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江道義一手夾着龍鱗一手撐傘,無私地為兩位挖地好手擋風遮雨。
鑒真與齊天戈的進度極快,連劈帶掘,不出片刻就将地面挖出一個直徑三米超過十米深的大洞。
“還要挖多久?需要再拓寬一點嗎!”江道義蹲在坑邊用喊得才能将聲音傳下去。
鑒真心中也沒有底,但她一停下來,便聽那嘶啞的吼聲漸大似越發急促的催促,幹脆埋頭再挖……
铛!
齊天戈突然感覺劍尖觸到一塊硬物,他迅速橫劍改劈為掃,揚聲道,“底下有東西,我挖到了!”
“到底是什麽?”江道義在地面急切地問,他修為不夠高,下去了可就上不來了,只得靠齊天戈現場直播。
齊天戈顧不上回答,他飛快地将硬物表面的塵土剝掉後露出一個鏽綠的銅盒,他試着移動銅盒,卻搖搖頭,“底下被夯實了,動不了,也不知道百年前的人是怎麽将這個銅盒埋進來的。”
“或許,裏面裝的是當年那個邪道用來定囚龍陣的法器。”鑒真小心翼翼地想打開它,無奈或許是年歲太久遠,盒子開口處已經鏽死了,徹底打不開,她見狀索性拔出破邪劍直接簡單粗暴地用撬的!
面對足以劈山裂石的破邪劍,銅盒雖有着遠超同類的堅韌,但這也只代表着它能多堅持一秒,下一瞬便裂成兩半。
在銅盒被撬開的瞬間,一股濁朽之氣撲鼻湧來,鑒真飛快地捂住鼻子揚袖扇了扇,入目所見是一支鮮紅的令旗,上系黃底紅邊的飄帶,旗面則繡着四個金字:【敕召萬神】。
這百年光陰令裝着旗子的銅盒鏽蝕,固定旗子的木托腐朽,然而令旗的顏色卻鮮豔如初,嶄新得像是剛放入盒內。
鑒真伸出手欲拿起令旗,在她的指尖觸到旗面的一剎那,整支令旗猶若被風吹散的灰燼,瞬間褪成灰白碎為粉末——
齊天戈:“……”
鑒真迅速縮回手,讪讪道,“沒事沒事,這樣……也算是破解了陣法吧?”
齊天戈停了三秒感受一下,頭頂的暴雨還在無休無止的咆哮,他聳肩,“并沒有。”
“額……那我們再将盒子挪開試試?”鑒真大義凜然地撸出破邪劍比劃了一下,朝齊天戈道,“你退後一點,我要開始劈了。”
锵!
銅盒底座面臨了與封口一樣的命運,整塊露出地表的盒子被、幹脆利落地削斷,現出其下一根雕有蛇頭花紋的木柄,鑒真打開手電筒仔細端詳,這木雕蛇頭部分還塗有朱漆,上有八卦圖,蛇口處一顆小小的人頭露出,雕工極為精巧。
她握住木柄朝上拉了拉,這一次,并不費力就能拉動,她轉過木柄觀察,連接着蛇首木柄的是一條有嬰兒小臂粗的麻繩,說是麻繩,但細細分辨卻看不出材質,觸之柔韌結實,繩子的另一頭則連接向地底深處。
鑒真試探着将繩子又往上拉了幾米,沒有拉到繩尾,她再繼續往上拉,還是沒有……她索性拽着繩子徑直踩着坑壁飛回地表,站在洞底的齊天戈搖頭,捏着繩子示意依然沒有拉到底。
江道義驚嘆,“這條繩子也未免太長了吧。”
“不管它究竟有多長,”鑒真熟練地抽出劍,“切斷了就行。”
轟——
這一次,在繩子斷裂的那一瞬,腳下的大地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嘯,強烈的震顫令人懷疑整座山脈要徹底崩塌。
吼吼——
巨大的吼聲中強烈得不需要通過語言就能被感染的哀恸與狂喜交加,受盡屈辱折磨的痛楚、重獲自由的歡欣喜悅,龐大的精神體所觸發的劇烈共情教他們難以自已地鼻酸,情緒随之起舞……
離山林數裏之外的小鎮,同樣沐浴在巨龍精神體猛烈沖刷下的人們驚訝地望着彼此的面容:“你怎麽突然哭了?”
“咦?我也哭了嗎……”
【将吾逆鱗投下。】
鑒真聽到它終于能虛弱地傳達信息,依言将手中的青色龍鱗往洞內一扔!
轟隆!!
堅實的大地在這一刻脆弱地顫抖着,仿佛地底正天翻地覆。山石崩塌,林木倒伏,鑒真、江道義與齊天戈艱難地将劍深深插入地面,勉力穩住身形——但很快,他們就不得不拔出劍全力往後奔去。
以他們剛剛挖出的坑洞為中心,四面呈放射狀裂開了數十米大小不一的地縫,這些長長的縫隙似沒有盡頭,一路追逐着他們後撤的腳步直至另一座山脈。
“我的天吶……”
當他們終于能停住腳步回頭望去,只見一頭遠超于人類對于它的想象的青色巨獸自那方崩裂的洞口騰空而起!
