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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嫉妒

此刻祁寧已經在帝都集市一座酒樓輕搖着白底黑字的折扇,唇邊微揚着笑意,聽旁人侃侃而談。

右預臉繃成苦瓜:“殿下,您可算出來了,張大人找了屬下好幾趟呢?要不是無诏進不了宮,東宮的門檻恐怕都要被他踏壞了。”

祁寧漫不經心問:“哦,他知道本殿哪兒去了麽?”

“屬下沒說,張大人約摸已經打探到。昨晚沒在叫人在宮城外攔屬下。前幾日還一天三趟呢叫人在那裝扮着望風。今早晨倒是沒再見着,”右預打量了自家殿下,又道:“屬下在觀文閣附近偷偷打量了柳大學士,瞧着瘦了不止一圈,神色也頗為不濟。您仍舊是那麽精神奕奕。翰林院的夥食您吃得還習慣麽?您晚膳是回東宮用還是去醉花坊?”

祁寧敲了一記右預的腦袋瓜,輕笑着道:“年紀不大,怎麽和薛詹士一樣唠叨。”

右預撇嘴,“屬下不問,回頭又得挨薛詹士一頓數落心粗。”

祁寧翹首,尾音拖得長長的,“哦?”

右預耷拉腦袋,“主要還是因為殿下您的儲在宮裏的如雪……”因她還沒個位分,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麽稱謂,頓了頓,“如雪侍妾問了屬下不止二十遍……”

“哦,”祁寧又笑着問:“本殿不在的幾日她都在做什麽?”

“您不是賜給她了一盆春蘭麽?這幾日除了來您的主殿問您在不在,大多都在伺弄春蘭。屬下覺得吧,她似乎不大會做伺弄花卉這等事。您從前總在早晨澆水,用的都是泉水。屬下記得沒錯,您澆水的時候都是從盆邊開始,一滴都不落入花苞內,葉大多澆,葉細則少。屬下看她澆得水都漫過了盆子才心不在焉地收回手,也沒有殿下您那般耐心分毫不差把握水量又不偏不倚。”

“哦,”祁寧又問:“你以為如雪生得如何?”

右預驚得瞠目結舌,磕磕巴巴道:“殿下……您這問的是何意?屬下很惶恐。”

“若本殿沒記錯,離開東宮時可沒讓你在暗地注意如雪的舉動,你倒是細致得連她怎麽澆花都觀摩了個全程。莫不是看上了如雪?”祁寧擡手優雅地抿茶,“說起來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紀,不如本殿把她賜給你可好?”

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少年,成天見着如花似玉的姑娘披着薄紗在眼前晃過他能沒點別的想法麽?更要命的是,有回還瞧見這姑娘連沙衣都不披,僅遮了羞澀部位走進他家太子殿下的浴池,鼻血怎麽止都止不住,雙眼似被勾了去,竟不願避視。

右預抽噎着讨饒說屬下錯了,祁寧笑說送你個大美人都不要,右預差點就哭了出來。

采納了手上這份試題,昭陽心裏會很不痛快,不采納也不痛快。不得不承認,這份卷子若不是出自他的手筆,和以往命題風格沒什麽兩樣,必然叫她不滿意。

昭陽支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揮縱暢快淋漓的筆墨,瞧出這張卷子執筆書寫的人還是祁寧,霎時又添了幾分心堵。眉頭不由皺得更深,嘴純抿成了一條細線。

長樂殿內肅靜得似能聽見心跳聲,大學士和中書令紛紛捏着冷汗。這樣足足維持了一刻鐘,默而不語的昭陽終于點頭允了。

祁寧得知消息的時候已回了東宮在大殿內用膳。如雪陪在身側正給祁寧夾着親手做的菜,看他眉眼露出清朗如春風般舒适的笑,說可惜了今日沒去宣政殿,陛下既不情願又終究采納的摸樣一定可愛極了。捏住筷子白皙嫩滑的芊芊手指不由一抖,外酥裏嫩賣相極好的黃金鳳尾蝦随即掉落碗外。

祁寧關切地問:“怎麽了?”

如雪稍整心緒回說:“許是最近身體有些不适,這才失手滑落,殿下勿怪。”

“哦。”祁寧沒多問,似乎漠不關心,卻偏偏又對太子詹士囑咐說明日請太醫來看看。

薛詹士低垂的眼珠子往坐在太子身側的如雪掃了一眼,面容紅潤,顯然氣色尚佳。全然不似身體抱恙病态。這借口找得忒牽強,偏太子真信了。只得退出去命人走趟太醫院通知太醫。

裴父雖然已經不做官,但對朝廷的事悉數上心的很。兒子被彈劾的事情他也風聲極快地打聽到了,随即揣着一顆沉郁的心去問裴述詳情,但剛踏進屋門就有些忍不住怒氣,張嘴先指責他說,出這麽大的事,瞞着像什麽話,眼裏還有沒有他這個做父親的。

裴述正在房中更換衣裳,他不習慣侍女伺候,衣食住行大多都是自己親手打理。看到怒氣沖沖的父親未及敲門直接闖了進來,挑起了眉,道:“父親平素最講究克己守禮,怎麽連進入他人的屋門需要敲門示意,待主人同意後方可進入的禮數都抛卻腦後了?”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父給你籌劃婚事,你什麽時候遵從過?”裴父沉臉,“你身上擔的不止是你個人的榮耀,更是我們裴氏一族的榮耀,傳宗接代光耀門楣是你的職責!”

