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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半夜, 鄭志卿被何權一聲吼穿樓板的“鄭大白”驚醒,瞬間起身幫他扳住小腿。最近何權總半夜抽筋, 除了第一次那殺豬般的慘叫聲把鄭志卿吓丢半條命, 到現在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

為避免胎盤早熟何權也不敢使勁補鈣, 可一天一片鈣片顯然滿足不了小白的生長需求。還總是左腿抽筋,抽完疼兩天剛緩過來又抽, 久站更要命,弄得他動手術時恨不得坐梯子上給人開刀。

“休假吧, 阿權。”鄭志卿手底下使勁幫他搓着腿放松緊張的肌肉, 又開始老生常談,“我現在每天都擔心你把小白生在手術臺邊上。”

何權剛疼得全身冒汗, 眼淚也出來了,一聽這話更來氣,屈起右腿踹了鄭志卿一腳。

“也不想想怪誰!”

“傳宗接代, 何罪之有?”鄭志卿裝傻。

“行,鄭大白,你有理, 去, 後半夜沙發歸你了。”何權正要擺成個“大”字霸占整張床, 突然忽悠一下坐起來, “等等, 先給我拿根冰棍來。”

胎兒壓迫髒器, 胃酸過多燒心難受, 外加快進伏天了, 何權巴不得天天抱着冰塊睡覺才好。

“你是要冰袋吧?”鄭志卿滿臉的不贊同。

“冰袋有論‘根’的麽!?”何權煩躁起來,“冰棍!趕緊的,別廢話!”

“你最近太貪涼了,空調開16度還要吃冰棍,阿權,生冷食品會刺激腸胃,腸蠕動過強容易造成早産。”

“這話我跟患者說過不下一百遍。”何權不服氣地眯起眼,“鄭大白,你居然對專業産科大夫說教,誰給你的勇氣?”

鄭志卿摸着他的肚子,義正言辭地說:“為人父母,勇往直前、迎難而上的品質必不可少,将來好給孩子做表率。”

何權氣笑,支起身一把推倒鄭志卿,洩憤般地咬上對方的嘴唇。

正在VIP門診接待患者,何權的腕表顯示急診來電。跟患者致過歉,他邊往急診走邊摸出手機接電話。

薛偉的聲音聽上去并不焦急:“何主任,慢點走,別着急。”

“不着急你打我電話?”

“來了你就知道了。”

看了眼暗下去的屏幕,何權倒也不覺得詫異。偶爾能碰上些毛病不大、但自己吓自己的患者和家屬與急診大夫糾纏,通常來說都很好解決。也有那種特別矯情的,主任不發話說沒事,他們就不肯走。

何權慢慢悠悠晃到急診,進搶救室找到薛偉,問:“人在哪?”

薛偉反手指了指身後圍得密密實實的藍色簾子。何權掀開簾子,正對上張急得青白的臉。

“我是産三區的主任,什麽情況?”何權偏頭看了眼躺在輪床上的那個,發現對方反倒比站着的這個淡定得多。

“大夫!大出血啊!”大概是患者愛人的男子聲音直抖,“您快給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何權擡手示意他別着急,拿過記錄板翻了翻,看到薛偉寫的診斷結果差點沒笑噴那男的一臉——內痔。人是直立行走的動物,各髒器受地心引力的影響壓迫腸道,造成腸道靜脈曲張形成痔瘡。老話說十人九痔不無道理,只是長在裏面很多人不知道罷了。尤其是孕期,胎兒與羊水的重量再一壓上去,很容易得內痔,急診接的出血患者至少有兩成是內痔破裂造成的。

如果出血量過大倒是會造成輕度貧血,但何權看這位的血色素值是在正常範圍內,無需擔心。

“急診大夫都給出診斷了,你還急什麽?”拉過胎心監護儀打出的監護記錄,何權從胸袋裏摸出筆勾出紙上的幾個波峰,“胎動胎心都挺好,回去歇着,按醫囑用栓劑止血就行。”

“他就用手摸了一下就下診斷了?!”家屬急赤白臉地嚷嚷着,“到底哪出血,光靠摸就能摸出來?”