明明是那般龐大的身軀,卻蜿蜒而矯健,每一寸線條都流暢優美得不可思議,盤曲游動間,青鱗之下耀眼的金芒湧動着,猶若豔陽下波光粼粼的碧湖,美麗得也遠超于人類對于它的想象。
沒有人能懷疑它是造物主最心愛的眷族,壯美聖潔,凜然不可侵犯。
這驚鴻一瞥所帶來的震撼太強了,以至于數秒後齊天戈才反應過來,不知何時這漫天大雨已經停了。
【炎黃之子。】它不過垂首,頭部懸停在了呆呆立在山巅緊盯着它的三人面前,每個人都聽見了那直達腦海深層的威壓聲波。
齊天戈雖然知道龍的存在,但當人類真正直面一頭巨龍的時候,那發自靈魂的面對着生物鏈頂端的戰栗,教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蝼蟻之感。
【吾非不知感恩之輩。】巨龍那比一人更高的燦金色瞳孔倒映出鑒真的身影,它的眼皮微垂,眼膜發紅,顯而易見傷重未愈的疲憊,然而一滴血珠自它胸前緩緩升起,凝而不散,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鑒真心口!
【贈予汝。】
“鑒真!”江道義急喚。
鑒真沒有動。
她的身體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定住,連轉動眼珠也做不到。
撲咚!
撲咚!
心髒跳動聲像是被裝了擴音器,在胸腔內激烈的跳躍……她的雙眼直勾勾的注視着前方,卻又不僅僅只是前方。
她的長生訣本就已近大圓滿,這滴能量充沛的龍血直接讓她的修為沖破巅峰!
不需要盤腿打坐,也不需要運轉心法口訣。
她不過心念一轉,意識觸角便輕而易舉地帶着她騰升而起……
她看到了賓館內一臉震驚的袁媛,正拉着同樣目瞪口呆的莊曉盯着巨龍的方向;她看到了鎮上的民衆們誠惶誠恐地跪了一地,畏懼地朝真龍頂禮膜拜;她看到小鎮外,久久聯系不上失蹤旅人的親友們正焦急地聯合警方搜尋;她看到了更遠的特別行動組總部,組長原仲芳正電話接聽她與阿義失蹤以來的種種線索……
她有一種篤定的直覺,只要她願意,她的精神觸角可以擴散到她所想去的任何地方。
心之所願,無所不至。
鑒真霍然睜大眼,神采回歸身體,無形的氣勁自她身上爆發!
齊天戈眼明手快地将江道義拉離鑒真身旁,“別太靠近她,她現在估計還沒有控制好突破後的力量。”
“突破?”江道義驚聞,他緩緩地望向鑒真:“你的長生訣,已經大圓滿了嗎……”
“是的,我已功法大成。”鑒真并無隐瞞,此刻的她面對他時表情安然,容色更接近于神性的平靜。這是一種很玄妙的狀态,在這裏的是她,又非她的本我。她仿佛頃刻間變成了一個局外人,以第三方視角面對他們,喜怒哀樂漸漸離她遠去。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碎裂聲仿佛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像蟬撕裂了繭,像花朵掙脫出了花萼……少女周遭隐隐有無數裹挾着微光的氣旋升起,令她所立之處的空氣也微微扭曲了起來,宛如正一點點撕開這個世界的位面邊緣。
江道義與齊天戈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想起鑒真曾說過,蜀山派第一個将長生訣修煉至大圓滿的師祖最後破碎虛空而去。
齊天戈喃喃:“難道這不是傳說,是真的……”
江道義唇線緊緊地繃着,努力地深呼吸不讓自己失态。
感應到位面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巨龍盤旋俯身:【炎黃之子,可願同行。】
地上的鑒真擡起頭,與空中的王者遙遙對視,她腳下動了動,卻又不由自主地頓住了,下意識望向江道義……
他此刻的表情極為複雜,眼尾通紅臉上的肌肉走向往下壓着,嘴角卻用盡全力地向上揚起,太用力了,以至于下颌角也微微地顫抖了起來。老實說,這個表情不太帥氣,甚至可以說有些醜,但江道義終究還是成功地露出了笑容,“太好了,恭喜你。”
他努力地笑着:“去吧,你不是想追尋武道巅峰……你去吧,去更好的世界。”
少女定定地凝望着他幾秒,忽而将随身不離的破邪劍遞給他,旋身一個騰躍,再一次出現便是在高空巨龍的肩膀上。
吼!
巨龍悠然地一甩尾,載着少女輕捷地直沖入雲層!
“阿義……再見了。”
風中少女似有若無的呢喃融化在雨後初晴的陽光裏。
江道義久久地仰頭,在空無一物的天穹上尋找那消失不見的身影,陽光……真的太刺眼了呢。
有溫熱的水珠滴落在瘠薄的草地上。
他終于伸手擋住眼睛,慢慢地坐在滿目瘡痍的山巅上。
——她來時就像一陣席卷他的世界的飓風,走的時候也帶走了他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了!
