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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番外一:輕舟已過萬重山

鄒放忽然想起了一段記憶,那是埋藏在大腦的深處,他幾乎已經忘記的事情。

那時候他只有幾歲,有一天忽然被保姆阿姨帶出來,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裏是一間白色的屋子,很多的軍人走來走去,很多的玻璃器皿随意放在桌子上,地上散落了白紙,上滿寫滿畫滿了他看不懂的東西。

鄒睿那時候正在和一些人談話,每個大人臉上的神情都很嚴肅,讓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被父親手下的副官領着,一直走到了幾個孩子面前,那幾個小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看起來和他的歲數差不多。

鄒放眨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幾個孩子,那個小副官問:“鄒放,你看看這些小朋友,想和哪個一起玩?”

鄒放有點不解其意地回頭看他,那小副官又解釋了一句,“這些都是原來住在研究所裏的小朋友,現在研究所要關閉了,暫時沒法安置,你喜歡哪個小朋友,你爸爸就可以把他帶回家,陪你一起。”

由于研究所的孩子們大部分都是孤兒,他們的領養手續辦理還需要一些時間,又不方便把他們直接關入孤兒院裏,所以上峰決定把這些孩子送入一些軍官家,臨時看護一段。

鄒睿在撫養鄒放的問題上,一向有些武斷,唯有這一次,格外民主。當問到他要收養哪一個時,他和副官吩咐道:“還是讓鄒放來選吧。”

那時候,鄒放是格外孤獨的,最近媽媽懷了小寶寶,身體不好,都不太理他,也不會陪他玩。

他也希望找一個小夥伴,能夠和他一起生活。

小小的鄒放挺直了腰板在一排小朋友的面前走過,眼睛從一個一個孩子的臉上掃過,那小大人的模樣像極了鄒睿平時審閱軍隊時候的表情。

這個看起來太小了,他可不想帶個拖油瓶。

這個是個女孩子,如果動不動就哭,太麻煩了。

這個……太胖太醜,誰不想和漂亮的小朋友一起玩呢?

鄒放連連搖頭,一邊走一邊繼續看着。然後他忽然看到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埋着頭。剛才這孩子被其他的孩子擋住了,所以鄒放完全沒有注意到。

別的小朋友都是站着,還有幾個躍躍欲試,似乎希望被人盡快選走,只有這個小朋友看起來格外不同。

鄒放有點不開心了,走過去,抓了一把他的頭發,強迫小孩子擡起頭來。

那小孩子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裏,忽然被人驚動,擡起頭來。

那是一張雪白的小臉,沒有什麽表情,卻像是剛剛哭過。他的眼眶通紅通紅的,瞳孔卻是黑亮,整個人蜷在那裏,像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鄒放的心裏一動,他猜測他是不是被其他小朋友欺負了,這才一個人坐在這裏傷心。

“就要他吧!”鄒放說着話,忍不住摸了摸他,然後又掐了掐小孩子的臉頰,那白嫩的皮膚手感很好,摸起來像是光滑的玉石,捏起來又像是在捏軟軟的果凍。

鄒放覺得這是莫大的殊榮和恩惠了,這個小孩子看起來弱弱的,如果他帶他走,以後一定會好好保護他,不被別人欺負。

那小孩完全不領情,眼睛忽然一動,拉過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你怎麽咬人?!”鄒放完全沒提防這一下。

小副官慌忙上前,把兩個小朋友分開。保姆輕聲道:“小少爺再選一個吧,這個小朋友不聽話,回頭你爸爸媽媽會不開心的。”

鄒放有些生氣地甩了甩被咬疼的手,盯着那小孩子。那小孩也看着他,仿佛還準備随時撲過來,和他打上一架。

鄒放的身子一顫,難得的沒有倔強,他沒敢繼續盯着他,擡起頭環視了一周,挑了一個還算順眼的小男孩道:“那就你吧,你叫什麽?”

那小孩沒有提防自己被點到,往前走了一步道:“我叫衛霖。”

“那你和我走吧。”鄒放道,“我家的阿姨做飯特別好吃,我還有全套的恐龍戰隊,有十幾個奧特曼,可以和你一起玩。”

其他的小朋友聽了這話都紛紛投去了羨慕的目光。

挑選完了小朋友,保姆和副官帶着他們離開,鄒放回過頭,又看了那坐在地上的小朋友一眼,他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理,似乎是希望看到他後悔的表情,如果他哭了,或者是表示下咬他的歉意,他也許能夠求求父親,多帶走一個小朋友。

可是鄒放回過頭,卻看到那個孩子愣在那裏,無動于衷地看着他們離去,沒有喜怒,甚至仿佛沒有靈魂……

清明時節雨紛紛,鄒放站在墓園之中,手裏打着一把傘,雨滴落下來,打到傘上,沙沙直響。

他忽然想起了這些,原來那時,才是第一次見面啊……

鄒放不知道,那時候那個人的世界就背負了怎樣的東西,也不知道如果當時他堅持選擇了他,是不是一切會有不同。但是,沒有如果。

鄒放低頭看了看,他蹲下身,拂去了墓碑上沾染的一些泥土。位置是他選的,這裏是墓園的角落,清淨。

祭拜完了,鄒放回頭,就看到從不遠處跑過來一個身影,那是鄒浪,他沒有拿傘,就淋着雨這麽跑過來,叫了一聲“哥”。

鄒浪和禦井堂先去祭拜了禦井堂的母親,那個女人,也是被鄒放收殓的,墓碑就在不遠處。他們當初,也是在這個墓園發現喪屍化後的禦井堂的。

鄒浪抖了抖衣服上的雨點蹭入傘下道:“方醫生的事情……節哀。”

“嗯。”鄒放沒有多說話,點頭應了一聲。

他們早就約好,各自祭拜完後,再一起去看看母親。走到母親的墓碑前,鄒放放下手中的最後一束花。他現在才知道,母親的選擇,是怎樣的偉大。如果不注射那只試劑,母親也許不會産後虛弱而死,但是那樣,這個世界就無法留下鑰匙,也就沒有今日的和平。

祭拜完成,兄弟兩個一起順着墓園的小路往下走去。

“之前……方醫生給井堂配的藥快要吃完了,還挺有效果的,也不知道他留下配方沒。”鄒浪忽然開口。

鄒放停頓了幾秒:“我知道那種藥,我那邊還有一些,下次方便的時候,你來拿吧。”

鄒浪瞬間開心起來,道了一聲,“謝謝哥。”

兩個人順着墓園走出,然後就看到禦井堂打着傘等在路的盡頭。鄒浪看到他飛快地和鄒放道了一聲再見,飛奔而去。

鄒放執着傘,一個人繼續走着,他忽然停下腳步,立在雨中,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到墓園的一角,立了一座高大的建築。

那是最近立成的末世紀念塔,整個塔身巨大,有二十米高,在塔上的各個角度,刻滿了星辰,每一顆星辰,都代表了一個死于末世的人。

這個墓園埋葬了太多的人,這個末世,也埋了太多的人。

就算一切已經過去,活着的人的記憶仍在。

生活,也将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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