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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憐憫

昭陽只要記得父後之死,就會記得對淮王的恨,以及對祁寧的厭惡。她連看都不願意多看祁寧一眼,更何況讓他伴在身側?這無異于在她的心尖插把刀,只消一動,渾身劇疼。她清楚祁寧的算計,越是厭惡他,他偏靠得她越聽,讓她無論如何都不好受。可不讓他插手朝政,他整日閑暇,有大把的時間揣摩怎麽對付她,這又讓她頭疼。總之不管怎樣,最終不好受的都是她。

“朕讓柳晏與汪奎重改會試考題,時日緊迫,恐難以完成。你與他們倆個一同改試題,務必在會試前完成給朕過目。”

祁寧沒有絲毫推脫,随口應下,像意料之中似的,末了還嘲諷似的說了一句,原來陛下還是将集市的押題買了回來嘛!

昭陽擡手就要把奏章扔過去,祁寧快了一步利索起身告退。

右預見太子笑盈盈地從未央宮出來,看上去心情不是一般地好,疑惑着問:“殿下這是被陛下誇了?”

祁寧眉眼的笑意更甚,“陛下心情不好的時候,本殿的心情就格外的好。”

右預摸了摸鼻梁,讪讪道:“這麽說陛下的心情很不好,那您挨打了麽……?”

邊說眼珠子滴溜溜地将他家太子殿下上上下下審查了個透。只要瞧着殿下的笑,就可以推測陛下的怒,且一般來說,怒氣該比殿下的笑還要再翻上幾倍。由此可見,沒準他家殿下在殿內被陛下動手了。

祁寧笑而不語,悠哉悠哉地走了。

真平公主又來求見昭陽,先問了熙帝的身體狀況,最後才講到賜婚的情況。真平公主大小養在熙帝生母跟前的,與熙帝感情甚好,這賜婚若是由熙帝來批,沒準真可能得了應。

“二皇姑,朕已問過裴述,他不願。如此,朕不好駁了他的意願。”

若僅僅是自家女兒看中裴述倒也罷了,真平公主尚不會向昭陽求賜婚,宮中傳聞她并非不清楚,豈敢與女帝搶人。但禮部挑選侍君結束後,裴述并未入宮。再加之裴述之父親自登門欲為兒子說親,她才敢向女帝求一旨婚诏。

既然昭陽已敲定不賜婚,真平公主心知不管她怎麽說,賜婚之事不可能有回轉的餘地,行禮後便離去,臉色不大好看。

而裴父得兒子拒婚,氣得兩邊鬓發白了幾根。負手繃着張老臉在院子裏徘徊,直到裴述回來,連聲問他你究竟想與誰成婚?誰家子嗣到你這個年紀還沒有一房妻室?裴述沒作聲,自顧自踏進院中,裴父被氣得不顧儀容身份,扯嗓門大罵,逆子,你這是要我們裴家斷子絕孫!

裴述像個沒事人似的,平靜關上房門,直到晚膳的時辰仍未踏出房門,獨自坐在大廳中的裴父也賭氣不讓下人催他用膳。裴述在房中待了整整一天,除了執筆寫字就是随手描畫,輕巧的幾筆,宣紙上出現個清晰的女子背影。他垂首看畫,像癡呆了似的,沒別的動作,默身坐着,直到後半夜,抵不過繁重心緒與困意才睡去。

到底是親生兒子。第二日一早,裴父陰沉着臉,踏進院中,推開未反鎖的房門,見兒子趴在案幾上睡了一夜,心中生出幾分疼惜,怒氣亦随之消減幾分,可當視線轉移到手臂下壓着的宣紙,看清上面所繪之人時,才消減的怒氣又陡然蹿到腦門,負在身後的手氣得直顫抖。

裴述很快察覺到身邊有人靠近,即刻清醒過來,平淡地行了個禮。

“眼不見為淨,父親請回吧!”

裴父一把拿起宣紙欲撕碎,可這卻是大不敬的舉動,終究沒能動手,又陰着臉走了。

這天是休沐日,裴述仍是待在房中,直到慎刑司主司蔡弘登門了解欽州案件的情況才出了房門。

張廉上奏交轉案件,背後定然是太子授意,而陛下讓他主審,又以裴述與蕭邺為副審,其中的意味,蔡弘已然明了。這個案件不管結果如何,都要得罪一方人。

蔡弘又向裴述要手中所掌握的一切證據與供詞,裴述按規章交付,末了還提醒蔡弘好好保管證據。

不知從何時起,昭陽時常感到頭痛,她身體一直以來都很好,沒什麽毛病。兒時在雨中淋雨都不曾感染風寒,生病于她而言是少有的事。

太醫令診治後回說,陛下是思慮過重,勞累過度所至,需多加休息,放松心态,輔之以藥物調理,頭痛之症即可緩解。

昭陽揮手叫他下去寫藥方,再看堆成小山的奏章,揉眉心起身出大殿。

“陛下......”

未央宮外,一記熟悉的脆生生的嗓音使昭陽停住了腳步。

果然是虞绛。

“何事?”

虞绛低垂着頭,跪地道:“今日是臣生母的祭日......求陛下恩準臣出宮祭奠......”

這一副卑怯可憐的摸樣,不免令人心生幾分憐惜。

“起來,”昭陽問:“你是想回虞府?”