留言紅包包等我起來回哈,今早太早起來碼文,現在補眠去了……
我感覺自己真的不能立FLAG……
PS:多謝抓蟲!咳……披薩心腸是我的錯TAT
☆、終章 游園驚夢(上)、(下)
游園驚夢(上)
像走過一段漫長而奇幻的旅程。
齊天戈怔怔地從天空收回視線, 他悵然地環顧周遭, 原本起伏盤踞着七座山頭的龍形山脈已盡數崩裂,目之所及, 地表數不清的龜裂紋路猶如孩童的塗鴉,星羅棋布地占領整座山脈……
唯一幸免的,便是他與江道義此刻落足的山巅。
“你……還好嗎。”齊天戈猶豫着, 将手按在久久沉默的青年肩上,他向來不擅言辭, 搜腸刮肚了許久,只吐出這幾個字。
沒有得到回應。
齊天戈幾不可聞地嘆息,就算是他, 面對鑒真的離去在驚嘆之餘,也無法揮去那深深的失落與惆悵,更何況是與她相戀多年的江道義……
江道義仿佛靜默成一座雕像, 濕潤的山風撫過他的側臉, 只能瞥見陽光透過那長長的眼睫所投下的濃重剪影,掩住了眼底所有情緒。半晌, 他偏過頭,“你先走吧, 我再坐一會兒。”
齊天戈輕輕拍了拍青年日漸寬厚的肩, “我陪你坐坐。”
江道義慢慢搖頭, “……我沒事。”他忍不住,又仰首望向天空,雲去霧散, 經歷過連月暴雨沖刷的天空放晴後比任何時刻都美麗,色澤猶如被雨水洗過的碧玺般澄清。他低低的,似對齊天戈又似對自己說:“這一天,我其實已有預感,我知道的……早該知道的。”
江道義回憶起那個彼此坦誠心聲的夜晚,他以成熟男人的姿态鄭重地許下承諾:【我擁有的不多……但我會把最好的都給你。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自由……我也會笑着送你走。】
一語成箴。
“我知道一切終究會落幕,”江道義嘗試着勾了勾嘴角,“只是沒想到是今天。”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美好得如墜夢中。
——哪怕明知這只是一場游園驚夢。
他曾經以為那一天不會這麽快來臨,他曾經以為……或者說,曾經努力讓自己相信在這一天到來之前他可以積蓄起足夠的勇氣,來說再見。
現在,夢醒了……
他按着胸口,開口讓她離開時心髒宛如被一只手狠狠掐住撕扯開來的鈍痛逐漸褪去後,只餘下盤亘不去的絕望與空茫。
江道義下意識收緊手臂,宛如取暖一般将她留給他的破邪劍緊緊的,緊緊地抱在懷中,冷硬的劍柄貼在他的臉頰,無法帶去溫暖,只有深入骨髓的冰涼。但他舍不得放手,依然用盡全力的抱緊,緊到身體骨骼隐隐迸出脆響,背對着齊天戈再一次道,“抱歉,讓我一個人待着吧。”
齊天戈遲疑着,終于往後退了一步,他有心再說些什麽,卻也知道在此時不管是什麽語言都是蒼白的。面前的青年在拼命地克制自己,想隐藏他這一生最脆弱的時刻……饒是心冷如齊天戈,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動容,誰都看得出江道義對鑒真的感情有多深,扪心自問,若是自己恐怕也難以在那一刻做到如此地步。
她曾對他說過,在江道義心中,不論何時都将她放在第一位。
真是幸運的家夥啊……
齊天戈輕嘆,不知是羨慕她得以證道,還是感慨着她能被人這般全心珍愛。
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呀……
倏地,江道義懷中猶如死去一般的破邪劍忽然發出一陣激烈的嗡鳴!
轟隆!
晴空一道白亮的耀光閃過,雷鳴炸響!
江道義心有所感,抱着破邪劍怔忡地慢慢擡起頭……
——“讓一讓!快讓開開開開!”
伴随着長長的音爆呼嘯,從頭頂傳來熟悉得不敢置信的聲音。
齊天戈也停下了腳步,驚愕地瞪大眼望向天空。
只見半空中那熟得不能再熟的白色身影正腳踏雷電,身姿潇灑的以S型風騷走位從天而降……不對,好像是自由落體?
此刻正被雷電加身的鑒真并沒有看上去那般輕松,她下落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半空中又沒有可以借力之處,她只得嘗試着加強精神力,讓隐形的意識觸角往四面八方盡可能鋪展開來,稍稍減緩巨大的沖力。然而更糟糕的是,當她運轉功法的同時也引發了此界的斥力,本該飛升的她已被天道默認非此界中人,強留在本界還敢動用功法的她猶如一掌明晃晃的指路燈,被世界意志降下雷霆一路追擊——
“喂喂!過分了啊!”鑒真在空中靈敏地左扭右閃,一不小心又被劈了兩下,她摸着焦了一半的發尾心疼地怒指天空。
轟!
回應她的是一根拇指粗的紫色天雷!
“還不講道理了你!”少女只能狼狽地繼續抱頭鼠竄。
雖然被劈得頭皮發麻,幸好劍修肉體強悍,鑒真估摸着自己應該還能再扛個百來下。
眼見離地面越來越近,不由,她竟有幾分情怯起來……
劍即是她的道。
她的劍意向死而生,一往無前。追尋自己的道,是她一生所求,求道、證道、得道——本應是理所當然。
是的,本應……
在她随着真龍即将抵達位面邊緣,離開此界時,她望着前方在一片漆黑的裂縫盡頭,那隐約透出的渺渺微光,明明只是極為微小的光芒,凝神去看卻仿佛能透過光感應到另一端陌生而神性的天地氣息,在黑暗中光的背後充滿了逼人的誘惑力,冥冥中有一個聲音指引着她,只要沖破裂縫,便能抵達一個全新的世界。
立在周身被水霧環繞的巨龍肩上,鑒真卻罕見的,在此刻走神了……
這道黑暗中的光,讓她忍不住想起了另一盞在長夜中為她點亮的橘黃色燈火。
每一次她離開後,在回家的路上,不論多晚,總是能看見那盞溫柔等候的燈火透過窗,靜靜地投射出一道守在窗前的剪影。
有人在燈下等待,被人珍藏于心中牽挂,那些平淡的、瑣碎的,回憶起來卻令人忍不住幸福微笑的瞬間不停地在腦海翻騰……最後定格成一張一點也不帥氣,甚至有些扭曲顫抖的微笑的臉。
【去吧……你去吧,去更好的世界。】
他究竟是用什麽樣的心情來笑着說出這些話呢?
