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夢落花
三個月後。
金庭宮之變後周蘭木被策攝政,正是位高權重,自然不能再和楚韶住在一起。這幾個月來朝政之事千頭萬緒,他忙得腳不沾地。
所幸小皇帝雖然看着廢物些,處理起事情來倒也算是有幾分手段的。
只是……
這日周蘭木下早朝之後又與衆人周旋一番,回府之後在園中坐了一會兒,竟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睡醒時不知已是幾時,周蘭木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地開口喚道:“芙蓉……”
聞聲而來的卻是那條大白狗,胡餅親昵地在他衣角上蹭了蹭,周蘭木便順手撸了幾把那狗的腦袋,擡眼看向對面緩緩走來的陸陽春:“芙蓉呢?”
陸陽春搖了搖頭:“芙蓉被陛下召進宮去了,之前是芙蓉在宮中跟陛下搭上線的,陛下似乎很喜歡她,說要賞賜,三天兩頭便召進宮一次。”
周蘭木雖覺得奇怪,但到底沒有多想:“滄浪去哪兒了?”
陸陽春笑道:“公子還不知道白大俠,他剛睡醒沒多久,自然是去容音坊喝酒了,自我們來中陽之後,他有幾日在府中待着?”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
周蘭木挑眉問道:“何事?”
“露公主不願意進宮,”陸陽春道,“屬下已經勸了許多次了,她說要與您待在一塊兒,還問您為什麽……不按從前計劃行事。”
周蘭木怔了一怔:“解意的皇帝做得極好。”
他思索着站起來:“聽聞西野最近知道大印皇族生事,在邊境蠢蠢欲動,楚韶在玄劍大營練兵,此刻……如何殺?況且……這話你不必告訴她,近日以來我時常心悸夢魇,滄海月生解不了,我實在沒有心力去管其他的事情。”
陸陽春低聲說:“方太醫正努力為您尋找解藥,公子不必過分擔憂。”
他明顯還想再說些什麽,聶太清卻在此時從園門處進來,打斷了他,他簡單行了個禮,雙手呈上一封信來:“公子,有人送了封信給您。”
周蘭木拿過信封,十分意外:“是誰送來的?”
聶太清道:“我也不知,今日您回來之後,我便從門柱前撿到了這封信,送信之人似乎不想暴露身份,封上只寫了您的名字。”
周蘭木拆了信,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突然面色大變。
他幾乎是有些急迫地抓着信紙,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擡起頭來時二人卻見一向雲淡風輕的公子眼睛紅了:“這到底是誰送來的?”
聶太清驚異道:“這……屬下立刻叫人去查。”
周蘭木似乎方寸大亂,他緊緊地捏着那封信,一甩袖子轉身便走,急急地走了幾步後他似乎平靜了些許,只是聲音猶有幾分顫:“備車,我要進宮。”
他轉過了頭,不過片刻便恢複了面色,冷如霜雪:“陽春,你在府中好好待着,保護好公主,太清……你出一趟城罷。”
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兩人俱是一顫,随後便深深低了頭:“是!”
此刻楚韶卻正在與風朔下棋。
早朝之後他便被風朔留了下來,最近風朔經常留他,似乎是覺得一個人太過無趣。他也有耐心,恰好借機同對方說些邊境之事。
還有……
楚韶執着白子,探手落下:“最近似乎不怎麽見陛下與周四公子議事。”
風朔臉上笑容一僵:“四哥哥太忙了。”
他壓低了聲音,又很小聲地說:“況且……自從那日他來見戚琅,把他殺掉之後,我有些不敢和他說話。楚哥哥知道,四公子一向是不留情的,我在審戚琅的時候,戚琅便說我懦弱無能,若是四公子想要取而代之,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楚韶皺了皺眉,試探道:“戚琅沒有說別的麽?”
“他自金庭宮之變後一直瘋瘋癫癫的,只會颠三倒四地罵我,說我不要以為自己高枕無憂,有人把我推上位,不過是為了天下人少說幾句,只要……”風朔睜着一雙松鼠一般圓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過罷了罷了,四哥哥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你說是不是?”
楚韶低聲答道:“是。”
恰好方和尋着平日的時間來請平安脈,風朔伸了手腕,一邊讓他把脈一邊閑談道:“方太醫最近在做什麽呢?”
方和收了手,在旁邊小宮女的幫助下記錄了幾筆,方才起身:“近來無事,便研究一些毒藥毒蠱,也算是尋些事做。”
風朔笑道:“當年的滄海月生方太醫都解得,天下還有什麽奇毒難得住您。”
楚韶感覺自己腦中轟然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當……年?”
風朔意外地看他:“啊,當年太子哥哥身中滄海月生,差點沒救回來,連父皇都親自去太子府中了,幸虧方太醫妙手回春,要不然……”
他後邊說了些什麽,楚韶沒太聽清。
他突兀地想起了離開中陽的那一日,他被周蘭木從牢中救出來,跟着他去了一趟他從未踏足過的周府。深夜他進書房尋東西,恰好掉了一疊信箋下來,楚韶彎腰去幫他撿,卻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搶了回去。
只來得及看到一句“見字如面”。
見字……如面。
風朔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眉毛一斂,卻問道:“怎麽了,楚哥哥,你從前不知道皇兄中的是什麽毒麽?”
