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們讓三位家長講講他們怎麽跟孩子溝通與教育，先楊希我的父親講講吧，大家歡迎！”
楊勝莫名地站到講臺上去，第一次面對這麽多人發言，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普通話又不标準，但是一股強烈的自豪驕傲感沖破了慌張，說道：“我們家小孩是打小聰明，遺傳他媽媽，他媽媽是高材生。他就愛看書，家裏書都快擺不下去。我工作忙，沒有管過他。孩子自己喜歡學習，沒有別的愛好。”楊勝轉頭對老高笑道：“可以了嗎？”
“行！”
底下人就坐不住，紛紛問道：“那這也太聰明了吧？孩子他媽媽哪個大學畢業的。”
楊勝漫不經心說道：“省會大學吧？我忘記了……”
張昀楓的母親一上去就開始侃侃而談，笑得合不攏嘴，喜上眉梢。而宋良致在臺下用手機搜索“教兒理念” ，他随便幾條默默記下後，結合自己的理念在心裏默默搗鼓着。
想着想着，宋良致感覺自己真的沒有怎麽好好教育過宋緣，好像都是打他罵他，甚至也沒有怎麽跟他聯系。但是哪個父親會經常跟兒子聊天談心？
宋良致的氣勢一上去就讓人感覺是在公司開會，感覺是在訓斥他底下做錯事的員工而不是開家長會。他的聲音高昂激揚，“我兒子以前很調皮，直到上高中才慢慢沉澱下來，心性稍微成熟。我們做家長都喜歡孩子成績好，但是成績不是孩子的唯一标準，不要老是拿孩子跟人比較。”
呃……我好像一直都沒有做到這個！沒關系，能忽悠人就行了。
“要了解孩子的個性跟喜好，知道哪一條路對他發展比較好，不了解他們，你就教育不了他。”
诶，他有什麽興趣喜好嗎？打架嗎？
“多多鼓勵他們，學習很辛苦的，沒有進步的學習更辛苦。”
嗯，我還是有鼓勵他的！
最後宋良致講到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楊勝對剛下講臺的宋良致，若有所思說道：“你真的這麽教阿緣嗎？”
宋良致讪然地點點，眼眸閃爍着些許灰暗。
家長會結束後，所有人都要去主席臺尋找自己的孩子。下樓梯時，楊勝與宋良致幾乎被家長熱情包圍，要他們多講講自己的孩子。
四周的同學已經涕泗橫流，宋緣看着教學樓下來的人潮，嘆了一口氣，對楊希我輕聲問道：“你爸來了嗎？”
“嗯，你呢？”
“不知道呀，他說會來，無所謂了，來不來都一樣。”
楊希我伸手捏了捏宋緣的三角形耳釘，說道：“緣哥，你不要老是跟你爸怄氣。”
“沒怄氣呢！”
勵志講師在臺上激動地說道：“請班主任各位家長帶到本班班級的隊伍。”
操場上的學生翹首以盼，有些一見着自己的家長好多都哭了出聲，抱着自己的爸爸或媽媽哽咽出聲。
人都到位了後，勵志師說道：“父母給了我們生命，讓你看到這個世界的精彩。親愛的同學們，我們爸媽辛苦了這麽多年，呵護你們，溫暖你們。但是他們老了，你看看他們的眼角皺紋與冒出來的白頭發，他們一直無怨無悔。讓我們緊緊擁抱住他們，來，我們與爸爸媽媽擁抱三分鐘……”
周圍人與爸爸或媽媽都抱擁，阚龍與祝君哭得稀裏嘩啦，淚流滿面。宋緣注視宋良致，兩人莫名尴尬地并肩對立着，在操場上顯得格外顯眼。
“抱一個？”宋緣側頭問道，手伸出去抱住宋良致。
“啧……你抱得那麽緊幹嗎？不勒嗎？不熱嗎？”
楊希我聽到宋良致的吐槽聲真想上去踢宋緣一腳。他與宋緣剛好對面相視，兩位父親背對着彼此。楊希我皺眉地看着宋緣，示意他好好說話。
勵志師用低沉而飽含感情話語說道：“我們多久沒有說擁抱，多久沒有說我愛你了？讓我們以最真誠的感情對彼此說一句我愛你……”
楊希我與楊勝擁抱着，但是彼此隔着一個很大的空間，不敢抱得太近。他輕聲說道：“爸，我愛你，一直都愛。”
楊勝一聽楊希我第一次這麽親密地對他說我愛你，心裏酸楚着，淚花泛在眼眶。楊希我打小就安靜，他又經常出去工作，沒時間陪伴兒子。他總感覺自己自己很沒用，不想其他父母能給兒子一個好環境。他苦笑說道：“嗯，爸也愛你。”
楊希我對面的兩人似乎都是在等待彼此開口，但是都沒有人開口。宋緣咬了咬嘴唇，漫不經心而含糊不清說道：“我愛你。”
對方也是一樣冷漠的态度：“我愛你。”
勵志師在臺上繼續說：“讓我們再對爸爸媽媽說一句謝謝您，感謝您給了我生命養育我這麽多年，感謝您那麽辛苦的工作供我吃喝。把你想感謝的心裏話都說一遍。”
宋緣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感謝他什麽，硬着頭皮說道：“謝謝您，謝謝您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給了我生命，謝謝您辛苦工作，我……”宋緣講着講着被四周的哭聲影響到，心裏頓時難受堵得慌，他深深地喘息着，調整呼吸喑啞的聲音說道：“你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吧。”
宋良致：“你少惹事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楊希我隔着衣服輕輕地摸了摸楊勝的後背，輕聲說道：“爸，謝謝你這麽多年的辛苦，我一直知道你有多辛苦，工地有多累，以後我們會更好的。”