真是個笨蛋啊!
真是個……讓人無法抛下不管的大笨蛋!
“抱歉,龍先生。”高空之上,與龐大的青色巨龍相比,身形渺小得像只螞蟻的少女突然毫無預警地從它的肩頭跳下去。
巨龍盤曲身軀,下意識想接住她。
鑒真堅定地避開,“我,必須回去。”她張開手臂,放松了身體任由自己下墜,甚至不自覺揚起嘴角,“有個笨蛋在等我……”
劍即是道,劍即是我,她将自己的劍留給了阿義。
原來,她已經下意識做出了選擇。
巨龍燦金色的瞳孔倒映出少女急速下墜的身影,千百年來凡人前仆後繼孜孜以求的登仙路,她竟在一步之遙時離開了。
人類,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種族啊。
龍尾輕擺,無數水柱如龍卷風般托着青龍的身軀矯健地沖進裂縫,霎時化作一片耀目的金光消失在世界盡頭。
與此同時,往反方向加速墜落的鑒真被天雷劈得滿頭包,整個人都不好了。
總不能以後成為人形引雷器,一路火花帶閃電?
鑒真想象了一下畫面……不行,她回來不是為了讓阿義帶着避雷針過一輩子的!
鑒真堅決地加強心法抵抗,孰料雷聲愈大,原本拇指粗的閃電亦增強到了手腕粗——
咦?
鑒真靈機一動,她立刻停止運轉心法,下一瞬,原本來勢洶洶的雷聲戛然而止。
可停止運功,沒有了緩沖,她墜落的速度陡然加快,怎麽辦辦辦辦?!
“鑒真,接住!”幸而,在底下觀望的齊天戈也看出了不對,第一時間以內勁将手中的墨傘遙遙投擲過去。
鑒真及時抓住傘柄旋開傘,略施巧勁一偏一轉,少女手持墨傘翩然禦風向着坐在山巅的江道義飛去,她白衣烏發,青絲翻飛,如一根羽毛般輕盈地落在他面前。
“齊兄,多謝了!”她沒有回身,只略略側頭将手中的墨傘抛給下方的齊天戈。
齊天戈利落地接住傘,看着她去而複返的背影眼底百味雜陳,終是笑着搖搖頭識趣的退場。
游園驚夢(下)
江道義從她降臨的那一刻起仿佛已失了語言,定定地坐在原處,眼睛一錯也不錯地盯着她。驀地,他似乎反應過來,倉皇地想起身迎向她時,腿步踉跄了下,這一下讓他醒過神,他收回手緊握成拳藏入口袋,緩緩站直身子不再靠前。
明明痛苦得快要不能呼吸了,他還是拼盡全身力氣地去掩飾,沙啞遲滞地道,“你回來……是還有什麽事要交代嗎。”
“阿義你這個笨蛋!”他一定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鑒真直接撲上前雙手用力環抱住他,“你可以開口留我的,只要你開口,我就不會走。”
青年慢慢地擡起手,小心翼翼地回抱懷中的少女,“我不能,你值得最好的。”
鑒真仰起頭,認真地凝視着他:“但我回來了,我選擇留下來。”
江道義忍不住手指劇顫,他低緩艱澀地道,“……為什麽?為什麽回來。”
“是啊。劍是我的半身,劍道是我一生所求,所以,為什麽我要回來?為什麽我要把破邪劍送給你?”鑒真踮起腳尖,擡手輕輕地撫上眼前心神大震的青年的頭,他的頭發比多年前第一次摸到時的刺頭長了許多,但觸感依然柔軟,她溫柔地反問,“阿義,你真的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他一直強忍的平靜終于被打破,緩緩單膝跪坐下來,讓她更方便撫摸自己的頭發,再次開口時暗啞的聲帶幾乎語不成調,“我知道,我已經……夢見了很多次。
他小心翼翼地,最後再确認了一次:“這一次,是真的嗎?”
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她醉心劍道不通世事,若不是自己厚着臉皮糾纏不休,她本不會與他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開始,更像是她對他苦苦追逐的容忍妥協。
即便如此,他依然卑劣地歡喜着,為她的目光能從劍上移開,停駐在他身上多一秒而歡喜,就算他只是在她心中占據了一個角落也很幸運。
“是的,我心悅你。”鑒真彎下腰,與青年額頭貼着額頭,眼對着眼,讓他看清她眼中的真摯與情意:“看到了嗎,阿義,你也是我心中,不可割舍的第一位。”
生死攜闊,與子成說。
兩情相悅、互許衷情是世間最美好的事。等一等!鑒真與江道義不約而同地思忖了下:總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麽?
回到鎮上的朋來賓館,一路香火缭繞,元寶飄飛,路邊幾乎家家戶戶都擺上了供桌,奉上瓜果牲畜,真龍現世的震撼讓整座小鎮燃起信仰狂潮。
煙熏火燎中,早已等在朋來賓館外的小夥伴們遠遠看見攜手走來的鑒真與江道義,紛紛開心地擁上來……
“真真!道義!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們剛才都看到龍了!”袁媛手腳激動地比劃着,“好大好大,好震撼的一條哦!”
莊曉則鎮靜地多,她探頭往江道義與鑒真身後看了看,疑惑道:“齊天戈先前回來時提過你們已經制服了李海平,他現在人呢?”