楚韶艱難地答道:“是。”
風朔轉了轉眼睛,又問道:“那你怎麽這樣驚訝,可是從哪裏聽說過?”
方和擡起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楚韶打了個激靈,突然明白了什麽,連忙答道:“沒、沒有,只是覺得有些耳熟,方太醫,你是不是同我提起過?”
方和笑道:“是啊,小楚将軍從東南回來的時候我還說過,這味毒原本便産自東南,平王手下多有用滄海月生牽制的人,我問小楚将軍聽說沒有,您說當初太過匆忙,不曾注意。”
風朔托着腮看着兩人,不鹹不淡地道:“是麽?”
仿佛只是片刻,轉瞬他又興高采烈起來:“方太醫早些回去罷,辛苦你了。”
楚韶握着白子繼續與風朔下棋,突然覺得冷汗涔涔,可他卻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麽,只能勉力冷靜着,繼續同他下棋。
心頭空茫茫的一片,似乎是落了大雪。
玉佩。
眼睛。
八珍圓子。
滄海月生。
見字……如面。
故人身在何處?
黃泉、碧落,還是……眼前?
風朔挑着眉瞧他,似乎想猜猜他在想什麽,最終卻沒有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什麽來,只順手抱出了身後的盒子,伸手叫來一個宮女:“楚哥哥是不是下棋下累了,不如來喝茶罷。這是四公子今日早朝過後托人為我呈上來的,聽聞這茶名為‘極烈’,日間喝最好了。”
過了許久宮女們才捧着泡好的茶壺回來,風朔攏了攏寬大的袖口,親自為他倒了一杯,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四公子最愛喝茶,想必是錯不了的,我先替楚哥哥嘗嘗。”
他握着茶杯,悠然地嗅了嗅,随後抿了一小口,贊道:“果然極烈!茶香濃郁,如化不開,叫人覺得……”
他還沒說完,便突兀地住了口,楚韶擡頭去看,卻看見他死死地皺着眉,一副很痛苦的樣子:“解意,你怎麽了?”
風朔手一抖,居然直接把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他寬大的袖子拂過棋盤,打散了兩人下了一上午的棋局,棋子黑白雜亂地落到地上,摔得一片混雜。
随後風朔便直接對着地面噴了一口血,将黑色、白色都染為了血色。
“解意!”楚韶急忙起身,扶住他的身子,感覺他在不斷地抖,“來人,快去請太醫!”
風朔抓着他的袖子,露出一個凄慘的笑容:“戚琅跟我說了那麽多,我都不敢信……”
恰好一個內侍匆匆地跑了進來,一頭跪在兩人面前,因為急迫頭上的帽子都歪了。他也顧不得太多,擡手扶了扶,結結巴巴地道:“陛、陛下,周四公子不聽我們勸阻,執意闖進內殿來了!”
楚韶一怔,恰好聽見風朔說完下半句話:“……都不敢信,他是真的要殺我。”
他皺着眉,似乎在極力壓抑着不适,拎過袖角,慢條斯理地把唇角的血都拭去了。
這個動作似乎耗費了極多的體力,風朔面色慘白地擦完了,低頭又小口地吐了一口血,才低低地笑了一聲:“不過幸好朕……也不是傻瓜。”
他突然改口,用起了“朕”字,楚韶扶着他,還沒說什麽,便聽有人急急地走了進來。
周蘭木似乎是一路小跑進來的,連平日一絲不茍的發髻都有些亂,他左手攥着一張幾乎被揉皺的信紙,冷冷地、毫不客氣地道:“楚韶,你出去。”
楚韶卻沒動,他微微側了側身子,才讓周蘭木看見小皇帝袖口上的血。
周蘭木一怔:“你……”
剛說了這一個字,風朔便拾起手邊的茶葉罐子,朝地面惡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看見風朔額頭前的珠玉冠冕在叮當亂撞:“朕那麽信你,今日你卻下毒在前,闖宮在後,你安的什麽心!”
周蘭木定定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反問他:“你設計我?”
他笑了一聲,轉頭看向扶着風朔的楚韶:“哦,所以小楚将軍如今留在這兒,是怕我行刺,在此護駕麽?”
楚韶千頭萬緒,一時之間連擡眼看他都不敢,只啞着嗓子答道:“不是。”
風朔突然抓起胸前的鹦鹉哨吹了幾聲,須臾便有一個鹦鹉衛從房頂上落了下來,悄無聲息地跪在了他面前。
風朔捂着胸口,癱坐在地上,背倚着冰涼的龍椅冷笑道:“沈琥珀……軍中謀私,賣官鬻爵,今日清晨,已被典刑寺收押……周蘭木毒殺君上,闖宮至此,其心可誅——”
周蘭木眯着眼睛,似乎全然不在乎地道:“你倒舍得給自己下毒,戚琅就教給了你這些東西麽?”
他往前走了一步,擡起手來:“不如先給我解釋解釋,這封信說的內容罷。”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天使灌溉營養液:
顧望×10;叫夏天天不叫夏天×2,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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