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蘇婵被陳悅推倒在地的時候,腦子尚且是懵的。
她不明白這對假惺惺的母女為什麽突然變了臉色,并且毫無征兆地跳出來為徐薇打抱不平。
“你想幹什麽?”蘇婵試圖從地上爬起來,卻被陳悅一把按住了肩膀。
陳悅臉上的笑終于脫掉了僞善的外殼,明晃晃的惡意起來,蘇婵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你知道剛剛二少怎麽交代我的嗎?”
蘇婵揮開陳悅的手,緊抿着唇倔強地瞪着她。
陳媽反複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來激怒她的時候,她就看到陳悅去打了電話。
可蘇婵想不通這對母女想作什麽妖,她從來都是明着壞,并不懂得背地裏搞花花腸子。
“喲,還瞪我”,陳悅嗤笑了一聲,“你可千萬別誤會,也別記恨我,不準你吃飯,讓你幹活抵錢,可都是二少吩咐的,我一個小女傭怎麽能違抗主子的命令呢?只好照做咯。”
“惡仆!走狗!”
蘇婵憤憤地叫罵,被激怒的陳悅猛地打了下她的頭。
打小在田裏幹農活的陳悅手勁兒極大,這一巴掌掴到了耳門,蘇婵腦袋一陣嗡鳴,眩暈感讓她忍不住幹嘔。
陳悅留了鋒利指甲的食指不停地戳着她的額頭,耳悶伴随着聽力下降,使得陳悅氣急敗壞的聲音像隔了一層膜,她聽不太真切。
饒是如此,蘇婵仍不願露出一分一毫的弱勢,她惡狠狠地瞪着陳悅扭曲的臉。
蘇婵有一雙黑的過分純粹的眸子,笑的時候清澈而純真,此刻卻妖異起來。
陳悅莫名心裏一緊,嘴上卻逞兇道:“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蘇婵捕捉到陳悅一瞬間的慌張,她閉了閉眼。
人的骨相抑制不住妖的本性,被攻擊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想亮出獠牙撕咬敵人的脖頸。
可她如今只是一個纖細而脆弱的人類女孩,這種受制于人的感覺差極了。
永遠弱小,無助。
這是弑神之罪的懲罰,是他給的。
傷痛。
也是他給的。
那個曾經許諾帶她去看格桑花海的少年。
陳媽不比陳悅膽大,她見陳悅氣也出了,便硬拉着她離開。
“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呢”,陳媽有些擔心,“二少爺既然領她回來供她吃穿上學,怎麽也不像是單純的為了報複她呀,而且……”
解釋了很多遍的陳悅不耐地打斷她,“哎呀都說了讓你放寬心了,我親耳聽到蘇婵跟三小姐坦白說,她間接造成了徐薇昏迷,而且你忘了嗎,蘇婵剛來的時候,不就說漏嘴過二少是從警察局把她帶回來的,那還能有假?”
陳媽遲疑,“那也只是間接啊……”
“你怎麽還想不明白,二少一開始就讓我們看住蘇婵不準她跑,肯定是警局沒有證據定不了蘇婵的罪,但二少那麽看重徐薇,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再說了,這可是二少親口說讓我給她長長記性的,随我處置,那不擺明了就是讓我好好收拾她嗎?我還嫌自己手下留情了呢!”
蘇婵洗過澡後,耳內的不适感更嚴重了,像塞了一團棉花。
她躺在床上發呆,沒來由的想起了孤兒院的日子。
帶着野菜葉兒的清粥盛了滿滿一洗澡盆,白面饅頭從來不夠分,水泥大通鋪,棉被總曬不掉怪味兒。舊衣服倒還算多,若有合意的,幾個孩子會卯足勁争搶。
直到景源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
那個推到她的女人雖然刻薄,卻帶來了金槍魚肉松,精致的小木床,成車的嶄新衣物。
後來,她偷聽到新來的管理阿姨說,景源的繼父景致遠被卷入慈善機構貪污善款及詐捐事件,□□鋪天蓋地。
那管理阿姨見解獨到,一臉窺破天機的表情說,景源是被送來洗白景業集團用的苦肉計。
也是從那天開始,她欺負景源來排解被他媽推倒的怒氣莫名消散了。
其實她是典型的小人,故意捉弄景源只是仗着他不會真的動手打她而已。
而在她堪稱恬不知恥地頻頻示好後,景源看她的眸光,從嫌惡,到無奈,漸變成呵寵。
命運的軌跡到底有多少曲折呢。
她大概會死在他手裏,這是前世的冤孽。
不夜天城。
景源今晚有些心緒不寧,直到一只塗滿丹蔻的手撫上他的襯衫領口。
女人曼妙的曲線緊貼在他身側,紅唇妖嬈。景源面無表情地伸手格開了那只挑逗的手,女子一愣,随後識趣的起身離開。
“啧啧,景二少好定力!”林顧見狀連連咋舌。
景源懶得搭理。
林顧是他的堂哥,這層關系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也沒人點透。
“那個……徐薇現在情況怎麽樣了?人醒了沒?”