江道義:“……”
鑒真:“……”
兩人尴尬地靜默了三秒,“我們……好像把他忘在山裏了。”
經歷了真龍現世的地動山搖,鑒真不确定地道:“應該,還活着吧?”
塌陷了大半的天坑旁,被一棵大樹攔腰砸中的李海平吐出最後一口血:來人啊……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據報道位于錦城邊境的河鎮內近日發生大規模地質災害,七座山體滑坡,大量土石崩落,長達1.5公裏的道路被土石掩埋,幸奇跡般無人傷亡,目前大批搜救團隊已進入災區救援……”
與官方救災報道不同,這一周微博首頁被河鎮巨龍現世刷屏,天涯論壇上的最新熱帖《媽媽!我剛才居然看見了龍啊啊啊!》已經被頂到了數十頁……
由于目擊者甚衆,不斷有視頻和照片被上傳到網絡,但因為距離太遠,手機鏡頭解析力不夠,模糊抖動的畫面說服力有限,将信将疑的人居多。
真正引起事件高潮的是幾天後從外網轉載的一張老外在飛機上用相機抓拍到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位于萬米高空的卷雲層內,透過雲體晶瑩的絲縷狀邊緣可以清晰地看見右上方有一條巨大的淡青色參天水柱,飛舞在水柱中心的巨獸身軀蜿蜒修長,頭頂尖角,由于陽光折射的角度呈現一身耀眼的金鱗,正如神話傳說中乘着雲雨出行的真龍一般,一時震驚四座!
照片底下的留言裏點贊頭名是:特效逼真,P圖師傅加雞腿,鑒定完畢。
緊随其後的留言內容截然相反:魚唇的人類們,如果是PS,難道這麽多人都事先約好了在同一個時間段PS同一個地域的同一種生物?酷愛醒醒!玄學複興了!
下面還有五花八門的猜測,有的說是龍吸水,還有推測是雲海幻象……
正歡樂地刷着微博的鑒真突然發現屏幕被一只大掌蓋住了。
“吃飯了,別在看手機。”江道義毫不留情地沒收了大齡少女的手機,走進廚房開始一樣一樣地往外端菜。
鑒真趕緊麻溜地去盛飯,再取了兩副筷子調羹,在桌上并排擺在一起。
叩叩叩!
才剛坐下,敲門聲緊跟着響起,江道義一臉嫌棄地起身去開門,果然——
“就知道是你們。”江道義雖然嫌棄臉還是開門放袁媛與林超這對小兩口進來,“每次都踩着飯點上門。”
“嘤嘤嘤,誰讓道義大哥的手藝越來越棒!”袁媛舔着臉一屁股坐到鑒真身旁,“以後我跟超超去上海再也吃不到這麽好吃的菜該怎麽辦!”
林超早已自動自覺地滾進廚房盛飯了,見電飯煲內明顯多留的飯量感動得熱淚盈眶,“好兄弟,以後我回上海會永遠想念你的!”
江道義黑臉:“閉嘴,我還沒死呢。”
畢業季又稱分手季,袁媛與林超這對歡喜冤家卻在畢業季轟轟烈烈的相戀了→_→從河鎮回來後,兩人光速領取了結婚證。
用袁媛的話來說:人生苦短,愛就愛了,咱不花太多時間去糾結什麽空間距離,一步到位,誰知道哪天會遇上什麽意外……啊呸呸呸!
林超是上海人,婚後袁媛便跟着他一道回上海打拼。
而鑒真與江道義,不久之後也将前往京城的特別行動組總部接受進一步培訓。
莊曉則留在錦城大學繼續讀研,齊天戈早已回T市繼承家業……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曾經相處多年的友人,終究是要各奔天涯。
送別林超與袁媛那天是個難得涼爽的午後。
回去的路上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商業街,兩人漫無目的地逛着,鑒真晃了晃與江道義交握的手,“好像有些惆悵了……”
江道義安慰地握緊她的手,“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鑒真輕輕“嗯”了一聲,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他,“你要怎麽證明呢?”
青年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腳步。
鑒真雙手背在身後往玻璃牆上一靠,歪着頭再提示道:“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江道義這才注意到她靠着的那面玻璃牆上是一排婚戒展示櫃,他恍然大悟後窘迫地紅了耳朵,羞愧而局促地道:“阿真,對不起,我還沒有存夠錢買那款看中的鑽戒……”
才剛畢業在錦城實習不久的江道義并沒有多少積蓄,雖然早已暗戳戳地看中了一款鑽戒,也只得老老實實地攢錢。
“笨蛋!”
他感覺腦袋被指節輕輕叩了一下,手臂一緊,已經被她拉進了珠寶店。
那天的天氣真好呀,他們從珠寶店走出來時,交扣的手上各帶着一只款式相同的鉑金戒指,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素面戒指,她卻極為歡喜的一路不停擡起手,對着陽光心滿意足地看着……
風從路邊兩排橄榄樹的葉縫中吹過,擁抱着星星點點的陽光灑落在他們身上,空氣中飄散着淡淡的青草氣息,真的好舒服。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修改了非常多版本,決定還是把我自己想寫的留到番外,當然,我的酷炫出場也只好留在番外~
畢竟比起任西顧這只小狼狗,我可以虐他虐得不手軟,江道義是小奶狗……倒讓我有點不忍心再欺負他。
所以,思考再三,就給他一個最圓滿的結局吧。
蟹蟹能頑強跟文到現在的小夥伴……額,現在應該也剩下不多了。
但總體而言,咳,還是比佞臣當初進步多了不是,佞臣寫了六年22萬字,蜀山一年零5個月35萬字,我覺得進步還是很大……被打死!
