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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穩婆

鳳祥寨內,沿着道路修築着成排小院子。

簡單到樸素的小院子,院內不似尋常的民居一樣,有堂屋廂房的區分,而是一整排都是分隔開來的小房子。

這種小房子就是鳳祥寨眼下最普通的宿舍了。一般在作坊做活的工匠們,都住的是這種。

若是單身漢子,就兩個人住一間,若是兩口子,便是兩口子一間。

曾阿大兩夫妻就分得了這麽一間,雖說不大,卻是石頭砌的,灰泥抹得平平的,看着就遮風擋雨,牢靠得很。

他們打從湳水逃荒到此,能有這麽一間獨立的屋子,三餐溫飽,還能掙點工錢,已是在逃難路上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曾阿大他們住的這個院子裏,住的大都也是從湳水逃難過來的。

但跟着大當家回湳水的就只有曾阿大一個。

曾阿大這次回來,先在院子裏就被老鄉們圍着問長道短,說得了不熱鬧。

好容易才把大家要問的都答完,曾王氏觑着空拖着自家男人回屋,先上下打量看看身上有沒有傷,瞧了手腳齊全也沒傷,這才拍拍胸口放下了心。

“當家的,那杜家,真的全死了?”

曾阿大原本被衆人吵吵得有點頭昏腦脹的,這會兒卻是精神一振,大聲道,“都死了!”

曾王氏驚喜得淚花漣漣,“那杜三爺呢?”

“呸!什麽杜三爺!杜三孬還差不多……杜家都倒了,還能便宜了他?自然是被人亂刀砍死,死後好些人還割了他的肉回去祭墳,我也割了一條,在咱娘和茂兒的墳前燒化了。”

曾王氏捂着嘴,唔唔地哭了一陣,又想起家裏的房子院子。

“那湳水現在怎麽樣了?咱家的房子……”

曾阿大目光一黯,“當時就燒塌了半邊,咱們一走好幾個月,早都什麽都不剩了。”

湳水被杜家和亂民們禍害了一遍遍的,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像杜家一族被殺人放火,餘下的人也都逃得遠遠的,留下的那點破房子院子,但凡有點能用的,都被人夜裏給扒走了。

曾阿大也曾經回去過舊家,然而除了還剩下半邊燒得漆黑的斷牆,真是一草一木都被刮幹淨了。

曾王氏失望地哦了一聲,“那湳水現下可是安寧了?”

人離鄉賤,這一路逃難,他們兩口子可算是親身經歷了。能回到本鄉本土的,誰不想啊。

“眼下看着是安寧了,不過我看怕也長久不了。咱們還是跟着孫大當家,在這寨子裏安生做活吧……”

他們這一趟去湳水,那可真是大開眼界。

原本他還不大信,孫大當家真能一夜收山寨,這次跟着去了湳水,見孫大當家武攻文吓,智計百出,愣是跟那位公子一道聯手,将杜和一家從湳水地界上給抹了去。還阻住了杜毅想要借機占下湳水的想頭,便知從前那些傳說,實在是沒誇大。

“唉!”

曾王氏嘆了一口氣,卻是附和男人道,“這山寨裏倒是過得安穩,有吃有喝的,做的工也不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長久。”

男人一走一個多月,換成是在老家或是旁的地方,就算是住在這全是老鄉的院子裏,她一個婦道人家也擔心被人欺負,可這一個月倒是挺安生的,上工的那個制衣作坊也不累,吃喝其實比在家還稍強一點。

“這山寨山高路遠,孫大當家又英雄了得,我看只要他在,就不用怕,咱們就踏實跟着孫大當家的幹,萬一将來孫大當家真成了貴人,咱們也能跟着沾點光。”

原先他只想着跟婆娘兩人能茍活下去,若是能親眼見着仇家的下場就算是奢望了,如今仇家已經灰都不剩,又發現跟着的老大是個了不得的,這心裏也會水漲船高。

曾王氏訝異道,“當家的,你說孫大當家還能成貴人?這話可不能瞎說。”

曾阿大往自家炕上一倒,只覺得渾身舒坦。

“你是沒見……孫大當家那身本事!杜家那幹人跟孫大當家比起來,都是雞狗。要不是鳳祥寨離湳水遠,孫大當家能把湳水都拿下……不過,也興許有那麽一天呢!”