景源仰頭喝了杯子裏的紅酒,“沒醒,快了。”
林顧摸了摸鼻子,看樣子情況不妙,沒多問。
他只在非正式場合見過徐薇一面,原本還以為不沾葷腥的景源突然開竅,私養了一個。沒想到,是來真的。
他們這個圈子裏的人都知道,景二少年紀輕輕就栽了,據說是早年在孤兒院的時候看上一個小姑娘,可惜沒能帶回來,這麽多年就一直惦記着。
前段時間去濱海出差,竟然真的給他找着了,結果沒幾天就出了這樣的事。
情路坎坷啊!
“那你就接着守身如玉了?這剛開葷,不容易啊……”林顧忍不住嘴賤。
景源臉一沉,“滾!”
林顧不怕死的繼續貧,“情聖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哎,江情聖明天也回來了,你們哥倆兒好好喝一杯。”
“他之前不是說今年不回來了麽?”
林顧聞言一哂,“聽說慕晴晚回來了呗,這不就巴巴地跟過來了。”
景源挑眉,不發表意見。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假模假式地追求愛情,只有小爺我還保持着放蕩不羁的率真!太難了!”
景源:“……”
“對了,我怎麽聽說,你又養了個小的,什麽情況?”林顧八卦臉。
“亂說什麽”,景源蹙眉,“就是個孩子,資助她上學而已。”
林顧不信,“這麽簡單?我怎麽察覺到一絲絲……羞恥的感覺,這個叫什麽play……”
“滾!”景源臉黑如鍋底。
某人惱羞成怒,林顧見好就收,“開個玩笑嘛,改天帶過來見見呀!老子就喜歡軟萌小姑娘,啊,想生個小公主!”
軟萌?景源扯了扯唇角,“我們家這個皮死了!”
被說壞話的蘇婵從夢中悠悠轉醒。
夢到年少時的景源背着她上山挖野菜,日頭很毒,她摘了一柄翠綠的荷葉擋在他頭上,他回頭看過來,一笑,額上的汗珠便掉了。
想喝野菜粥。
蘇婵摸着饑腸辘辘的肚子,側眸看了下床頭櫃上的小臺鐘。
二十一點半,傭人應該都回配樓休息了。
翻身下床,蘇婵趿着拖鞋溜下樓覓食。
廚房的推拉門半開半掩,只打了一圈橘黃的法筒燈,周遭寂靜無聲,裏面也無人影。
“估計是忘記關燈了吧?”
蘇婵在食欲的驅使下,壯着膽子貓腰靠近,手剛搭上門邊,冷不防一個人影從門旁邊的壁櫃後面拐出來。
“啊——”
“啊——”
兩聲慘叫,更痛徹心扉的那一道來自于陳悅。
同樣出沒在案發現場的,當然還有陳媽。
兩人半夜偷偷摸摸用主人家的食材開小竈,陳悅端在手裏的陶瓷炖盅碎了一地,整整一鍋滾燙的白芨燕窩潑在她的腳和小腿上,片刻的麻木過後,猛烈的燒灼感席卷而來。
陳悅哀嚎着掀開黏在腿上的褲子,發現竟然生生被燙脫了一層皮!
“你找死!”劇痛讓陳悅失去理智,她狠狠地踹向蹲在地上的蘇婵。
因為距離太近,湯水四濺的時候,蘇婵也被波及到,好在只是腳背上一點。她蹲下來查看傷情,卻毫無防備地被陳悅一腳踢倒。
“你憑什麽打我!”
蘇婵竄起來還手,兩人很快厮打起來。
陳媽見自己女兒被打,也不管不顧地加入到混戰中。
手無縛雞之力的蘇婵自然處于劣勢,她瘦小的身體好像要被拆散架,鈍痛侵蝕着她的意識,她強忍着一聲不吭,漆黑的瞳孔亮的吓人。
她早忘了自己是幾世為人,慘死過多少次。她挨過很多打,甚至被活活打死,這一世在孤兒院也免不了被拳打腳踢,但她一滴眼淚沒掉過。
她一度以為自己用來牽動淚腺的神經,已經在漫長的時間裏消磨掉了。
但,原來沒有。
她想哭啊。
委屈,可不知道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