“真摸出大毛病來你就高興了?”何權忍住白眼,“我剛看了患者自述,鮮紅色的血。如果是宮內大出血,一開始通常是暗紅的,而且會伴有血塊,可他這都沒有啊。”

家屬雙手合十,拜托道:“您就再給看看吧啊,您是主任,我信您。”

何權“啪”的一聲揪了下手套,無奈地說:“得,我再給摸一遍,你出去。”

家屬沒動彈。

“讓你出去呢,沒聽見啊?”何權不樂意了。

“孩子都有了,還避諱什麽……”家屬嘟囔着,結果被躺在輪床上的愛人推了推手。

何權撩開簾子,說:“這是規定,出去。”

家屬不情不願地往後退,邊退邊叮囑愛人:“別害怕啊,疼就叫我。”

重新拉上簾子,何權一邊給患者做指檢一邊笑着說:“你愛人還挺心疼你……诶,趴過去,放松,不然會疼。”

患者微微皺眉,忍過指檢帶來的壓迫性鈍痛後呼了口氣:“整個一神經病,天天在網上看那些‘專家’的言論,動不動就懷疑孩子有毛病。”

“頭一次當爸爸吧?都這樣,有比他誇張的。”看着手套上沾染的血跡,何權眉心微皺,“血不少出啊……你回去用兩天栓劑,如果還不止血,回來再測個血項,別貧血了。”

“哎,生個孩子真麻煩。”患者抱怨着,起身跪在輪床上整理衣服。

“誰說不是啊。”

左腿還在隐隐作痛,何權摘掉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裏。他撩開簾子把家屬叫進來,對他說:“我又确認過一次,就是內痔,把心揣肚子裏,回家該怎麽伺候就怎麽伺候,沒事別一驚一乍的。”

家屬還是滿臉憂慮,但主任發話了,怎麽着也的聽。

累了一天回家泡個熱水澡,何權舒服得差點在浴缸裏睡過去。可惜鄭志卿不讓他多泡,擔心過熱會導致眩暈,萬一摔着就麻煩了。換上幹淨睡衣窩進沙發裏,何權叼着蘋果剛把筆記本電腦打開,就看鄭志卿往旁邊一坐,抱起他的一條腿開始按摩。

把蘋果從嘴裏拿下來,何權問:“等小白出生後,還有這待遇麽?”

“只要你需要,随叫随到。”鄭志卿揉了一會,突然又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鞋櫃的抽屜翻找着。

“找什麽呢?”何權擰過頭問。

“指甲刀,我記得是放在這了……啊,找到了。”

鄭志卿又去浴室取了塊浴巾,墊到何權腿下面,小心翼翼地幫他剪起了腳趾甲。那低垂着的濃密睫毛不時輕顫,看得何權心裏也直癢癢。按說都這月份了不該折騰,可他最近總感到欲求不滿。

激素作用,雖然想等最後的驚喜,但何權估摸着十有八九是個男孩。

“鄭大白。”

“嗯?”

“你幾點跟美國那邊開會?”

“十一點。”

“現在九點半。”

鄭志卿擡頭看了他一眼後繼續低頭幹活,說:“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非要老子把話說那麽明白有意思麽?

見何權曲起腳趾,鄭志卿忙提醒他:“別亂動,等下剪到肉了!”

