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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有匪君子下100%

張生看着都不忍心, 然朝堂風雲變幻, 天子心意難測, 誰又能說得清呢?只是那陳大人着實狼心狗肺,本就是先生一手提拔上來的,竟然做出這等事來?

先生的病終于好了些, 有時間就和張生對弈, 張生看見先生深神态不似憂心, 才松了口氣。

兩人這般你來我往, 就仿佛将外面的風雨擋在外面了。

張生問先生可有何打算?

先生道, 随他去罷,總歸朝堂前浪逐後浪, 他也是時候歇一歇了。

張生卻知道先生并沒有那麽淡然,新政尚未成功,收複河隍的事宜方準備到一半,叫他如何放得下心來?

先生門客衆多, 策劃着興複,将這不仁不義的陳大人拉下位來, 然不到幾天的時間,這陳大人直接獲罪入獄,而另一位早就享有盛名,卻常年與先生不和的徐進替上來了。

這一回,卻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先生知道後,嘆息一聲,沒有再多說些什麽了。

然而那徐進掌權, 第一件事,就是廢除了新.法,所有已行的、未行的、正在行的新.法一概廢除,不顧朝堂之上衆人勸阻,一意孤行,甚至連部署多年的收複河隍的事宜都通通廢除。新.法二十餘年,廢除不過朝夕之間的事情。

沒有人敢告訴先生,因為這是他一生的心血,新.法歷二十年,先生從跟随先帝起共三十年,八年助他打下江山,兩年替他鎮住了朝堂,剩下的二十年,都在為去除沉珂而努力,眼見得這一切就要成功,卻在最後一刻毀于一旦。

所有人都瞞着先生,但是先生聰慧如斯,怎麽會看不出端倪。

一日弈棋之後,他叫住了張生。

張生知道他想要問什麽,沉默不言,先生看着孑遺,孑遺不言,先生苦笑一聲,“瞞我至斯,可是那徐進停了新.法?”

孑遺沉默了,張生也沉默了,兩人默默無言。

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下了什麽決心似的,慢慢道,“告訴京罷。”

張生好一會才吶吶道,“先生,那徐進,廢除了一切新.法,包括舊日已推行的一切,還有河隍……”

先生低聲道了一句,“你走罷。”便起身往室間走去,他的背影稍顯單薄,孑遺趕緊去扶他,卻見他身形晃了晃,吐出一口血來。

先生身子本就不好了,遭到如此打擊,新疾舊病一起,再次病倒了。

張生知道,那二十年的心血付諸東流,究竟是多麽大的打擊。這一生就這麽長,他半輩子都賠了上去,新法瀝瀝的,都是心血。

先生寫了一封折子,整整萬言,全部都是在力陳新法之利弊,希望陛下再行斟酌之意。

就是一碗一碗的藥灌下去,也抵不過這樣糟蹋。

先生提筆的手顫抖着寫着折子,孑遺讓先生休息一會兒,先生總是說,再等一會兒。

每次孑遺背過去的時候,都是眼睛紅紅地。

這萬言的、厚厚的折子,最後還是送到了陛下的手裏,他看了看,便讓人拿下去給徐進了。

先生沒有收到回複,日複一日,病越發重起來。

時常有弟子來探望他,他總是坐在榻上,接人待物,溫和如常。

直到最後病得起不來了,才閉門謝了客。

這個洛陽的冬天終于下雪了,先生在雪夜裏醒過來,叫醒了孑遺,

“洛陽的梅花大抵是開了罷?”

他含笑道,“孑遺随我看看梅花罷?”

孑遺忍着淚,給先生披上了狐皮大裘,拿上了手爐,推着先生出去了。

梅花正是開得好的時候,雪壓枝頭,露半點紅,淡淡冷香,開了一園子,自是好看的。

“多年前還在開姜山的時候,年年梅花都是你随我來賞的,來了洛陽以後,竟無一日空閑賞花,如今看這洛陽的梅花,終究比不上開姜山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帶着一絲悵然,想來是回想到了在開姜山教書的歲月,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這一晚上的雪下得很大,在他們兩人背後,很快就把來時的腳印掩蓋了。

回去後,先生終究是不行了。

門客們守在門口,張生坐在床邊,看着先生眼眶就紅了。

“小友,你與京相識三十又五年了,你一直随着京,京走後替京散了門客,讓孑遺跟着你可好?”

“開姜山的一切都好,要是小友願意,可以去那裏暫居,京身家還有一些……”

他的聲音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微弱的嘆息一聲,

“只是這一生,終是對不住先帝了。”

“京必不負陛下囑托。”

——他的承諾,終是食言了。

孑遺的哭聲傳出來,外面的門客們也知道是先生去了,都掩面痛哭起來,齊齊跪了一地。

這些人裏面,有些是先生在開姜時就跟在先生身邊的弟子,有些是在北地戰入的麾下,有的是在為相時投奔而來的。

但無一例外,都承蒙先生恩情頗多,先生接人待物溫和,又有經世之才,是門下衆人都仰慕的,就是先生如此境地了,都不願意離開。

明知道固守在這裏,日後必然被徐黨打壓,依舊不願意走。

他這一去,門前跪倒了一片,也哭了一片。

張生推開門,看見漫天的風雪,神色有些恍惚,仿佛看見了讓當年那個書院教書,霞光滿天時的擡眸一眼。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澗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 -

多年以後,張生又再次成了乞丐,他并未在徐進朝下求得一官半職,也未曾再去過開姜山,門客遣散之後,孑遺不久就病死随先生去了。

他便常年一身缟素,游走他鄉,後遭逢幾番波折,又再次淪為了乞丐。

一日小乞丐們從他身邊跑過,湊在一起說,

“我去聽了城南的那個說書的,今天聽到了一個大惡人!”

“什麽大惡人?”

“叫澹臺京!是一個叛亂的壞人!說他差點就颠覆了咱們的朝廷呢!多虧了徐大人!”

小乞丐們說得起勁,就聽到一旁的老乞丐道,“他們是騙人的,你們可要聽一聽這個先生的故事啊?”

小乞丐們知道這個老乞丐讀過幾年書,于是都湊上來,問道,“老乞丐老乞丐,你快說。”

老乞丐緩了一會了,終于慢悠悠地開口了,

“要說那澹臺先生,就不得不提神仙公子的美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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