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老虎的尾巴惡劣地反複掃過這座城市,午後的太陽帶着夏日的餘威,毒辣地炙烤着暴露在日光下的人們。
蘇婵盤腿坐在百年古樹下,盡管有龐大茂密的枝葉遮擋下一片蔭涼,還是熱得她分分鐘想原地爆炸。
她既怕熱又怕冷,夏冬兩季都備受煎熬,偏偏江林市的春秋天彈指一揮間便消失不見,她真心覺得自己難以生存下去了。
“親愛的你看,那有個小瞎子算命呢!”
被點名的小瞎子立刻摸摸索索地端起印着“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杯,裝模作樣地揭了杯蓋,呷了一口媲美普洱茶的,綠豆湯。
不遠處收了自拍杆的小情侶已經朝她的方向走了過來,蘇婵飛快地正了正纏在眼睛上的白紗布,輕咳了兩聲清清嗓子,“不算氣運,只算姻緣。心誠則靈,情真則明。兩位可是要算一卦?”
男孩顯然是不信這個的,就站在女孩側後方不說話。相反,女孩卻是躍躍欲試地樣子,搖了搖男孩的手撒嬌道:“算嘛算嘛,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男孩有些無奈地點點頭,做出安靜等待地姿态。
女孩攏了下碎花長裙,笑嘻嘻地坐在蒲團上,“多少錢一卦呀?”
“一百。”蘇婵透過紗布看了個大概,這對小情侶普通大學生模樣,再多估計人就走了。
女孩琢磨了一下,扭頭看了眼身後。男孩認命地挨宰,掏錢。
蘇婵仙風道骨地擺擺手,“不着急,算完再給不遲。”
說罷從懷裏摸出三枚銅錢,“意念集中,雙手合十,心裏默念所問之事,一事一卦……”
“一事一卦,準嗎?”微沉而醇厚的男低音突兀地打斷。
蘇婵不緊不慢地從容應對,搖頭晃腦道:“只要态度虔誠,自然就準的!”
“那要是不準就怪自己心不誠?”
窮追不舍地逼問成功噎住了蘇婵,她想尥蹶子。小樣兒給你機靈的,反應還挺快!
蘇婵偷偷睜開一只眼,想瞧瞧這小子想作什麽妖。剛剛還一臉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姿态,這會兒瞎湊什麽熱鬧。
入目卻是一雙五位數的休閑鞋。
蘇婵頓覺有異,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這雙鞋的主人。
紗布掩映下,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影影綽綽地落入蘇婵的眼底。陽光穿過層疊的枝葉在他身上投射出斑駁光點,蘇婵眨了眨眼,片刻的恍惚之後,猛地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要死要死,昨天那冤大頭竟然追殺過來了!
怎麽辦?她偷雞摸狗的勾當幹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被千裏之外的債主追到家門口!
景源垂眸打量盤腿而坐的小丫頭,她呆愣愣地半仰着頭,醫用紗布不甚規整的纏蓋住她的眉眼,紗布與鼻梁相銜處微濕,是她挺翹的鼻上沁出的汗。
這麽熱的天,也不怕悶着。
心裏這樣想着,嘴上卻惡趣味地戲谑道,“怎麽,偷錢包這麽快遭報應了,眼瞎得真快。”
話音剛落,她因癡愣而微張的紅潤小嘴便緊緊抿住,正了正坐姿,咳嗽了一聲,腔調十足地趕人,“莫要胡言亂語,哪兒來的哪兒去,不要打擾本仙姑算卦!”
景源被她一本正經地小模樣逗樂了,清冷的眉眼染上笑意,“算卦?那你算到自己今天會被失主抓個正着麽?”
“……算……那自然是算到了,沒有本仙姑算不到的……”蘇婵支支吾吾地分辨,掩不住的心虛讓她強撐的氣勢瞬間被戳破。
景源笑出聲來,“那你是承認自己偷東西了?”
“嗯?”蘇婵瞪大圓滾滾的眼睛,重又仰起頭來,“胡說!我什麽時候說過自己偷東西了!”
這回,連一旁的徐薇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
剛才她正拉着景源去不遠處的大槐樹上系紅繩,半途景源卻突然折返,來這兒看人家算卦。她并不覺得景源對算卦感興趣,果然,是有前因的。
“小同學,你的家人呢?為什麽不好好念書,跑來這裏算卦?”徐薇優雅地蹲下身來,伸手将蘇婵額前汗濕的碎發攏了攏。
蘇婵下意識地向後傾身避開,徐薇手微頓,随即不在意地笑笑。
那對小情侶大概看明白了眼前的情形,女孩很是鄙夷地皺了皺鼻子,“小小年紀手腳不幹淨!還裝模做樣地給人算命,騙錢早晚被打死!”
