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張媽買菜回來的時候正看到景源沖蘇婵發火,命令她去卧室面壁思過。景澈略有些尴尬,坐了一會兒便借口有事起身溜了。
她放下購物袋,從廚房出來,便看見景源進了蘇婵卧室,兩分鐘不到,蘇婵悲恸的哭聲便持續在別墅上空立體循環圍繞。
張媽站在樓下看了半天,不知道景源因為什麽發火,也不知道裏面什麽情況,猶猶豫豫地,也沒上去敲門。
卧室裏。
景源第一次動手打了蘇婵。
拎着她的小細胳膊打了兩下屁股,一下重的,一下輕的。
他第一下落下去便覺得自己手勁兒可能大了,他常年體能訓練,自己能察覺到用力的時候,通常已經是尋常人的兩倍了。
蘇婵趴在他懷裏哇哇大哭,再打第二下不由便輕了。
“知道錯了沒有?”景源忍着怒火沒再擡手。
回答他的是更高分貝的哭聲,蘇婵拽着他的襯衫,一邊哭一邊跺腳,就是不認錯。
景源雖然自己沒帶過小孩子,但從前在孤兒院的時候跟元寶朝夕相處,元寶犯了錯還不服氣的時候,跟蘇婵現在一模一樣。
“不準哭,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這麽任性。”景源後退兩步坐到床上,拉開蘇婵拽着他襯衫的手,兩團皺巴巴的布料,眼淚,以及疑似鼻涕的液體。
景源覺得自己多年來的潔癖被蘇婵治好了。
“你都說了我不是小孩子了,那你還打我屁股!”蘇婵哭得慘兮兮,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景源勉強分辨出她嗚嗚哝哝說了些什麽,抽了兩張紙巾擰她哭得紅紅的鼻尖。
“我為什麽打你?”景源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心平氣和,試圖跟她講道理。
蘇婵啪啪掉眼淚,“因為我打了景澈。”
“那你好端端地打人家幹嘛?”景源簡直納了悶了,“第一次見面剛跟你問聲好,你擡手就給人家一下,你想幹嘛?”
蘇婵抽噎了兩下,突然仰着脖子哀嚎:“我忍不住!我一看他那個樣子……我真的沒有辦法,我太讨厭他了!”
景源:“……”
他還真想了下景澈的長相,忍不住想笑,好歹也是令江林名媛趨之若鹜的皮相,“他哪兒長得礙着你了?”
“人模狗樣!”蘇婵已經哭成了淚人兒,“他太煩人了!”
“不合你眼緣你就打人?”景源擰她的小耳朵,卻沒使力。
蘇婵不說話了,只是哇哇大哭。
他殺了我呀。
說好了下山去給我買蜜餞兒,回來卻一劍殺了我呀。
為什麽呀?
張媽敲了敲門,“二少爺,現在擺晚餐嗎?”
景源應了一聲,“先吃飯,吃完飯再教訓你。”
蘇婵臉上淚痕交錯,嗓子哭啞了,仍嗚嗚咽咽地抽泣,“我不吃,我疼。”
“哪兒疼?影響吃飯嗎?”景源不慣着她,拉她去洗手間洗臉。
蘇婵一只手捂住心口,“這兒疼。”
景源哭笑不得,“打你屁股你連着心髒疼?”
“真的疼啊。”蘇婵擡眸看他,眼底掠過一抹凄楚。
兩千三百年前,那一劍穿心的痛楚,時至今日依然鑽心。
可她從沒有獲得過任何人的安慰。
咎由自取。
判官這樣說。
天道這樣說。
蘇婵看着景源打濕毛巾動作細致地給她擦臉,“都怪你呀。”
“我看你是一點兒道理也不講了。”景源已經氣不起來了,他覺得這個小東西磨光了他所有的脾氣。
挂好毛巾,景源牽她下樓吃飯。
蘇婵耷拉着腦袋一動不動。
“小祖宗。”景源手撐着她腋下一把将人抱起,蘇婵下意識抱着他脖子。
“你知不知道,我上輩子欠你的,這一世還債來的。”蘇婵趴在他寬厚的肩膀上,倏地開口道。
景源被她氣笑了,“這句話難道不是應該我說?”
“什麽?”蘇婵摁着他肩膀支起身看他。
景源看着她水洗過的澄淨眼眸,“是我上輩子欠你的才對。”
小混蛋,快把我折騰死了。
蘇婵軟趴趴地重又枕着他肩膀不說話。
我也這麽覺得。
明明我什麽也沒做,卻被你害得這麽慘。
景源本來計劃只休息周六一天,結果第二天卻病倒了。
毫無征兆地突然發燒。
對于一個常年身體康健無病無痛的人來說,偶然一次小病發起來便是難得的大病。
家庭醫生給他吊上了輸液袋,并囑咐他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再這麽拼命工作,否則是個鐵人也挺不住。
張媽沖了藥劑給他送過去,黑色的一碗,隔着老遠便能聞到濃重的苦味。
景源蹙眉,“張媽,你休息吧,我吃藥片就可以了,別弄了。”
“二少爺,還是藥劑效果好啊。”
蘇婵聞言湊上來,“那你快喝了吧,良藥苦口明白嗎?”
