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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與喪屍相擁

下午四點半,禦井堂來到了市內最大的花園廣場。

這片花園廣場種滿了各種花草,有個大型的噴水池,就算是末世,也沒有荒廢,一直被精心打理着。

在鋼鐵高樓林立的城市裏,在被一次一次血光撒過的末世,這裏像是一片伊甸園,在每一次災難之後,幸存者會在這片廣場聚集,點燃蠟燭,寄托對死者的哀思。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花園廣場裏面的人不太多,禦井堂走入這裏,并沒有引來太多的關注。

禦井堂一直在小心翼翼,既要制服那些救援隊的人,又不能傷害他們的性命,這樣的留招比一擊斃命還要耗費力量。

他的肩膀上中了一槍,槍從背後射入,幾乎射穿了身體,他自己用手指挖開了血肉,取出了那枚子彈。走過這一段路,肩膀還有點疼,但是流出來的血已經漸漸止住,喪屍的血肉比人類的防禦力強了很多,除了疼痛,他的行動也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但是他的狀态不太好,從打過第二個檢疫站開始,他的胃就開始疼,後來他才反應過來,那是因為饑餓,一路的搏鬥,讓他的體力極度消耗,皮膚的溫度幾乎到了冰點。

禦井堂原本是想穿越B市,在穿過了第三個劃分區後,他就發現,那已經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他及時調整了作戰計劃,如果非要選一個地方死亡,他希望找個合适的地方。

目前這裏距離他的目的地已經不算太遠。

禦井堂咬着嘴唇,用雙臂緊緊環住腰腹,走得越來越慢,體內的絞痛慢慢劇烈到讓人無法忍受,讓他感到焦灼與不安。

饑腸辘辘的內髒想要消化些什麽,不給它們血肉,它們似乎就要融化自己。

冷汗不停冒出,把他前額微長的頭發都浸濕。

一陣尖銳的劇痛襲來,像是有把刀刺入了身體,禦井堂低頭捂着嘴吐出一口血,那是一口冰涼的血,就算是失去了溫度,這些東西依然在他的體內循環。

他從沒如此渴望血液與食物。

在公園一旁的不遠處,有幾個孩子在小公園裏面玩耍。

其中一個小男孩剛剛摔了一跤,磕破了腿,哇哇地哭着。

禦井堂跌跌撞撞地走過去,坐到一旁的長凳上,随後他一驚才發現自己竟然是循着那血腥的味道過來的。

那種味道彌漫在空中,對他有着極大的誘惑。

他擡起頭看了那幾個小孩子一眼,那摔倒的孩子被他灰藍色的眼睛吓到,止住了哭啼,退後了兩步。

禦井堂努力不去看那幾個小孩子,也不去聽他們的聲音,他閉上了眼睛,擦去唇角的血跡,蜷縮着身體躺在公園的躺椅上,全神貫注地與身體裏的欲望做着搏鬥。

他想要吃血肉,想要咬人,這種欲念在他的腦中不停地出現,快要把他逼瘋。

有一個聲音忽然在他的耳邊響起,“哥哥……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禦井堂正與身體裏的本能搏鬥着,他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站了一個小女孩,梳着雙馬尾,大約只有六七歲的樣子。

“滾……滾開!”禦井堂咬牙罵道,他的眼前發花,渾身的衣服都被汗透濕,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沖過去不管不顧地撕咬,他只要張一張嘴,就可以結束自己的一切痛苦。

體內是一個叫嚣着猙獰着的黑洞,快要把他自己吞噬。

但是他人類殘存的意識告訴他不能這麽做。那是一個孩子,只有幾歲的孩子,如果她變成了喪屍,那麽她的家人會多麽傷心。而且,這孩子讓他想起小橙子。

在他的人生中,他從未如同此刻般厭惡自己,他甚至希望自己在那場災難裏面死去,那樣他就不會作為一個喪屍,這樣艱難而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禦井堂用手絞住衣衫,只希望她盡快離開。

小女孩吓得退後了兩步,但還是鼓起勇氣說,“哥哥,我……我認識你,我媽媽說,你是個英雄,是你救了大家。哥哥,這個給你……”

