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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昨夜一場暴雨,山路泥濘,蘇婵不疾不徐地爬到山頂,踢了腳上髒污的鞋子。

她站在一塊刷了紅漆大字的巨石上,遙遙俯瞰下去,心裏一片空茫。

雲霧缭繞,空氣中蒸騰的潮濕水汽沾染在她單薄的衣衫上,帶着泥土腥味的風吹亂她的長發,她緩緩地抱住自己,想這萬餘年的物是人非。

或生或死,或求道或湮滅,或茍活于世間,做一具行屍走肉。

如今她站在這片百世輪回仍然魂牽夢繞的土地上,心中終于空無一物。

她再不是霧妖,她永遠渺小。

她等不來經文道袍,那人已成仙得道。

那該做些什麽呢?那就還了這筆債吧。

蘇婵閉了閉眼,內心安靜的咆哮。

兩千三百年的恩怨,今天就做個了結。我不問何錯之有,也不問錯在何處,我都認了,再不争辯了。

也再不哭了。

蘇婵的手機響起來,一串沒存入通訊錄的號碼,是她上午的時候打過去的。

她勾了勾唇,劃了接聽鍵,徐薇微微發顫的聲音從另一端傳過來,“蘇婵,我到了,你在哪兒?”

“我在山頂。”蘇婵轉眸看向身側盤旋而上的公路,“你上來吧。”

信號不太好的原因,聽筒裏有些粗重微亂的喘息聲斷斷續續,蘇婵等了一會兒,對方仍沒有聲音。

“怎麽,怕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仿佛帶着利刺刮在徐薇的心髒上,她雙手捂着耳邊的手機,似乎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你到底想幹什麽?”

蘇婵輕笑了一聲,“找你聊聊你今後的監獄生涯,感興趣嗎?”

“不是我!”徐薇驟然扯着嗓子大喊,聲音尖利而嘶啞,“我根本就沒有做過,什麽盜墓賊,什麽考古隊,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那天的确在打聽你的住處,也的确是在跟蹤你,但景澈的死跟我半點關系都沒有!”

徐薇眼球上爬上紅血絲,她費力地吞咽着口中的唾液,“景觀餐廳那一餐飯,景源跟我劃清界限,逼我離開江林,我沒想到,他竟然這麽冷酷絕情……不,他簡直是個瘋子,他和你一樣都是瘋子!他迫不及待想甩掉我,來博你歡心,做夢!憑什麽讓我一無所有,我死也要纏着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所以呢?”蘇婵的聲線倏而有些詭異,“你那天跟蹤我是想做什麽?”

短暫的沉默。

蘇婵替她把話說了,“徐薇,你想殺了我。如果那天我沒有進山洞,說不定我會死在你手裏,而我大哥也不用為了救我而死,這是其一。其二,我本來已經成功穩住盜墓賊,是你突然在外面喊叫,打亂我的計劃,你實在是該死!”

“哈哈哈!”徐薇瘋狂地笑出聲來,“跟我有什麽關系,蘇婵,是你害死你大哥啊!你以為憑你三言兩語,警察就能定我的罪?說不定到最後是你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判你個誣告陷害罪,哈哈哈哈!”

蘇婵聞言也不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徐薇,我說你買兇.殺人,就有辦法幫你把罪名成立。退一萬步講,就算你逃過這一劫,你以為景家人會放過你嗎?之前讓你滾出江林你不肯,現在,你死也要死在這裏!”

電話另一端劇烈地喘息,徐薇緊緊地咬着牙,“蘇婵,你別逼我!”

“逼你又怎麽樣?”蘇婵垂眸看着自己的腳尖,“徐薇,只要我在一天,你這輩子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通話突然挂斷。

蘇婵捏着手機,無力地笑了笑。她微微揚起頭,深呼吸一口山間的清新空氣,輕輕阖上雙眸。

天機言,待覓得良緣可破。

天機言,命債,命償。

她或許參透了,或許沒有。

她用了數萬年的光陰才得以開蒙神識,一萬年初初學會聚形,在天生低智的妖中,靈智更淺薄的厲害。她腦袋并不靈光,她一直知道。

但,試一試吧,錯了也沒關系。

誰稀罕這難以消磨的時光呢。

蘇婵纖細的手指緩慢劃着手機界面,找到那個人,點開視頻邀請。

很快接通了,屏幕上是景源帶着些許驚喜的眉眼。

他似乎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面容略帶疲憊,嗓音卻低沉而輕柔,“小寶有沒有想我,在幹嘛呢?”

蘇婵身後是連綿起伏的山巒,景源蹙了蹙眉,“怎麽爬山去了,天氣預報說江林今天有大到中雨,快點乖乖回家。”

“景源,你跟徐薇什麽時候結婚呢?”蘇婵從巨石上跳下來,赤着腳走到公路的中央。

“你胡說什麽,別提她了好嗎?”山上信號有些弱,視頻有些卡,“我從頭到尾喜歡的人都是你,等我回去,我們好好談一談,我們之間有太多誤會和錯過了。”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清。”蘇婵擡眸看了一眼山下疾馳而來的寶藍色跑車,倏而轉過身來,她一手将手機舉高,調整着角度,眸色澄澈如青城山缥缈的霧。

卡住的視頻恢複過來,景源盯着屏幕上瓷白的小臉,視線移到她身後車速飛快的跑車後,猛然站起身來。

“小婵!快躲開!”他吓得神魂俱裂。

蘇婵眨了眨眼,唇角微微揚起,淺笑安然。

卷起的風吹散她輕聲的告別,“欠你的都還給你,景源,再見啦。”

“小婵!你聽到沒有,快躲開,你後面有車!”景源完全沒聽到蘇婵在說些什麽,心髒像是被一只鋒利的爪子緊緊地攥住,穿透血肉勾出喉嚨來,他內心的恐慌上升到了極點。

山頂,一片潔白的嬌小身影。

跑車裏的人瞪着怨毒的眼睛,狠狠咬着牙,一腳将油門踩到最底,狀若瘋狂地握着方向盤沖了過去!

……

銀色的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随着視頻裏翻轉的畫面,重重墜地摔得粉身碎骨。

景源一瞬間大腦陷入空白,像是被重錘擊碎了五髒六腑,他目眦欲裂,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讓他撕心裂肺的名字,“蘇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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