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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有人不怕死嗎?

蘇婵不知道,但她自己其實還是怕的。

倒不是因為別的什麽,而是輪回太苦。

她不比那些小兔子小猴子小花小草,她是青城山一帶最缥缈的霧氣,用一萬多年才開蒙神識。

一招行差踏錯,萬年根基盡毀,用兩千三百年等來這一次了卻前塵舊怨的機緣。

其間,她早不知道死過多少次。

但,這次不一樣的。

如果她不幸死于今日,那麽,等待她的,或許是下一個兩千三百年。

亦或者,天道教她灰飛煙滅。

多麽容易的事。

只教你一句話也争辯不得。

蘇婵狠狠咬住捂住她嘴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劃在他的手背,青年吃痛,手略松了些,她趁機重重撞了她一下,再次暫且逃脫。

然後,兩步又被抓回來。

蘇婵覺得她臉上濕漉漉的,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淚。

她想活着。

青年的眸光在月色下亮的吓人,鏡片反出來的光滿是狠色,他喘着粗氣,聲音斷續而低沉,“小姑娘,要怪就怪你偏偏攔了我的車,這都是命……你死了以後,我給你好好葬在橋底下。”

蘇婵有些絕望,她大腦過度缺氧,眼前已經生出幻象。

千鈞一發之際,一輛黑色悍馬如離弦之箭一般沖過來!

猛烈地急剎讓車尾甩了大半圈,車上的男人一秒都不敢浪費地跳下車。

悍馬之後,一輛緊跟着一輛車争先恐後地趕來,剎車聲和甩車門聲此起彼伏。

青年怕捂死這個小姑娘,沒了人質傍身,忙松開捂住她口鼻的手。

“放了她,你想要什麽盡管提!”男人站定在五米開外,死死地盯住橫在蘇婵頸動脈上的鋒利刀片。

青年有些慌,他意識到是自己看走了眼,這個衣着普通的小姑娘家世不一般。這些人黑色勁裝,手持槍支,但不是警察。

他用力地勒住蘇婵,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車燈照亮蘇婵的臉,她神色還算平靜,但臉上血跡斑駁,眼角的淚還未幹。

“小婵別怕,沒事的,大哥在這裏。”

蘇婵眼前視物模糊,疲累但勉強扯出一抹笑。

是景澈啊。

來得真及時,再晚一分鐘,她就要交代在自家門前了。

景澈怕青年傷害蘇婵,不敢輕舉妄動,但眼前的一幕實在讓他心疼極了。

她臉上衣服上都是血,景澈不知道她傷在哪裏了,急怒交加。

“看來,我今天是跑不了了。”青年算是看清現在的局勢,就算他跑了,以這家人的勢力,聯合警方把他揪出來易如反掌。

景澈剛要開口,卻聽蘇婵道:“這跟剛才似乎不太一樣,你怕我報警,殺了我,你可能活下來。但現在,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青年舔舔唇,“不殺你,我也活不了。”

“殺與不殺都一樣,何必枉造殺業。”蘇婵這話倒是有幾分真誠,“積點德下輩子少受點苦。”

青年笑了,“有個墊背的,挺好。”

“你哪兒需要墊背的,走快點找你媳婦兒去吧,拉我做什麽。”蘇婵神經緊繃,“我不想當電燈泡,你放了我吧,回頭給你們夫妻倆燒紙錢,說到做到。”

青年眼角漾起笑紋,勒住蘇婵的手勁一松,蘇婵剛要掙脫,卻聽一聲悶響。

破空而來的子彈穿過青年的頭顱,白花花的腦漿噴灑了開來,溫熱地幾滴落在蘇婵的臉上。

青年身後的人,轉了一下消音手槍別在腰間,動作如行雲流水好不潇灑,卻被人猛地一腳踹翻在地。

“你他媽……”

景源已經許久沒說過髒話了。

青年轟然倒下,蘇婵雙腿脫力地跌坐在地上,景澈一把将她抱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景澈拍着她的後背,溫柔安慰。

蘇婵想吐,這畫面太有沖擊力了,饒是她萬年見聞,也抵擋不了這種血腥的場面。

景源從後方跑過來,看見蘇婵彎着腰幹嘔,忙讓人去拿水。

他也沒想到那傻逼警察竟然一槍爆頭。

即便是心髒強大的成年男子也未必能受得住,更何況是這麽小的姑娘,被吓瘋也不是不可能。

“小寶別怕,我們這就回家了。”景源忙吩咐人清理下不遠處的一片狼藉。

蘇婵坐在地上,就着景源的手一口氣喝掉半瓶冰水,剩下的半瓶她倒在自己臉上,胡亂地洗了一把。

清醒了很多。

“傷哪兒了?”景源摸了下她身上有血跡的地方,不是傷口,臉上也幹幹淨淨。

“我沒受傷,別人的血。”蘇婵扔掉礦泉水瓶,站起身來。

景源狠狠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快要吓瘋了,天知道他聽到蘇婵随便攔了一輛車就跟人家走了的時候有多恐慌,萬一出了什麽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沒想到,這麽不巧,即便車主不是什麽好人,他也不敢想象,竟然是殺人犯。

幸好這個殺人犯在青城山景觀餐廳的地下停車場不慎留下證據,停車位有血色鞋印,剛好被下一位将車停在那裏的人發現,又那麽巧,那人是名警察。

只是沒想到那警察腦子缺根弦,解救人質的手法這麽簡單粗暴。好歹換個地方打啊。

景澈沒想到蘇婵竟然這麽冷靜,從她剛才跟殺人犯談判的時候,他就驚訝極了。

原來,這個驕橫的小姑娘這麽有膽識,放眼整個江林,又能找出來幾個泰山崩于前而不色變的人。

“小婵很勇敢,大哥為你驕傲。”景澈摸了摸蘇婵的小腦袋,“忘掉今天的事吧,回去好好洗洗睡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過去了。”

蘇婵點點頭。

景源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正準備牽蘇婵的手回去,卻見蘇婵突然撲到景澈懷裏。

“大哥可以收留我一天嗎?”蘇婵聲音悶悶的,“就一天。”

景澈一怔,他擡眸看了景源一眼,對方臉上一僵。

“小寶,今天太晚了,改天帶你去大哥家玩好不好?”景源傾身去拉蘇婵的手臂。

蘇婵死死地抱住景澈,額頭抵在他胸口,“帶我走吧,我不恨你了,我原諒你了……”

那每每作痛的穿心一劍,今日便一筆勾銷吧。

你有天綱倫常,你有天下蒼生,你有你的正道。

可我只有你。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縱使千年萬年,我也始終只有你。

再沒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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