曾王氏坐到曾阿大身邊,聽了也是心動,“要是真有那麽一天,咱們就能回鄉了……”

冷不妨腰裏圍上了條胳膊,身子被拖了過去,男人氣息有點粗啞,“咱再生個娃吧!”

屋內沒了說話聲,卻多了粗喘呼吸……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是三個月過去。

曾阿大夫妻兩個人終于得償所願,雖年過三十,還是懷上了肚子。

而同住在小院裏的湳水人,也多了一名孕婦。

至于整個鳳祥寨,竟同時有了七八個懷上的。

這懷上的婦人,有原本就是黑風寨女眷的,有原先是溪水邊的婦人,後來跟鳳祥寨的漢子看對了眼,兩人成了婚的,更有從外頭逃難而來的女子或是附近村裏的姑娘,嫁給鳳祥寨漢子的。

對于鳳祥寨人來說,這算是寨子裏越來越好的又一個明證。

看到有人過上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鳳祥寨的光棍們也能做一做娶媳婦的夢了。

而讓鳳祥寨更有優越感的是,孫大當家竟然還吩咐了,只要是寨中的孕婦,每七天都能去領一份糧食菜肉!

“聽說要是孩兒生下來,還給幾尺海城棉布呢!”

“聽畜牧處那邊的人說了,大當家說了,孩兒生下來,還能每天去那邊領一斤羊奶哩!”

“啊呀,真的啊?那敢情好!就不怕生下來沒奶水了!”

“可羊奶有膻味,那娃娃不愛喝可怎麽着呢?”

“這有啥,聽說用茶葉煮一煮,就能去膻味……再說娃娃不喝,大人也能喝了好下奶啊!”

“阿彌托佛……大當家真是心善。”

“那可不,這南屏山七寨裏,只有咱們鳳祥寨才能這麽着,大當家手裏有錢,還有本事,什麽都能弄得出來,還沒人敢惹!不然你看那幾寨,早就打過來了!”

“哈哈哈,他們怕是再也不敢打主意了,再送幾回土特産,那就窮得當褲子了!”

幾個大肚子的孕婦被分了輕省的活計,坐在一個屋裏紡着羊毛線,這手不停,嘴也不停,說着自己聽來的八卦消息。

“我還聽說了,大當家還派了人去長陽縣城,要請一個穩婆到寨子裏住着……李嫂子,怕你是要先用得着了呢!”

幾位大肚婆都把目光投向那月份最大的李嫂,這位已經懷了六個月的身子,這會如同肚子上倒扣了口大鍋一樣,見衆人瞧她,便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我這頭一胎都是自己在家裏炕上生的,死去活來,好險送了半條命……要真有個穩婆,那是再好不過了。”

一個只懷着三四個月身子的年青婦人道,“還聽說大當家的要在醫護隊裏招女的,不光學醫,也學給人接生哩!要不是我有肚子了,我還真想去報個名哩!”

“那有啥,你就去報名呗,正好穩婆來了跟她學兩手,等你自己生的時候可不就不慌了?”

年青婦人啐了一聲,“想得倒好呢!”

大當家的費那麽大精力請了穩婆來,又要教出個女學徒,好不容易教出來,卻回去生娃帶娃了,圖啥呢?她可不去做這種不地道的事。

一幫婦人顯然也是如此想的,一時說說笑笑,完全沒料到,在她們話頭裏的穩婆,竟然還招來了一場驚動長陽地界的大事兒!

長(陽)城內,縣衙後的大宅院內。

女子哀嚎痛叫一聲緊似一聲,自關閉得緊緊的房中傳出,院內婆子丫環端水拿物地慌亂進出,都有些六神無主。

此時此刻,正是縣太爺陳繼禮第四房妾生産的緊要關頭。

院內四位錦衣婦人或坐或站,表情各異,卻都在細細關注着房內的動靜。

這四位便是陳家正房太太和另外三房妾室了。

陳繼禮是舉人出身,陳家是長(陽)縣的豪族,陳繼禮能得中舉人,又授了縣官之職,有大半都是靠家財鋪路,自他做了縣太爺,陳家家勢更是在長(陽)城如日中天,簡直有如土皇帝般。

陳繼禮有權有勢,可惜偏有一樣不足。

年過三十,卻膝下一個兒子都沒有。

妻妾俱全,卻只會生些個丫頭片子,四名妻妾,生了五朵金花!