張媽笑,“小小姐說得對。”
景源無奈,忍着頭昏腦漲的感覺起身,蘇婵踢了拖鞋跪坐在床上扶他一把。
“你乖,別離我太近,傳染給你。”
“不會的,我抵抗力很好的。”蘇婵轉身端過張媽托盤裏的藥碗,攪動着小勺吹了吹,“我喂你喝。”
景源失笑,接過蘇婵手裏的碗,一飲而盡。
距離上一次生病大概有幾年的時間了,藥汁的苦味蔓延在嘴裏,景源皺了皺眉,這感覺可太糟糕了。
“不要怕苦,你要聽話吃藥,快點好起來呀。”
他唇色蒼白,滿面病容,眉頭蹙在一起,看起來很難受。蘇婵從沒見過景源這麽虛弱的模樣。
“你在我心裏是很強大的那種,就像……就像帶了無限手套的滅霸,我都沒想過你也會生病哎。”
“滅霸是什麽?”景源摸了摸蘇婵的小腦袋。
“就是很厲害很無敵的意思啦,我跟同桌在電影院看到的,但是他是個反派。”
景源挑眉,“我是反派嗎?”
“嗯……那我跟你是一夥兒的,我是反派的小跟班。”蘇婵難得嘴甜。
張媽收拾好杯盤便要出去了,景源捏了下蘇婵軟乎乎的小臉兒,“去玩兒吧。”
“不要,我想陪着你。”蘇婵隔着被子趴在他身上。
“二少爺,小小姐覺得你自己在房間悶着無聊,早早寫完作業要陪着你。”張媽笑着把門帶上了。
景源一手将蘇婵往上提了提,親了下她的側臉,半垂的眼眸斂下一層柔光。
算沒白疼你,小混蛋。
他的大手穩穩地托在她臀下,蘇婵噘了噘嘴,“我屁股還疼呢。”
景源聞言順勢揉了揉,然而倏地反應過來,忙撤了手。
他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聲,見蘇婵絲毫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又不免有些老父親的憂心。
他早發覺蘇婵是沒有什麽性別意識的。
或許是從前并沒有誰教過她這些。
景源沉吟了片刻,覺得自己必須跟她說道說道,免得将來自己吃了虧還不知道。但……這個話題怎麽展開是個難題,景二少頭一次感到窘迫。
“小寶啊……”
“嗯?”
景源挪動了下位置,讓蘇婵坐在他身側,“你在我心裏還是個小家夥,但是你現在已經不算很小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呀。”蘇婵眨眨眼。
“那你要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一樣的,比如,男孩子會長喉結但女孩子沒有,女孩子……呃……”
景源講不下去了,他做不到。
“你想說什麽呀?”蘇婵狐疑地看着他。
“我是想說,現在的孩子在初中會安排生理課,但是你錯過了那個時期。”景源覺得自己的老臉大概有點發燙,“等過兩天,再請老師來給你補習。”
“又不考試,為什麽要補習?我不要!”蘇婵果斷拒絕。
“聽一聽嘛,是你必須要知道的。”
蘇婵友好提問,“比如,必須要知道你為什麽會有喉結,但我沒有?”
她說着便有些好奇,不由往景源身邊蹭了蹭,伸手去摸。
“不可以。”景源及時握住她手腕。
“小氣鬼,我就看一下嘛。”蘇婵撇嘴。
“……”景源深呼吸一口氣,“老師會告訴你為什麽不可以。”
上次帶蘇婵做了全面檢查,她的……特征還沒開始發育,初潮也沒來,按她這個年紀來說不應該的。但測骨齡得到的年紀又不一定準确,景源也是迷茫的。
“小寶,你再好好想一想,算算自己多大了呢?”
“都說了想不起來嘛。”蘇婵扁了扁嘴,倏而靈光一現,“對了!我可以推理出我多大了,只要你告訴我你多大了!”
“……又胡說八道。”景源拍了下她的小腦瓜。
蘇婵搖他手臂,“說嘛說嘛。”
“26。”景源是拿她沒辦法的。
“26啊。”蘇婵伸手掰算了一下。
她對時間不敏感,日子過得糊塗,但她記得很清楚,景源比她大六歲。
所以……
“天吶!”蘇婵不敢置信地捧着臉,“我竟然二十歲了!我竟然可以活這麽久!”
她一驚一乍的,景源自然不會相信她的神奇推算法,還二十歲,想快點長大想瘋了。
蘇婵仍然情緒高漲,她見景源絲毫沒有反應,使勁兒晃景源手臂,“你快看看我,我二十歲耶!我的媽呀,太可怕了!這樣的話我不能夠再上高中了,這不合适……”
景源:“……”
他頭疼得厲害,重新躺下了,“你乖一會兒,讓我休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