何權把沒被鄭志卿握住的腳伸到對方的□□,輕輕踩了踩。

“阿權,昨天不才……”鄭志卿哭笑不得,“別招我,萬一折騰進急診,咱倆就成全院的笑話了。”

“那你就蹭蹭呗。”何權稍稍使上點勁,滿意地聽到鄭志卿呼吸漸重,“快點,別耽誤時間,現在小白睡着了。”

“馬上就剪完了。”

鄭志卿深吸一口氣,穩住手上的動作,以最快的速度把活兒幹完。收拾好浴巾洗過手,他返回到客廳,結果何權人已經不在沙發上了,而對方的睡衣和內衣則扔在地板上,一路延伸至卧室門口。

擡手搓了把臉,鄭志卿克制住想把何權折騰進急診的欲望,匆匆走向卧室。

和療養院的醫生交談完畢,歐陽輕輕推開病房門。齊家信見他進來,擡手示意他壓低說話的聲音。剛見到來探望自己的齊家信後,齊家晖又突發狂躁症狀,被醫生打了安定。

“齊老,醫生說,四叔的大腦功能在不斷退化。”歐陽低聲說,“也許一兩年之內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只要他還會喘氣,我就養着他。”

齊家信撐着龍頭手杖站起身,給齊家晖掖好被角,轉身招呼歐陽離開病房。來看四弟,齊家信沒讓司機跟着,而是讓歐陽接送自己。齊家晖的事是他們之間的秘密,沒外人在,說話無需避諱。

“齊老,我多句嘴,您到底用的是什麽讓四叔成現在這樣了?”歐陽說着,從後視鏡裏觀察着齊家信的表情。

齊家信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歐陽,你明知道我利用了你,為什麽還要替我在警方那打掩護?”他反問對方。這段時間歐陽對此事守口如瓶,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不過也在情理之外。

“您不是利用我,您只是希望有人能阻止您。”歐陽輕笑,“而我則是最佳的人選。”

齊家信緩緩點了點頭:“家族企業想要變革,必須經歷陣痛。由職業經理人來管理才有機會健康地發展下去,歐陽,別讓我失望。”

“是,齊老。”歐陽頓了頓,“現在您能幫我解惑了麽?”

“關于龍頭的秘密,本該是我正式把權利交接給你時,以師傅的身份傳授給你。”齊家信輕聲嘆了口氣,“可也不差這幾天了……”

歐陽靜靜地等待下文。

“齊家的先祖本是禦醫,後受皇命,教授一群被皇上親自挑選出來的近衛,學習人體經脈xue位、用藥使毒。”

齊家信輕輕嵌動龍眼的位置,從龍口之中彈出一根毫毛般的細針,但在歐陽的視線裏,只是從後視鏡裏看到絲一閃而過的精光。

“龍頭并不止一個,但後來大多遺失了,傳到我這代僅剩一件。這是先祖做出來給那些近衛執行暗殺任務用的,內有機關,注滿毒液。可龍頭上連道接縫也沒有,三百多年來都未曾有人能打開這玩意一探究竟。”

“什麽樣的毒液?”歐陽微挑眉梢。

“我之前找人研究過,分離出了蛇毒、蟾毒、蕈毒……但還有很多未知的成分,老祖宗留下來的玩意兒,以目前技術暫時無法破解。”

“神經毒素。”歐陽說,“注入頸椎,可以切斷腦幹與心髒的神經通路,導致心跳驟停,殺人于無形。”

“你說的沒錯,而且位置很重要,你記住,啞門xue,只有從這個地方打進去才能達到瞬間把人放倒的效果。”

傾過身體,齊家信伸手點了點歐陽頸後啞門xue的位置。歐陽瞬間周身爬滿寒栗,幹笑一聲:“齊老,我開車呢。”

“你膽子沒那麽小。”齊家信說着,向後靠去,“你要是晚幾分鐘搶救老四,他肯定再也無法醒過來,變成像我兒子那樣的活死人,只能靠機器茍延殘喘。”

“齊老,別想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是,到此為止了。”齊家信點點頭,“歐陽,如果我比老四先走,他活多久,你就養他多久,這筆錢,我會單獨給你留出來。”

何苦呢?歐陽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以周玄收集的證據來看,齊家晖老死在牢裏也出不來,現在這樣反倒比那無憂無慮。

什麽都不懂了,就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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