她說着話,張開了手掌,小小的手心裏放了一顆糖。

是之前鄒浪給他買過的那種糖……

禦井堂用顫抖的手拿起了那顆糖,撕開包裝紙,含在了嘴裏,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彌漫,絲絲的甜意壓下了一點血腥氣。喚回了他的一絲神志。

禦井堂眼裏的血光逐漸褪去。

很快就到了晚飯的時間,孩子們都走了,有很久他就那麽孤零零地蜷縮在公園的長椅上,緊緊地閉着雙眼,忍過一陣又一陣的眩暈與劇痛。

禦井堂的腦中不停地想着那一個人。像是魔咒一般喃喃地反複念着那個名字。

再睜眼已經是一片夕陽。

靠着一顆糖,他熬過了一段最為艱難的時光。然後他起身,向着綠茵深處走去……

鄒放已經給救援隊和相關的安全部門打過電話,救援隊的人已經撤下。在市中心附近的區域,他們通過短信和媒體發布了二級警告,呼籲市民盡快回家或進入安全場所。

現在他們依然沒有找到禦井堂的蹤跡,他就像是蒸發了一般,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随着時間的推移,拖得越久,大家的心中就越是不安。

“他現在在哪裏?”鄒放問道。

“上一次出現的地點是在c4區。”方亞舟指了指地圖。

他的速度慢下來了,如果他逃不出去話……

鄒浪看了看禦井堂經過的路線,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一大片綠色上。

鄒浪忽然擡頭問,“哥,你把我丈母娘埋哪裏了?”

晚上十點,禦井堂終于到了位于市內的安靖陵園,這是一處位于B市中心的陵園。

晚上的陵園安靜極了,周圍種的是郁郁蔥蔥的松柏,禦井堂沿着漢白玉的臺階一直往上走去,中間的道路兩旁是各種的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齊齊。每個墓碑下面都曾經有着鮮活的生命。

人類從與生俱來就懼怕死亡,但是也同時在走向死亡,無人能夠逃離死亡的魔爪。

漫天的星光在天空中閃耀,入園的道路早就已經關閉。

禦井堂來過這裏一次,此時全憑記憶。他跌跌撞撞一路走了上來,體內的喧嚣到了極點,他已經聽不清聲音,也看不清眼前的路,麻木地向前邁動着雙腳,只是靠着最基本的本能,此時此刻,他才真切地理解了為什麽喪屍被人們叫做行屍走肉。

母親的墓近在眼前,僅僅只是望上一眼,就能夠給他最大的慰藉。

黑暗之中,禦井堂卻忽然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他艱難地擡起頭,周圍的墓碑後,無數的槍口對準着他,他就這麽走入了包圍圈。

禦井堂茫然無措,但是他連逃走的力氣都已經沒有。

在向前跪倒的那一瞬,有人抱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教官,你又要丢下我了嗎?”鄒浪的聲音他耳邊響起。

冷冰冰的,不留一句話,一張字條,猶如在醫院離開他時一樣。

“你醒醒吧!”禦井堂用最後的力氣把他推開,努力站直自己的身體,他的眼神裏滿是絕望,“禦井堂已經死了。我只是一只喪屍而已。”

他想不通為什麽到如今,鄒浪還是要纏着他不放,他還能給他什麽呢?他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身為人的尊嚴,已經被人類的世界所抛棄,他在厭惡自己,覺得自己根本不值得他這樣對待。

“我不想,不想被他們關在研究院裏,不想就這麽拖累你一輩子……”禦井堂本來以為,成為了喪屍就失去了哭的能力,可是此時,他的眼角卻十分酸澀。

鄒浪看着他微微側了頭,“我不在意你是不是喪屍。自從認識你,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你是我最敬愛的教官,你救過很多的人,也是你救了這座城市,就算是你想要逃走,一直忍到現在,也沒有咬一個人。你現在只是生病了,就算外表變了,身體變了,你還是你。”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一行淚水終于從禦井堂的眼角滑落。

“誰說你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有我呢,還有願意和你在一起的朋友。”鄒浪伸出手擦掉他眼角的淚水。

周圍的燈忽然亮了,對着他的槍口收了起來,禦井堂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他們曾經都是他的戰友。

