宴會卻是見了不少的。這些人推杯換盞,滿心美酒美人,無趣得很。”

“是啊,”衛叔卿看了一眼皇位上悶悶喝酒的小皇帝,聲調冷了幾分,“有些人滿心權勢奉承,想要拉攏貴族,生怕自己的司馬昭之心路人不知,無趣得很。”

素芙蓉剛想說話,便聽有一人聲越衆而出:“長公子今日宴請我等,我等感恩戴德。酒席之上需多些歌舞助興,我随行帶了家鄉幾個伶人,想為長公子和陛下劍舞一曲,不知長公子意下如何?”

戚琅倒着手中的酒,笑道:“今日随行伶人不可入宮,不知……”

剛剛那人卻朗聲答道:“這有什麽,若是長公子和陛下喜歡,下一道旨意即可,他們都在宮門處候着呢。我四處搜尋,才找到了這些伶人,排練良久才敢帶到中陽來,還請長公子受我一番好意啊。”

戚琅略一沉思,看向了皇位上坐着的風朔,風朔一臉躍躍欲試之色:“不如就叫他們來吧,朕還從未觀過劍舞呢。”

衛叔卿臉色一沉,剛想起身,素芙蓉卻拉出了他的袖子,輕輕巧巧道:“衛公何必因這種事多說什麽,且叫宮門處的人盯好了便是。才幾個人,能鬧出什麽來?待宴會結束了,衛公可再單獨教訓戚長公子,何必當衆拂他的顏面。”

戚琅今夜聽多了奉承話,想着宮門處防衛森嚴,也出不了什麽事,便揮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叫人引他們進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注: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白《黃鶴樓聞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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