“所以在父親看來,女人只是生育的工具麽?較之家族的榮耀妻子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是麽?娶誰都一樣,若出生貴門又知書達理最好不過是麽?”裴述妥善地穿戴好衣裳,側身拿起一旁的官服挂到落地木架之上,冷漠道,“父親,兒子已經強調過很多遍,除了婚事,其他的事兒子都可以遵守裴家祖訓。”

“張廉與蕭邺彈劾,你還能在尚書的位置坐多久?欽州的案件你到底是如何辦的?竟被魏燦指作受賄誣陷良臣的官員!為父從前是怎麽教你的,行事切記謹慎,萬不可讓人握住不利的把柄。”裴父又道:“張廉對你任職吏部尚書一直不滿意,遭他彈劾倒也算預料之中。但這蕭邺素來與你沒起過什麽争執,同任副審,何故彈劾你?”

裴述踏出房門:“朝堂的暗流湧動、風雲變向,已經不是您能夠猜透的了。父親年紀大了,還是好生在家頤養天年,只要兒子還在,總歸不會讓宗室蒙羞,讓族人受罪。”

這話說的是讓裴父不要再對兒子的事指手畫腳。

裴父氣得大拍桌子,“你這逆子!”

“此話父親已經罵了幾年,兒子已聽得習慣了。”

裴述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留裴父怒目摔碎了一桌的瓷杯。

試題敲定,距離會試只剩下四、五日時光。

昭陽素衣視察帝都城東南方禮部即将舉辦會試的貢院後,天色已案暗。進入街坊,沿途已經挂起了燈,雖不是節日,卻是挂着各式各樣的,把綿長又彎繞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晝。

梁國雖有宵禁,但時辰比較晚。故而街坊四處駐足着男女老少,衣着亮麗,遠遠望過去像一片花海。

昭陽第一次在夜間滞留于宮外。忽而聽聞鑼鼓敲奏的聲音,四周正賞着衣飾或小玩意兒的百姓都不約而同地像聲源地欣然跑去。

“陛下,前方人多雜亂.......您.......”

隐七恭敬地提醒,誰知女帝的身影卻已經不見。

昭陽随着湧動的人流而動,忽有什麽東西扯住她的衣角,警覺性極高地側身凝眸,卻是一個穿着青綠色衣裳,豎着兩個包子發髻的小女孩兒,左胳膊挽着花籃,大約是被人群擠住的緣故,已隐隐有歪掉的趨勢。

小女孩兒叫俊哥哥側身間冷厲的神色,吓得霎時松了手。

昭陽見她害怕,放緩了神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柔和些,問:“賣花麽?”

顯然她自認為已經柔和的語氣還是沒能讓小女孩兒在剛才被吓怕的神色中緩和過來。

“是......是......”

昭陽挑了一支磬口梅,花瓣圓潤,色澤深黃,蕊心略紫,香氣極佳。在臘梅諸多品種之中,她較為喜愛的一種,故而在色彩斑斓的諸多花枝中,一眼掃中。

拿了花就要付賬,昭陽這才想起她今日視察貢院并沒有随身帶銀兩,一時愣住。買花時的停滞,大片擁堵的人流已彙聚到了前方喧鬧之處,小女孩兒揚着稚嫩的臉蛋兒,怯生生地等待她付賬。

“十、十文錢......”

生平第一次捉襟見肘,昭陽又不好意思将花放回去,正思忖着拿什麽抵賬,身前出現一襲冰藍色素錦長衫。

裴述。

小女孩兒得了錢,道了句謝謝便跑開了。

裴述行了個簡禮:“磬口半含仍索笑,檀心通體自生春。陛下最愛的果然是臘梅......”

昭陽想起之前裴述被祁寧搶走一副牡丹,又最終被她搶走的事,道:“搶了你的屏畫,你很不高興?”

“怎麽會,陛下喜歡,臣自然會雙手奉上。”

裴述實則對牡丹并不十分喜愛,只是當日在集市看到時,發現那是一副真跡,遺落在集市被當做贗品販賣有些可惜才動了買走的心思。但不管他喜不喜歡,只要她喜歡,他都願意雙手奉上,這是實話。

一貫認為裴述對自己沒有男女之情,昭陽絕無可能從他什麽都情願的角度去想。

“裴述,其實你可以不用如此。你我認識數年,我何時以身份欺壓于你?你若喜歡那畫,提一句又何妨?”昭陽垂首扔了手中的臘梅,眸光轉而凝視燈火闌珊的集市中心,涼涼開口:“一直以來,我都以為你是最懂我的人,我也很相信你。可你也像他們一樣認為我行事狠辣不留情面麽?或許你為了身上的重擔不得已事事謹慎,不敢有逾越之舉,但起勁為止,我可曾苛責于你?”

裴述俯身拾起地上的臘梅,“陛下誤會了,臣并非喜愛那畫。”

有些話說不得,因為清楚的知道眼前的人心中沒有他。

說了,是錯。

“殿下......”

耳旁傳來如雪柔婉的嗓音,祁寧才拉回凝滞的思緒,又收回駐留已久的目光,說道:“你可知道前面兩人分別是誰?”

“妾識的人不多,那兩位公子光是背影看上去便是不俗,恕妾一介無知女流,如何識得?”

“裴述在帝都的名聲可不小,你未進宮前不曾見過?身着冰藍色衣裳的人就是他......”祁寧冷笑,“也是,他從來不去煙花柳地,不碰任何女子。”

如雪驚訝道:“您是說,那是裴尚書?”

“瞧把你給驚的,”祁寧又道:“而着緋色衣裳的是女帝陛下!”

後方大佛寺的鐘聲響起,在這處較為寧靜之地,顯得尤為清晰。

作者有話要說:

此刻殿下的內心是:裴述究竟哪裏好?哪裏好?哪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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