“那你好好讀書，以後給我蓋個大房子，我要兩層樓的那種。”
“好，我都答應你。”
勵志師又繼續說道：“我們彼此說一句對不起，想想身為父母的你是否經常沒有陪伴家人甚至打罵孩子，剝奪孩子的自由與興趣？想想身為兒女，你是不是經常叛逆頂撞父母，覺得家裏窮而不喜歡父母，覺得父母不懂你故意唱反調？”
宋家兩人又開始怔住，仿佛都在等待三分鐘過去，但是這三分鐘如同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宋緣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說一句對不起，懷裏的宋良致啞聲說道：“對不起。”
宋緣以為自己聽錯了，甚至以為是隔壁哭成淚人的阚龍父子傳出來的聲音。
“崽崽……哈，太久沒有這麽叫你，沒有你媽叫得順口。我确實沒有陪你成長，也打罵你，讓你以前差點誤入歧途。但我也是恨鐵不成鋼。今天老師一直在誇你有禮貌又陽光又上進，我還在想這是我的兒子嗎？我還上臺發表感言傳授教育經驗，我都不知道說什麽，随便講講。”
宋緣聽到他的話眼眶裏泛着淚花，忍着不哭說道：“我也跟你說句對不起，我不該每次都跟你唱反調。以前小是想引起你們的注意，想要你跟媽媽複合，想……想讓你關心我。不過，我現在長大了……嗯……對不起。還有，爸，我長大後不會去搶劫打架鬥毆……我一直很善良。”
“爸，對不起。這麽多年都沒有讓你怎麽碰我，對不起，小時候耍了你。其實小時候，我就是看大伯老是欺負你，我氣不過。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也不會回我媽媽身邊的，你放心。”楊希我說出心裏話時見着宋緣眼眶泛紅，松了一口氣。心想，頭頂藍天腳踩大地，有愛真溫暖。
“小我，爸也覺得對不起你……你那麽多年都沒有媽媽陪着，打小都是一個人。他們都羨慕我有這麽好的兒子，愛學習的兒子。他們不懂你從小為什麽愛看書，我是你爸，我懂，因為沒人陪着你玩。爸爸真的很開心，有宋緣陪着你。我沒用，但是我把我最好的都給你。”
楊希我感覺到自己的後脖子似乎滾燙的淚花墜落，嘴角泛起絲絲微笑。他的父親在偷偷摸摸地擦淚水。他不想去拆穿父親的淚水，父親有父親的倔強有在兒子乃至任何人都不能落淚的面子。
勵志講師正在臺上看着地下的父母與孩子哭成一片，哽咽聲回響在操場上，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他靜靜地注視着臺下，不敢出聲破壞氣氛。此刻似乎三分鐘，三個小時都不夠。
嘴巴會說話，我愛你會說給愛的人，謝謝你會說給陌生人，對不起會說給被你傷害的人。這九個字大多數人卻不曾傳入父母的耳朵。愛與被愛，不用大道理，只要溫暖與柔軟。
每個人都頂着一雙紅腫的眼睛回教室拿書包，準備周末放假。楊勝恰好與宋良致還有秘書在教學樓等着孩子下樓。剛剛一起開會鐘複來媽媽路過時紛紛指着楊勝與宋良致，對着鐘複來說道：“你們班的楊希我真厲害，我看了他的字，厲害。”
“媽，他可是整個江靖都沒人比得過，不，有可能是整個省。咱們要看平常人，跟大神比是不可能的。”
“那倒也是。”
楊希我與宋緣下樓時，恰好看到兩人的父親站在一起，兩個少年面面相觑，嘴角莫名地上揚。
宋良致先開口說話問道：“要不要一塊吃飯？”
楊勝：“不用客氣了，不用了。”
“叔叔帶着小我跟我們一塊去吃吧。”
“不用了，你跟你爸去吃吧，我想跟我爸一塊出去吃頓飯。”
宋良致呵笑一聲說道：“行吧，我還想着好好感謝你們的，阿緣在你們家住我覺得太麻煩你們了。”
“哪裏哪裏，宋緣可乖了，難得兩個小孩關系好。”
楊希我提着書包，坐上楊勝的踏板車，溫熱的曲指抓住楊勝的衣角。初夏的風溫柔地吹拂而來，晚霞傾瀉而下，塵土在空中飛揚。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去醫院看皮膚，爸爸騎着腳踏車，稚嫩的小手緊緊拽着爸爸滿是汗水的衣服，一邊哭一邊說：“我不要吃藥。”
“吃完藥，買個甜甜的西瓜給你吃好不好？”
“那好吧！”
“下次不要再跟村裏的小孩玩，也不要跟他們打架。”
“那好吧！”
“小我真聽話。”
“爸爸，我不要媽媽了，你也不要她。”
“好，傻小子，爸爸聽你的，西瓜就我們倆吃。”
西瓜，是藥苦的慰藉，是生活糟得不能再糟的一點點小甜頭。
夏天的風，暖暖吹過。他與爸爸一起笑、一起哭過。前路很遠，至少他還有宋緣。
安靜的包廂裏，秘書跟着他們在飯桌上安靜地吃飯。宋良致也不知道怎麽跟宋緣講話，忽然覺得有點尴尬。他喝一口果汁，咳嗽了一聲事先開口，問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有什麽興趣愛好？”
“那可多，打游戲打籃球打架游泳唱歌……”
“打架算什麽愛好？”
“哦，算特長！”
“你就不愛看書什麽的嗎？”
“我覺得我能保持上面的那些愛好已經夠厲害了，再看書，那麽有知識，別人就無路可走了。”
“……”宋良致想當場送他兩巴掌，想着算了，今天氣氛好，難得兩人關系緩和。想想今天這個活動還是來得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