男孩聞言拉了下女孩的手,“算了,小孩子而已……”
“親愛的,我們走!”女孩正欲跨上男友的手臂,未料男孩突然彎腰将一百塊錢放進蘇婵身前的小盒子裏。
“你幹嘛?!這瞎子是小偷、騙子……”女孩大聲地責問,被男孩半摟半哄地拉走。
蘇婵垂眸看着盒中那片粉色,心裏微微有些難過,她粗魯地扯下眼前的障礙物,純白的紗布被一陣燥熱的風吹到景源腳邊。
她耷拉着小腦袋,像受了委屈負氣的孩子。
景源眸色微深,聲音沉緩,“不可以亂扔東西。”
蘇婵聞言擡眸看了他一眼,扁了扁嘴,慢吞吞地伸手拽過紗布的尾端,絞着手纏繞在指端。
而徐薇很是驚詫地回身看向身後的景源,她覺得景源對這個小女孩的态度很是……奇怪。
“是不是覺得不好意思了?”徐薇見她眼眶似有些濕潤,順勢坐在蒲團上溫聲勸誡道,“以後不要偷東西了,也不要騙人算卦,知道了嗎?”
“我憑自己本事吃飯,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蘇婵下巴一擡,神色不馴。
徐薇被蘇婵一句話噎在當場,登時有些下不來。她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綿軟的女孩性情竟然如此乖戾。
“不用管她,愛怎樣随她去,我們走。”景源面色微沉,拉徐薇起身。
徐薇更詫異了,景源并不是情緒外露的人,況且是不相幹的人。而他此刻眉心內攏,俨然是動了火氣。
一個不識相的小偷而已……
“站住!”
一聲頗有氣勢的威喝,景源背影一僵。
殺伐果決的景大總裁竟然被一個小丫頭吼住了,這一幕可真是有生之年系列。
景源饒有興味地轉過身,卻發現蘇婵已站起身來,眸子死死地盯着徐薇,神色難辨。
午後的陽光在某個瞬間聚焦在徐薇手腕間的表盤上,鏡面折射出奢華的光,分外刺眼。
那是一塊男表,雖然昂貴,卻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她認得的。
曾經有個少年将這塊表交予她掌心,那是他生父的唯一遺物。
她記得那時候,少年眸底的鄭重與認真。以及,她絲毫不留情面地将手表狠狠扔進海裏後,他的錯愕與受傷。
原來,那手表被撈回來了麽?
原來,這手表換了主人啊……
“怎麽了?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徐薇心底的不耐就要忍不住,怎麽會有這麽不識好歹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真是沒有身為下等人的覺悟!
還有什麽想說的?呵,她想說的可太多了……
蘇婵半眯起眸子,隔着不到十米的距離,細細地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帶着帽檐寬大的漁夫帽,頂多算清秀的眉眼并不出挑,但勝在膚色偏白,素色的棉質衣裙襯出幾分氣質來。
依舊帶着天然磁場,讓她一眼生厭。
蘇婵緩慢地将眸光移到她身側的男人臉上,就在昨天,半臂的距離,那麽近啊,她都沒能認出他來。
是沒有緣分吧。
她從沒想象過他有一日西裝革履的模樣,更準确的說,她刻意地不去想,那個喜歡穿黑色帽衫,眉眼帶着鋒利美感的少年,之後的模樣。
因為,并不想再有任何交集阿。
畢竟,他跟這個此刻挽着他手臂比肩而立的女人,合謀害死了她的親弟弟!
真可恨啊,這兩個殺人兇手竟然走到了一起。
憤怒到極致的蘇婵神色出乎意料的冷靜,于是她忽而咧嘴笑開了,“姐姐,我給你算一卦吧。”
“抱歉,我不相信這個。”徐薇分外無語,面色冷淡地拒絕了。
蘇婵仍是笑,“算吧,免費的。”
徐薇聞言更覺得諷刺,呵,這個窮小鬼該不會以為自己是心疼錢吧?
“好,那就算一卦。”
說話的是景源,他轉眸看向有些錯愕的徐薇,溫聲解釋道:“挺有意思的。”
徐薇見景源來了興致,只好順從地跟着他回到大樹下。
“姐姐不是江林本地人吧?”蘇婵細白的手指搓着三枚古銅錢,眸光卻始終落在徐薇臉上。
“的确不是。”徐薇攏了攏藏藍色的及踝長裙,瞥了一眼銅錢上的“乾隆通寶”字樣,“不用這個算麽?”
蘇婵淡笑,“看相算命聽說過麽?”
“呵,你小小年紀知道的還挺多。”徐薇不無嘲諷地應了一句。
“我知道的是多,就怕說出來惹姐姐不高興。”
徐薇暗暗撇嘴,越發覺得她故作神秘,裝神弄鬼,“沒關系,你說。”
“這個我可不好直說”,蘇婵面露難色,又道,“姐姐你靠近些,我小聲告訴你吧。”
一旁的景源微微挑眉,徐薇側頭看向他,他似乎很想知道這小鬼究竟想搞什麽把戲。
“你說吧。”徐薇向前探身,左耳貼近她唇邊。
蘇婵唇角微掀,聲線飄忽而詭異,“姐姐,你旁邊跟着一個渾身是傷的小水鬼,他問你為什麽去告密,為什麽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