我是個渣渣作者,手速和審美感覺也跟不上時代了,現在的流行趨勢也不太懂,所以看到一路陪伴的你們真的真的很開心,謝謝你們 ^_^ 。
新坑就打算不裸奔了,存夠了5萬字再發,篇幅就20萬吧,我也怕坑大家TAT。蜀山寫得腦殼疼,承認了,我真的不擅長寫長文,蜀山當初前4個月20萬字,後面一年磨了十幾萬,我感覺20萬應該是我的死線了……
咳,要是……要是那啥,小小聲說……要是還有壯士敢跳坑的,咱們新坑見?
最後再重申一次哈:
(敲重點!)
——喜歡看傳統大團圓結局的小夥伴就看到這裏,番外不要買了哈。
☆、(慎買!)番外篇 結束,也是開始
時針走到兩點, 夜已經深了。
華仁醫院住院部位于第八層的高級VIP病房依然燈火通明, 雖然是深夜,偌大的病房外人影幢幢卻又安靜無比, 在走廊來回巡視的護衛們全都刻意放輕了腳步,真的太輕了,以至于值班護士曾小姐常常被悄無聲息站在身旁的人吓了一跳。
“住在801病房的是哪位大人物?護衛全是古武界的精英, 這半個月來政界和古武界有頭有臉的人都上門了……”一邊捂住嘴輕輕打了個哈欠,曾護士進了茶水間後終于忍不住問身邊的護士長。
護士長點了點她湊過來的額頭, 壓低聲:“是江家那位老爺子,其他就別多問,還不快回去做事!”
曾護士瞪大了眼, 無聲地“哇哦”了一聲。
近三十年來古武界已經半公開化,與現代社會接軌,其中離不開江家老爺子當年在特派部打下的基礎。特派部的前身是特別行動組, 據說多年前古武界還處于隐居于世的狀态, 有些武林敗類便趁機進入現代社會渾水摸魚,造成極大危害。這部分害群之馬普通警力實在難以逮捕歸案, 特別行動組也由此應運而生,但初期特別行動組立場尴尬人手窘迫, 只是作為治安管理的分支出現。
那時的特別行動組還是由被政府招安的古武人士全權負責, 可到底習武之人生性自由不耐管束, 不擅長與官僚機構交接合作事宜,時有摩擦……
江老爺子本名江道義,他的經歷頗有幾分傳奇色彩。前半生只是個普通人的他, 後來成為特別行動組歷任組長中唯一一位非古武人士成員,他上臺後在雙方之間斡旋,成為古武界與現世政府的溝通橋梁,推動了古武界合法化透明化,令那些漂泊各地的古武人士不需要再東躲西藏,為古武界争取更多的權益,也和現世政府增強聯系,将合作範圍延伸至各個領域,促成友好和平的雙贏。
以上是這一輩關注古武界信息的年輕人耳熟能詳的官方介紹,曾護士捧着茶杯走出茶水間時猶自感嘆着,沒留心腳邊的椅腿忽地一絆,熱騰騰的茶杯脫手而出,她下意識尖叫一聲,眼看這杯剛出鍋的滾燙茶水要潑中自己時——
一只手穩穩地在半空捏住了茶杯。
電光火石間她只來得及看見那手腕悠然地一抖一晃,竟輕松地這杯茶滴水不漏地全接了回來?!
ohmygod!曾護士呆呆地望着眼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雖然她看上去年事已高,背脊卻依然挺直,精神矍铄,身後背着一把眼熟的青色長劍……哦!是801病房江老爺子的妻子。曾護士吶吶地道:“……謝,謝謝江夫人。”
老太太和煦地笑了笑,将茶杯遞給她便轉身離開了。
曾護士遠遠目送她走向801病房,守在病房門前一臉憂色的年輕男人見到她立刻迎了上去,隐隐約約聽見男人焦急地道:“奶奶……爺爺說要回祖宅……”
江昭然一臉疲色眼底血絲未褪,他勸了爺爺許久,現在已是深夜,祖宅的屋子不夠大,醫療器械也不方便移過去,實在要回就等天亮之後,外出執行任務的父親趕到醫院再做安排,但爺爺就是堅持立刻要走,沒得商量。無奈之下,他只好打電話給奶奶,希望她能幫忙勸兩句,畢竟爺爺平日最聽她的話。
老太太扶着門默默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老爺子一眼。
他的頭發這些日子已經快白透了,消瘦的臉上依然殘留着病态的衰敗,然而此刻他的精神頭看上去比白日裏好得多,甚至還有餘力靠坐在床頭。見她來了,他眼睛亮了亮,複又低了聲:“……阿真。”
短短的兩個字卻似包含了千言萬語。
她凝望着他無聲而眷戀的眼,夫妻數十年,終是了悟他的未盡之語,喉間一梗,扶在門上的手頓了頓:“就依你爺爺吧,我們帶他回祖宅。”
“奶奶!”江昭然急道,他還想再勸幾句,老太太卻已經徑自坐在老爺子的病床旁,吩咐護衛去安排出院手續……
江昭然無奈,屢勸無果後打電話給正連夜趕路的父親江憲通報一聲,電話那頭父親沙啞疲憊的聲音傳來:“主治醫生剛剛也聯系我了……”他停了下,深吸一口氣艱澀隐晦地道:“讓你媽媽帶着弟弟妹妹也趕去祖宅……見爺爺,我一個小時後就到。”
江家祖宅坐落在偏僻的城南老街巷盡頭,傳統的木制閣樓青磚黑瓦,是座小得與江家地位不符的老宅邸。當年這片地段拆遷時江老爺子堅持将老宅保留下來,沒有選擇推倒重建,只是做了簡單翻修,保留了原來的模樣,與周圍現代感極強的高樓大廈形成了鮮明對比。
江昭然走進祖宅,在這個冬夜,庭院中盛放的紫紅木蘭花一如兒時的記憶,開得熱熱烈烈……已經多久沒有回來了?江昭然問自己。
作為長孫,江昭然早早就進入特派部,他沒有自持身份混資歷,幹勁十足敢打敢拼,如今已是錦城分區的組長,忙碌的工作讓他将近一年沒有見到駐守京城的爺爺奶奶,他原想着等到年底休年假時好好陪二老去旅游,誰料到……太遲了。
江昭然仰起頭,握緊拳逼回眼底的淚意,肅容安排事宜。
祖宅容納不下太多人,他安頓好爺爺後在老宅內留下兩個護衛,其餘人在庭院外輪班守着,等諸事妥帖,母親領着面色凄惶的弟弟妹妹先到了,風塵仆仆的父親緊随其後。
“爺爺呢?”