禦井堂有片刻失神,鄒浪再度上前,把他緊緊抱在懷裏。他在他的耳邊低聲道:“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在墓園中,兩個人緊緊相擁,這是人類與喪屍的擁抱,是情人間的擁抱,似乎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麽能夠把他們分開。

禦井堂已經忍耐到了極致,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為紅色,低咳了兩聲,嘴角溢出鮮血,此時被鄒浪抱在懷裏,他再也忍不住了,用手撕開他的衣服,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

鄒浪護住了他,沖着一旁的人做了個別開槍的手勢,然後他抱着禦井堂,輕輕撫着他蹲下身來,柔聲道:“沒事了,餓壞了吧,結束了。”在過去的長久時間,其實是禦井堂在為他做很多事情,但是從禦井堂半喪屍化起,他就必須為這段感情付出更多。他必須更強大,更堅定,才能夠拉起他的手。

禦井堂用牙齒撕咬,溫熱的血液順着喉嚨流下,止住了身體裏的絞痛,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着血肉,貪婪地吸着那些血液。

他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趴在鄒浪的肩頭。

經過了那場噩夢,他忽然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他想要逃,想要離開,逃到最後卻發現他原來只是想要躲開自己。

這一次,他沒有與喪屍搏鬥,他是在與自己搏鬥。

這卻是他所有戰役裏最艱辛的一場,最後的結果他沒有勝但是也沒有輸。

這一切已經成了事實,他必須去接受這一切,去學着适應這一切。從今天起,他必須用喪屍的身份在人類的社會中生存下去,他注定是一個異類,但是他并不孤獨。

一旁的鄒放看了一眼,嘆氣對站在一旁的方亞舟道:“把人先暫時關回去吧,我這邊的人回頭會下封口令,會處理市民的損失,往上面的報告也會寫得圓滑一些,減少他的罪責。只是我估計,他在研究院呆不久了。”

事實已經證明,研究院根本困不住他。

黑暗中,方亞舟也有些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這一次逃跑事件之後,關于禦井堂的後續将會很難處理。

晚上十一點多,禦井堂和鄒浪坐到了回研究院的車上。

整個逃亡的過程歷時十二個小時,最終以失敗告終。

在車裏,禦井堂依然很狼狽,他的身上披了鄒浪的外衣,被鄒浪用手攬着,他還是很冷,過低的體溫似乎怎麽都捂不熱。

鄒浪看着他肩膀上的暗紅,那裏的血液已經幹涸,他有點心疼地去解禦井堂的扣子,“讓我看看你的傷。”

禦井堂道:“已經不礙事了。”

鄒浪看了看,傷口的血已經止住,喪屍的強大恢複力在這個時候發揮了功效,不用手術縫合,就已經在自動愈合之中。

“教官,你是什麽時候恢複的?”鄒浪問他。

“有十天了。”禦井堂低頭答道,最初只是記起一些只言片語,到後面,一個一個的點連成了線,一條一條線又彙聚成了面,他全部想了起來,也最終恢複了神志,但是他誰也沒有說。

那十天裏,他經過了仔細考慮,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人生。

他像是一只落入了網中的蝴蝶,在奮力掙紮,哪怕被劃破了羽翼。

可是他現在發現他已經別無選擇,除了勇敢面對,無路可退。

心疼完了,鄒浪還是覺得很氣,他用手指掰過禦井堂的臉道:“事不過三,我告訴你,不能再有下次了你知道嗎?你要是再敢跑,這次我就把你栓起來!而且你真傻啊,下次再跑,你帶上我啊,我好歹還是個移動血袋呢。”

聽到這裏,坐在前排的方亞舟重重地咳了一聲。

禦井堂低着頭,老老實實地挨着訓,他忽然覺得這似乎是個不錯的建議,如果有下次,他好好考慮一下。

教訓完了,鄒浪把禦井堂拉過來,輕輕親了親他冰冷的額頭。

車在搖晃着,禦井堂都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這麽遠,在鄒浪的懷抱裏,他昏昏沉沉即将睡去。

他從小到大,似乎都沒有捅過這麽大的簍子。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命運将會是什麽。

人類,終将對這只異類進行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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