“不、不是......”虞绛起身,卻仍是垂着頭,好像很害怕似的,前幾日還在長樂殿呆了一宿,在昭陽面前的膽子卻沒有長半分。

昭陽懶得再問,她既要出宮散心,索性帶他一起。

虞绛驚喜之間又手足無措,陛下不愛說話,陛下腳步很小,陛下厭人靠近。他謹記于心,小步跟在後面。唇紅齒白,面容姣好的男子跟在另一名俊雅不凡的男子身後,怯生生的摸樣,像個害羞的媳婦,惹得不少路人頻頻回首,因垂着頭,好幾次險些撞到別人。

昭陽忍不住駐足,回首望身後的人,讓他走快一點。

陛下親言,虞绛不敢不從,快步緊跟到身後,直到一處買香火燭紙的地方稍停,買了些祭祀用的東西,十分齊全,裝了一個籃子。

虞炎寵妾滅妻,妻子死後墳墓雖葬在虞家祖墳,卻挑了一處風水最差的位置。不僅如此,每年到了祭日,從沒有親自上墳祭奠,只是随便差個奴仆燒些紙錢作罷。虞绛被後母管教甚嚴,每每想去祭奠都被後母攔住,鎖于房中。待他十一、二歲時,學着偷跑出府,用精心存下來的幾個銀錢買香紙、蠟燭、祭品、水酒,到墳前燒紙、焚香、奠酒、行禮。

西坊街的青芒山是諸多官僚權貴墓地所在。

虞绛一頭霧水看向陛下。

“不是要去祭奠你生母麽?。”

這一日來出乎意料的欣喜太多,虞绛甚至懷疑,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冷漠疏情的陛下。看上去和往常一樣不愛言笑,話也說得不多,不經意間細微的舉動卻流露出憐憫的心意。起初在未央宮外的請求,他幾乎是不抱任何希望的,誰知卻得到了陛下的應允。僅此已讓他感激涕零,不曾想,陛下竟與他一同來到青芒山。

“謝......陛下。”

昭陽視線停留在一片青蔥的樹木之間,好似回憶起什麽,嗓音依舊冷淡,“朕不過是出來散心的,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不要耽誤了回宮的時辰。”

虞绛行了個禮後快步向山上而去,行至半途中回首望了一眼,見陛下若有所思地仰頭凝視,不由地停頓片刻,待反應過來只有一刻鐘的時間,急匆匆地向山上跑去。

隐七提醒一炷香的時間已過,昭陽才緩過神,眸光轉向山間小道,綿長的一條路望不到盡頭,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虞绛人呢?

以他怯弱的性子,不可能違背她的話。

“你去看一看。”

過了片刻,隐七抱着虞绛以輕功回到山下,昭陽垂眸看了一眼,“他怎麽回事?”

隐七回道:“虞夫人的墳墓位置偏僻,四周亦沒有半塊平地,屬下找到虞侍君的時候,他暈倒在墳墓後下面約兩尺左右的地方,墳後有他的腳印,以及幾叢才被拔除不久的灌木。故而屬下推測,虞侍君是在除去墳墓四周蔥郁雜草時,不小心失足摔倒所致。”

白皙剔透的臉龐劃了好幾道血跡,滲着血。虞绛本就瘦弱,又生得秀氣,昏迷的摸樣,看着都讓人感到楚楚可憐。

昭陽本欲在宮外多待一會,虞绛這個事精,受了傷。眉心因此擰成一股。

如果此刻受傷昏迷在眼前的人是祁寧,她不眨半下眼睛即刻在他胸口插上幾刀,讓他死個透徹。絕無可能心生憐惜之意,可這個人是心性純粹、腼腆怯弱的虞绛。

“罷了,你先帶他回宮,讓太醫診治傷勢。”

身為影衛最重要的職責是保護帝王的安全,隐七沒有動,因為此刻在女帝身邊的唯有他一人,他不能離開。

昭陽神色凜然,散發威懾之氣:“你在違抗朕的命令?”

“青芒山人煙稀少,屬下擔憂陛下一人恐遭危險。”

昭陽最喜獨行,若非因為身份以及如今的局勢,她不願意身邊總被人跟着,像受監視一般。今日出宮完全是一時興起,身邊只有隐七跟随在側,他不提,她倒要忘記了。

“十一在哪了?”

十一是個女影衛,往常她與隐七一起跟随在昭陽左右。論年齡排行第十一,所以名為隐十一,是所有影衛中,與昭陽最親近的一個。

“屬下淩晨收到她的飛鴿傳書,那時已出汌州,臨颍州地界。此時應該已經進入颍州。”

京兆府受命重審案件,報案的考生卻身亡,事情牽扯到颍州負責鄉試的數十名大小官員。未避免颍州官員與窦再思串供,以及銷毀可能的證據,昭陽在得知考生死後,先命隐七重查致考生溺死的沉船,後又命隐九攜她的密令前往颍州調查鄉試的真實情況、搜集證據。

“傳信給十一,查一查溺死的考生家中是否還有親人。若有,給他們些銀兩。”

日落西山,昭陽未久留,随即回宮。

姚岚整整一日都在殿內作畫,沒了虞绛在旁邊,他更能凝得住心神,作畫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許多。

此時,殿外的小太監來報,虞侍君受了傷,陛下說您與他同住一宮,平日裏對虞侍君且對留心照料。

入宮至今,不僅夜裏未曾被召侍寝,白日也不曾被召陪伴左右。唯一一次被女帝召見,卻是讓他作一副牡丹圖。之後,又讓他教虞绛作畫,此次,又以他與虞绛同住一宮為由,命他照料。女帝避他,将他晾在一旁的心思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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