“在二樓的主卧。”
江母皺眉:“你爺爺的身體……怎麽安頓在二樓。”
江昭然也覺得二樓不便:“但爺爺很堅持,我坳不過他。”
江憲輕嘆一聲:“那是你爺爺和奶奶當年的婚房。“
江昭然恍然明悟,由衷地羨慕爺爺奶奶白首到老,鹣鲽情深之餘,又禁不住為奶奶擔心……
江道義看着兒子媳婦領着三兄妹進門後,遲緩地彎了下嘴角,目光又重新停留在正為他梳理頭發的妻子身上。
短短一段路,他的精神氣便消退得飛快,原本還能勉力支起的身體又重新陷進床榻,但他還是極重視形象的,握着妻子的手希望她能為他再梳理一次頭發……
眼前的氣氛讓人不敢出聲打擾,他們安靜地在一旁等老太太為江老爺子整理完頭發,又細心地為他刮去青灰的胡子,鄭重其事地将他打理得精神體面。
“好了。”老太太捧着鏡子讓他看。
江道義費力地點了下頭,表示滿意,而後側頭望向難掩悲色的子孫們,“你們都到了……”
正如自知瀕死而離群的象,冥冥中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強撐着力氣對子孫交代完遺言後,眼前忽然暗了下來,視野仿佛正被從四方漫來的黑暗蠶食。他拉着妻子的手,努力地睜大眼想看清她的臉,懇切而懷念地道:“阿真,讓我最後,再看一看你吧。”
江老太太一只手緊緊回握住那只枯瘦冰涼的手,慢慢地點頭,另一只手按住臉頰,勾起拇指從鬓角後開始一點一點地,揭下一層肉色面具……
當一張清冷美麗的年輕面孔出現在眼前時,江昭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旁的弟弟妹妹已經驚呆了,江昭然求助地轉向父親,卻發現父母神情平靜,毫無驚訝之色。
“這,這是怎麽回事?!”
妹妹驚駭道:“她……她是誰?奶奶呢?”
“安靜。”江憲沉聲道:“這就是你們的奶奶,她的武功多年前已臻化境,所以與我們常人不同。”
江昭然自小是奶奶帶大,他心情尤為激蕩地盯着那張陌生卻保留着熟悉輪廓的臉:“可是……”
“現在不要多問,以後我會告訴你們。”江憲神情慎重地低斥道,帶着他們悄然退出門外。
江老太太——不,應該說是鑒真,她此刻也顧不上安撫孫輩,她的全副心力都集中在躺在床上衰老虛弱的江道義身上。
“這些年……委屈你了。”他定定地凝視着這張珍藏在記憶最深處的臉,想牢牢地印在心底。但黑暗降臨得太快,她的身影已漸漸看不清了。于是他只能隔着一層朦胧的無形障壁,在生死界限的邊境,深深地遙望着她的方向。
她搖頭,再搖搖頭,即便再握緊他的手,她也只能無望地感知他的生命力正不可阻擋地加速流失。
她清楚地知道,他快要死了……
時間是如此殘酷。
她可以戰勝所有人,卻無法打敗時間。
“阿真?”他久久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卻感覺到溫熱的水珠正無聲地滴落在手背……
他知她性情堅毅,是流血不流淚的性子,見她如此又急又心疼:“別哭,別哭啊。”
她抑制不住淚如雨下,卻咬緊了唇,用力地擦去眼淚,紅着眼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将臉貼在他的掌心,低聲道:“你放心,我不哭。”
他摸索着将她眼角未拭淨的濕意擦幹,溫聲低啞地寬慰道:“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不要傷心,能與你做一世夫妻,是我最大的幸運,我已經心滿意足了……真的。”
她望着他逐漸黯淡下去的眼,顫抖地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着他那一頭已不再烏黑的幹枯白發:“阿義,與你做夫妻……我也很幸福。”
他開心而滿足的笑了,那張老邁衰敗的臉上,神情依然是舊日的模樣,笑容一如她記憶中的翩翩少年,“阿真,後面的路,我就不陪你走了。”
她抿緊唇,用盡全身力氣地說出一個字:“好。”
“對不起……”他的聲音慢慢地微弱下去,帶着深深的歉疚與不舍:“下輩子……如果還能再見面,一定不會先放開你的手……”
“……好,不要讓我等太久。”
他吃力地微微擡起手,彎曲起尾指:“一言為……”
倏地,在她伸手勾住他尾指的瞬間,那只瘦削幹癟的手驀然無力地垂落下來。
鑒真勾緊了那只冰涼的手,閉上眼,輕聲道:“說好的……一言為定。”
這一次,他沒有回答。
一聲沉悶的滾雷仿佛貼着所有人的頭皮,低沉而壓抑地在頭頂炸開!