如此萬貫家財,豈能無子傳後,為了子嗣,陳老爺義不容辭地又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這小娘子倒是肚皮争氣,過門一年就懷上了,懷胎十月,一朝發動。

陳家權勢財力一樣不缺,自然是能請得能到全縣最好的三名穩婆。

如今,三名最好的穩婆就都在臨産的四姨娘床前,絞盡腦汁,使盡渾身解數,好讓四姨娘平安産下老陳家的寶貝小公子!

聽着屋裏傳來的如同殺豬似的嚎叫,坐在回廊下的大夫人垂下眼,嘴角露出幾分冷笑。

大姨娘哎呀了一聲,拿帕子捂住了嘴,憂心忡忡,“四妹妹這都生了大半日了,還是這麽叫,這怕不要把嗓子叫啞了?”

都是生養過的有經驗,這生産時就不能還沒怎麽樣就大嚷大叫,把體力都費得差不多了,等到要真用力見真章了,反而沒了力氣那才是……

二姨娘雙手合什,向天祈禱,“願老爺夫人心想事成……陳家早日有後。”

最好是生個兒子,卻沒了親娘才好!讓老四白為他人作嫁衣!

三姨娘目光轉來轉去,嬌聲笑道,“四妹妹不愧是在鄉下種過地的,聽這聲音多麽有勁兒!這會兒她親娘也在裏頭陪着呢……這也就是親娘陪就讓四妹妹安心呢,這幾個月都一直陪在身邊的,又是商量着補身子,又是吃藥的,我們這些人是萬萬比不上的。”

院中四人心思各異,産房內又是一番光景。

榻上躺在錦被中的年輕産婦渾身似從水中撈出來的一般,卻睜大着兩只眼睛,死死地向上翻着,嘴裏咬牙切齒地呼着痛,引得一派面目猙獰。

“我,我一定要生,生兒子,啊……啊啊……”

三個穩婆都是額頭有汗,如臨大敵。

這要是再生不出來,怕是要完啊!

旁邊一個婆子吊着兩眼目光賊亮賊亮地盯着她們,似乎她們仨是想要偷走自家銀子的賊偷兒。

“趕緊想法子使力啊?不是說是這縣裏最好的嗎?我女兒這般康健的身子骨,怎麽會生得不順?你們可別想聽了旁人的指使做手腳!”

站在床邊離婆子最近的劉穩婆撒開雙手,沒好氣地怼了一句,“既然擔心我做手腳,那便罷了,這一趟算是我白來了,沒福氣接陳家小公子的生!”

說罷便轉身往外走。

那婆子趕緊擋到門口,雙手張開,氣勢洶洶,“幹啥?心虛了就想跑?我閨女,這陳家的四姨娘沒安平生下陳府金孫,你們一個也別想走!我告訴你們,我女婿可是縣太爺,若我女兒和乖外孫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家子的性命都甭想要了!”

在場的三名穩婆都是心裏暗暗叫苦。

本來還當上陳府來接生是個能巴結縣太爺的好活,誰知道這四姨娘和她親娘是個拎不清的,胡攪蠻纏,不懂裝懂還非要指手劃腳,壓根不聽她們的。

讓一開始留着力氣吧,非要嗷嗷叫,眼瞅着工夫越耗越長讓用力吧,非說是收了其他幾位姨娘的銀子,來害四姨娘的……

這也就是陳府,才讓她們進退不得,不然若是一般人家,早就扭臉走人了。

另外兩位穩婆只得打個圓場,“劉家妹子,快來幫把手,我看四小夫人這下似乎馬上就能生了,再加把勁兒,那參切一片過來……”

劉穩婆忍住氣,就去切參,手指頭還沒碰到放在桌上的老參,就被那婆子給撞到了一邊。

“我來!這可是精貴東西,要入口的!”

劉穩婆緊咬着後糟牙才沒破口大罵,什麽玩意兒!

一家子爛賭鬼,窮得只有一條褲子,把閨女賣了才吃上飽飯的貨,還在這兒擺起架子來了!

“呀,生了生了!快,快,四小夫人快加把勁兒!馬上,馬上就能出來了!”

呱的一聲兒啼,從産房裏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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