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定是她喝醉了……
又或許, 是今晚的月色太美。
鑒真怔怔地回望着他, 此刻,青年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中也有兩個小小的臉頰紅紅的她,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被他摁在胸口的左手合着他的心跳律動,撲咚, 撲咚……
像鼓點一般,用力的, 一聲重于一聲的,将他的心跳傳遞給她,蠻不講理地強迫着她的心跳, 也随之律動起舞……
沒有聽到她的回應,江道義卻并不氣餒,甚至稱得上喜悅, 至少她這次沒有一口拒絕, “我喜歡你,鑒真, 我想保護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感覺, 但我知道, 這就是愛。”頓了頓, 年輕的男孩有些羞澀地垂下眼,帶着幾分自嘲和更多的虔誠,“我知道你很強, 在你面前大言不慚地說着想保護你的我,好像一個傻瓜,但是,我願意做一輩子的傻瓜,做你的第二把劍,不論在什麽時候,都會拼盡我全力的去保護你……我是真的這樣想。”
“我……”她的眼睫震顫了下,這個明明沒有她強卻說着想保護她的青年,令她的心首次對除了劍之外的事物動搖了,“我……不知道,我怕我……沒有辦法像你喜歡我那樣的去回應你。”
他卻忍不住喜悅,“沒關系的,只要你願意回應。”
她咬住唇,歉疚地道,“可是我放在心中的第一位——永遠是劍,而不是你……”她不想欺騙他,她怕她會讓那雙明亮的眼睛失望。
“對于劍俠而言,最重要的是劍,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笑了,“不要緊的,在我心中最重要的是你,就夠了。”
“可是,這對你不是不公平嗎?”鑒真誠實地為了他而苦惱着,“明明我占領了你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卻不能回報給你同等的感情……”
“為什麽要覺得愧疚?”江道義笑着搖頭,“我覺得自己已經非常的幸運。”在她認真地為兩人不對等的感情而苦惱時,他終于确定了自己并不是一廂情願……
“你願意讓我做那個妄想保護你,陪伴你一輩子的傻瓜嗎?”他凝視着她的眼睛,怕貿然唐突了她,無聲地請求她的許可,緩慢的,而又慎重的,張開手臂,将她輕輕地攬在懷中,“那個傻瓜已經喜歡你喜歡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你願意給他這個機會嗎。”
她在他的手臂觸到肩背的一瞬間下意識地繃緊了下身體,而後緩緩舒展開來,靜靜地順着他的手腕方向,被帶進他的懷裏,悄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她……想試一試。
像一個孤獨的,跋涉千裏的旅人,不知道終點,也不知道方向,被迫放逐在茫茫的時間長河中,終于在凜冽的冬夜看見了一團火,孤寂的心,忍不住一點點靠近那方微渺的溫暖。
她孤單了太久,太久……
而他卻又太美好。
所以,明知道若是太靠近就會被火焰灼傷,依然被那難以抗拒的溫暖誘惑。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那麽,且讓她在破碎前,做這一場幻夢吧。
雲霧悄然散去,夜越來越深了,有不知名的鳥兒撲淩淩跳上了頭頂的木屋造型路燈,叽叽喳喳地唱着歡快的情歌……
夜風越發涼了,路燈下依偎的他們卻恍然未覺。
“所以在高中時我加入了籃球隊……”他們漫無目的的閑聊着,這個夜晚太美好,誰都不願意先開口說回家。
他說着說着,發現懷中的少女不覺已悄然入睡。
他停下來,小心地将自己包裹着兩人的外套又攏得更緊一些,她露在衣服外緣的耳朵小巧柔嫩得可憐,于是他禁不住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耳朵。
又赧然地拉起衣領蓋住它。
最後他低頭親了親她倚在他頸窩的發頂,雙手溫柔地摟着她,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得大呀……“是錯覺吧。”他望着月亮喃喃自語着,鳥兒的鳴叫聲也漸漸低了下去,遠處準備早市的推車‘咿呀咿呀’地碾過了馬路,就連凜涼的夜風都偷偷的溫柔了起來,他漸漸地跟着閉上了眼,懷抱着心愛的人兒,一同沉入了黑甜鄉。
……“今晚的月亮,真大呀。”
公園附近正在熱火朝天地搬運海鮮的老板擡起頭,“都已經下半夜了,奇怪,怎麽月亮還這麽大?”
皎月無言。
然而月光中肉眼所不可見的瑩白光點,紛紛揚揚地旋轉着,如一場光之洪流一般,彙入路燈下,閉目倚靠在青年懷中的少女身上……
順天從道,天有何老?道有何亡?
天人合一,以武入道。
方為長生……
朦胧中,鑒真隐隐又聽到那聲熟悉而渺遠的召喚。
随着她重修長生訣,功力日漸增長,那來自于虛空深處的召喚,終于再次出現。
她的意識猶如漲潮時分的海浪,起起伏伏地向着天空攀升,周遭的一切被籠在如霜的月色中,閃爍着星星點點的光芒,她‘看見’了正互相依偎的江道義與自己,‘看見’了單腳踩在路燈頂上正在休憩的鳥雀,她試探着,伸出一指點上那嫩紅的鳥喙,只見那雀兒倏然一驚,瞪大了眼驚慌地四處張望了下,急急地撲騰着翅膀飛走了……
這是一場荒謬的夢境嗎?
她望着鳥兒遠去的小小身影,頭頂的圓月在她的感知中大得驚人,月光中有沸沸揚揚的光點,正源源不絕地彙入她的意識,她以自己為中心,猶如輻射一般,開始向四面八方探去……
這是一種極為玄妙的感覺。
感知的每一寸推進,都有如在水中漫步。
時間在她不知疲倦的探索中一點點過去,當她的意識覆蓋住整片錦江區時,天邊終于泛起了魚肚白,她只來得及在沿街的行道樹頂端做了個箭頭記號——再次睜開眼,她正靠在江道義懷中,額頭兩側的太陽xue脹痛無比,整個人疲倦地好似與人鬥了三天三夜的劍。
“你醒來了?”江道義緊随着她睜開眼,見她蹙眉捂着腦袋,他不免暗怪自己粗心,“頭疼嗎?應該是昨晚着涼了,家裏還有感冒沖劑,我們現在快點回去休息。”
鑒真眼神複雜地将頭埋進他懷中,“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鑒真特意走向那條做了記號的街道。
天色尚早,路上的行人并不多,街面上三三兩兩的幾乎都是推着早餐車的小販,江道義見她徑直走向路邊一顆行道樹時,疑惑地道,“這棵樹,有什麽問題嗎?”
“我想找……特別行動組留下的記號。”
“那我來,你別動,就在這裏等我。”江道義利索地爬到樹上,仔細搜尋了片刻後道,“我看到了,是箭頭的标志嗎?”
她怔忡了下,“……是的。”
“有什麽特殊含義嗎?不方便的話,就不用告訴我了。”江道義跳下來,左右拍了拍衣袖後,掌心的污跡讓他猶豫了下,沒有去牽她,而是并肩走着。
鑒真沒有回答,她只是默不作聲地主動握住他的手,迎着初升的朝陽,走向那不可預知的未來。
傳說中,蜀山派的初代師祖正是因為練就了《長生訣》,在百餘年後以武入道,破碎虛空而去。
曾經她以為這只是師父的誇大其詞。
但若是……
若是真的呢?
追求劍之極道,無畏生死的鑒真,第一次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