江憲心生不妙,驀地推開門朝屋內看去,便見母親滿面淚痕,正靜靜地坐在父親床邊,緊緊握着他的手,父親雙目緊閉面色祥和,胸口毫無起伏,早已停止了呼吸……
“爸!”
“爺爺!”
在屋內外悲聲一片中,鑒真臉上帶着異乎尋常的平靜,扶着床頭櫃徐徐站起來,她在窗外越發劇烈而急促的雷鳴聲中,緩慢而堅定地拔出背後封印已久的破邪劍——
雪白鋒銳的劍光一點點照亮室內,一陣風從半開的窗戶吹來,被鑒真在極端哀恸下扶過的床頭櫃一震,竟化作粉屑飛灰湮滅。
江昭然吃驚地瞪大眼,身在特派部,他也見過不少名家高手,但這是頭一次見到這般恐怖的內勁……奶奶過往數十年來一直都沒有使出真正的實力嗎?
“我該走了。”鑒真手持長劍站在窗前,仰首望向正密布陰雲的天空,狂風夾在雷鳴中咆哮着,紫色電光如蛇一般在雲層中飛快的穿梭,黑雲壓城城欲摧……她再也抑制不住這身修為,這方天地規則也容不下她,終是到了離開的時候。
“媽!”江憲下意識追上一步。他心中隐隐了悟,母親這一去,就是永別了。
鑒真回身看向他,突然擡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就像許多年前撫摸着還是稚童的他,只是如今她掌下的頭發也零星有了一線銀絲,“你已經這樣大了……好生珍重自己。”她将這些年修煉長生訣的心得筆記指給他,“若日後有天資卓絕的後人,便交給他吧。”
“好……我會的。”
她最後再深深地望向留在現世的親眷一眼,便不再回頭,橫劍投向窗外,她一躍而出後飄然立在劍上,腳踏長劍淩然飛向天空——
迎面狂嘯的風瞬間将臉上的淚吹散在空氣之中,大道無情,即便她曾經短暫停留,但最終還是要踽踽獨行。漫天雷霆加身,她全力運轉功法,在風中一往無前地向着命運的終點沖去,轉眼消失在雲心深處!
嗒嗒、嗒嗒嗒、嗒嗒……
在沖破位面裂縫的一瞬間,清脆的敲擊聲猶如環繞立體音一般自四面八方響起。
一道刺眼的白光霍然充斥整個視野,鑒真眯起眼,強光中一個皮膚蒼白正敲擊着巨大鍵盤的齊劉海女孩一晃而過……這便是此界之主嗎?
來不及多想,下一瞬,她便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光速前進的透明通道上,周遭有無數條這樣發光的瑩亮通道,以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将她帶往未知的世界——
“到了!真的到了!快給師父傳訊……”
通道穿透雲層在界碑前剛一停下,鑒真一眼就看見等在界碑旁兩個熟悉的身影,不敢置信道,“大師兄?三師兄?”
“小師妹你終于來了。”大師兄的容貌幾乎沒有改變,他三兩步上前重重地抱了下久別重逢的小師妹,“我就想你的資質是我們之中最好的,連你三師兄都飛升了,你不可能上不來!”
“原來大家都在……”鑒真從未料到破碎虛空後竟還能在上界與師門再次相聚,喃喃道:“師傅呢?還有二師姐……”
三師兄也歡喜得很,“剛剛我已經傳訊,師傅他們在來時的路上了!”
“太好了……”鑒真心境大悲大喜之下,怔怔地眺望前路,遠方兩道劍光如流星般飛來——
新的世界,正等待着她前行。
紅塵百年恍如一夢。
這是結束,也是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個番外的過程中我猶豫了很久,我也知道這個番外可能有些人不太能接受,那就把上一章當做結局吧。
寫了十年書,我的女主們雖然性格各異,不過都有自己的理想和底線,她們不會做男主的附庸,雖然愛情重要,但也不會放棄星晨大海。唔,希望老朋友們也能和我一樣喜歡她們。
曾經也看到有人說我已經江郎才盡,不複以往,但是不管怎麽說,這個結局是我真正想寫的故事,或許有的小夥伴會接受不了,真的對不起,請原諒我這個渣渣作者的任性。
最後,看到我每次例行的結局跑龍套嗎!
這是我最拉風的一次出場!
咩哈哈哈~我就是世界之主!
新坑《她的謊言》,預計是這個月底開坑,篇幅20萬字內。現在正努力存稿中,争取不渣大家……如果還有願意跳坑的旁友們,可以點一下收藏,我們新坑再見喲!啾~
文案:
她天生麗質,她溫婉可親,她是人生贏家完美女神。
——以上都是假的。
顏歡:但我對你的心,是真的。
擁有了夢寐以求的容顏,是否就能夠擁有春天?
這是一只觊觎天鵝的心機醜小鴨成功翻身逆襲(→_→坑蒙拐騙)的勵志故事!
連續寫了兩篇真善美的女主角,換個心機girl調節口味。
最後謝謝大家的霸王票,抱住你們用力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