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訓猴
下午三點多，鬧鐘響了。
貝浩然像是專門等着它似的，啪的一聲坐起來，把它摁掉。反正這幾個小時，他一秒鐘都沒睡着過。一會兒想着去南邊辦的事，一會兒想着身上的債務和孔雙慈，想得最多的，還是突然蹦出來的那個人參娃娃——
他沖客廳的泥盆悄悄張望了一眼，發現埋在土裏的小娃娃，正腦袋輕點地打瞌睡，便情不自禁眉目一軟，在心中默默贊了一句，真乖。然後才蹑手蹑腳去了衛生間。
磨蹭了半個多小時，貝浩然煥然一新地走出來。他換上為過年準備的新棉衣，給自己噴了點發膠定型，有些稍長的劉海被抹到頭頂，光潔的額頭開始顯山露水，劍眉像是扁舟，其下兩顆黑瞳便是水中的漩渦，一眼望去，叫讓人沉溺其中。
貝浩然看着鏡中的自己，笑了笑，語氣諷刺：“也就剩下這張臉了……”
準備赴約時，他總覺得漏了點什麽，仔細想了想，最後還是轉回卧室，扯了一根紅頭繩出來，把呼呼大睡的唐小小給綁住了。
“這下應該跑不了了吧？”貝浩然拍了拍小胖子的臉，這才放心離開。
“蠢貨！王八蛋！”門一關，唐小小就不肯裝死了，嘴裏露出兩顆小尖牙，尖叫着把自己從土裏拔了出來，“怎麽會有這麽愚蠢的人類？拿我泡酒，還敢把我埋在土裏？呸呸呸，一身的大糞味，臭死我了。”
早已在裝死的小甜甜，這會兒更慫了，縮在籠子裏，抖如篩糠。
唐小小啪嗒啪嗒地踩過去，留下一連串小腳印：“喂，你給我出來一下。”
小甜甜緊閉雙眼，裝作沒聽見。
肉乎乎的手指頭咻的一下，長出一片寒光閃閃的尖指甲。指甲劃過籠門，發出刺耳的聲響：“難道，你想讓我親自進去？”
小甜甜把頭埋在兩腿間，決定轉換物種，做一只不問世事的鴕鳥。
唐小小沒料到母猴膽小成這樣，他以前經常偷溜出古墓，在山林間玩耍，那群猴子雖然不敢惹他，但也沒怕成這樣。主人是王八蛋，連帶養的猴子也是個孬貨，唐小小罵了句髒話，收起指甲，從欄與欄之間的縫隙鑽了進去。
“吱！吱吱！”感受到唐小小的逼近，小甜甜終于忍不住尖叫起來。
“住嘴！”唐小小惱火地爬上對方頭頂，揍了她一拳，“我知道你們猴子聰明，能聽懂我的意思，你再叫一聲，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小甜甜馬上住了嘴，還很搞笑地用兩只手捂住了嘴巴。
“至于怕成這樣嗎？”唐小小揪了揪猴子頸間的長毛，環顧四周，找了個比較舒服的位置坐下，“送我去……那個，就是剛剛能扭出水的地方，我要好好洗洗。”
這籠子，小甜甜越獄過數回，每越一次，貝浩然就會堵上一次，兩人鬥智鬥勇數回，還沒有分出勝負。這次背上壓着大佛，小甜甜哆哆嗦嗦，弄了半天也沒成功。唐小小看不下去，直接亮出指甲，把門給削了。
“送我去上面……”
“這東西怎麽出水？哎喲，冷的？我要熱水！笨……”
“這是他房間嗎？進去看看……”
“抽屜怎麽打不開，這又是什麽？怎麽會嘟嘟響？”
“你會開門吧？這鎖和墓裏的不一樣……哎喲，外面怎麽冷成這樣？算了算了，回去，回去！”
“人類怎麽會有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
貝浩然暫且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他将雙手揣進兜裏，裹着圍巾，跑出了地鐵站。剛出來，無數信息就被冷風灌進了手機。
貝浩然低頭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全是叮叮咚咚的大小姐。等進了商場，他才發現，原來今天不止他們兩個人。
“怎麽用了這麽久？”紮雙馬尾的孔雙慈一見到他，就跺了跺腳，有些埋怨道，“趙哥聽說我要來，特意開車送我，陪我等了好一會兒呢。”
貝浩然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站在一邊的趙哥便趁機插嘴：“好了好了，既然小貝來了，那今天這頓我請。”
趙康盛今天穿得西裝革履，半點不像司機，倒像個招待客人的新郎官：“你小子又沒錢，身上背了那麽大筆債，就不用你破費了，再說，你今兒才從南邊回來，這頓算是為你接風洗塵，雙慈妹妹，你說怎麽樣？”
“趙哥，你怎麽這麽好？”孔雙慈抓着趙哥的手臂撒嬌，臉蛋紅撲撲的，絨線帽上的兩根兔耳朵搖來晃去，整個人既嬌俏又可愛。
趙哥暈了一兩秒，心頭火熱：“既然這麽好，那你還叫我趙哥幹什麽？你叫人家小貝然哥哥，怎麽不叫我盛哥哥？是嫌我年紀比你大嗎？”
孔雙慈不經意看了貝浩然一眼，見他無動于衷，賭氣道：“好嘛。盛哥哥，盛哥哥，以後我都叫你盛哥哥了。”
“好好好。”趙康盛哈哈大笑。
貝浩然冷眼看着兩人的表演，很想說，你們兩個郎才女貌，我能不能不當這個缺德的電燈泡，早點滾回家睡覺？然而這想法只在腦海裏過了一圈，便被貝浩然掐滅了，他摸了摸鼻頭道：“那就多謝趙哥破費了。雙慈，你不是喜歡吃日料嗎？我聽說六樓一家日料店比較出名，咱們今天就去那兒吃吧。”
趙哥的臉一下僵住了：“是……須芥川那間嗎？呵呵……日料吃起來多冷清啊？接風，還是吃火鍋比較好。這裏正好有家火鍋店，老板我認……”
“哎喲，對不住，這頓是趙哥你請，我不該越俎代庖亂提議的。”貝浩然一臉歉疚，轉頭又叮囑孔雙慈，“那就去吃火鍋呗，夠爽！等會兒你把頭發紮起來，免得串味兒。”
孔雙慈本想點頭，聽到最後一句，又明顯遲疑了。等會兒還得看電影，要是串上味兒——
貝浩然按兵不動。
趙哥在心底暗罵一句，笑道：“那就去須芥川吧，早就聽過它的大名，就是沒去試過。”
“真的？”貝浩然挑了挑眉，“趙哥，我才想起來，那地方很貴呢！”
“這有什麽？”趙哥忍住肉疼，回刺了一句，“我又不像你這麽窮，當初來孔家，身上的衣服都破了，連件換洗的都沒有。”
“是啊！”貝浩然嘆了口氣，“我記得趙經理當初讓你勻件舊衣給我都不肯，剛剛——”貝浩然笑了一下，聲音輕輕的，“我還以為趙哥你是因為舍不得，才不肯招待我們去吃日料……”
“你……”即使商場人來人往，趙康盛也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貝浩然回望過去，一副你能把我怎麽樣的樣子。
就在兩人如同烏眼雞一般大眼瞪小眼時，孔雙慈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聽到這碎珠一般掉落在地的笑聲，貝浩然突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臉上的表情也慢慢掩藏在了瞳孔裏，他率先服了個軟：“趙哥，是我多嘴了。”
趙康盛未發完的火氣被孔雙慈的笑聲和貝浩然猝不及防的道歉弄懵了。
“什麽？哦，你知道就好……”他摸了摸後腦勺，狐疑地看了貝浩然一眼，然後又轉身對孔家大小姐獻殷勤，“雙慈妹妹，你喜歡吃什麽？我去點，今天啊……”
聽了一耳朵話，貝浩然早已走到前面去了。
孔雙慈笑嫣嫣地說：“我都可以，盛哥哥，你點什麽，我就吃什麽。”
說完，她蹦蹦跳跳地趕上前，一把挎住了貝浩然的手臂。
貝浩然掙了一下，沒有順勢掙開，便只好聽之任之了。畢竟孔雙文的話還言猶在耳——“你記住，慈兒是我唯一的妹妹。她，是孔家的寶貝。”
趙康盛落在後面，對貝浩然的背影撇了撇嘴，小聲罵了句小叫花子，然後打開手機，搜索起了吃日料的注意事項，這是他頭一次來吃，他也不想在孔雙慈面前露怯。
臨近年節，商場裏的人熙熙攘攘，到處都是歡快熱鬧的氛圍。
孔雙慈将自己的腦袋靠在貝浩然肩膀上，靈動的眼睛四下掃了好幾遍，滿意地捕捉到了路人眼中的驚豔。她想，她的然哥哥真是好看，每當他們走在一起時，所有的女孩都會嫉妒地看着她。只是——
“你剛剛怎麽不和趙哥争了呢？”她壓低聲音問，情緒中的得意卻藏也藏不住。
“趙哥？”貝浩然差點失笑，但他沒有多說，而是搖了搖頭，“我為什麽要和他争？他今天做東，我是客人，本來就是我做錯了。”
“然哥哥，我才不覺得你做錯了。”孔雙慈帶着放大瞳片的雙眼爆發一股興奮的光芒，“我就喜歡這樣，看你和別的男人，因為我而争吵。下次，你可不能再掃我的興了哦。”
貝浩然一頓，心裏既膩味又煩躁，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好，我的大小姐。”
在他們身後，順便查了一下須芥川價格的趙康盛，落下了一滴冷汗，趕緊跟了上來。
兩人的背影，或多或少，都有點像猴。
作者有話要說：
小甜甜：主人你快回來，救救你的猴！
貝浩然：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