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內檢完畢, 喬巧摘下手套, 問何權:“你這是幹嘛了?”
何權對天發誓,他什麽也沒幹,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而已就突然感覺到水順着腿往下流。他還很淡定地自己走到病房, 往床上一躺, 打電話到護士站讓錢越給自己拿胎心監護儀。錢越進來一看他有情況,趕緊通知了喬巧,喬巧又立刻給鄭志卿打電話。
沒等何權說話, 病房門被撞開,鄭志卿頂着張“天塌地陷”表情的臉沖了進來。
“情況如何?”他的聲音有點哆嗦。
“胎膜早破, 可宮口剛開了不到一指。”喬巧斜眼看着何權, “給你挂點催産素?”
“慢慢來,不着急。”何權氣定神閑,“一點兒都不疼, 就是腰有點兒酸。”
“要不要吃點東西?”鄭志卿想起早晨何權起床時就抱怨腰酸,頓時自責不已——怎麽就沒往這塊想呢?
何權略顯不耐地擺擺手:“不餓,诶我說, 你們該幹嘛幹嘛去,我先睡一覺養養精神。”
“也行,你睡吧,我待會再過來看你。”喬巧沖鄭志卿擡擡下巴, “看好他, 有情況及時通知我。”
除了點頭, 鄭志卿不知道自己還該幹嘛。自以為能處變不驚的人, 現在跟等在産房或者手術室外的傻爸爸們一個德行。
睡了不到兩個小時,何權被疼醒。鄭志卿見他皺起眉頭,立刻上手幫他搓後腰。
“開始疼了?”
“還行,不是很疼……”
何權咬牙,接下來的一分鐘裏換了八個姿勢,可哪個都不管用。理論知識掌握得再多也沒有實操一次來得有發言權,從尾椎骨開始放射的疼痛難以形容,一定要說的話,就好像有人使勁拿刀往裏捅一樣,銳利得錐心。
鄭志卿戴上手套檢查了一下,發現宮口還僅僅只能勉強容納個指尖而已。摘掉手套摸摸何權的額頭,他問:“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吧?”
“別走。”何權緩了口氣——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疼痛,他絕對能堅持,“陪我說話,分散注意力。”
鄭志卿這會腦子裏幾乎空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呃,嬰兒床缺貨。”
“給點好消息行麽?”何權拽着鄭志卿的胳膊坐起身。
“你要幹嘛?”
“去衛生間。”
把何權扶進衛生間,鄭志卿立刻就被轟了出來。他在家庭房的小客廳裏來回轉悠,差不多隔一分鐘就敲敲衛生間的門,看何權需不需要幫助。五分鐘後,何權從衛生間裏出來,将額頭抵在鄭志卿的肩膀上按住對方的胳膊咬牙忍痛。
鄭志卿感覺到何權的指甲陷進自己的皮肉裏。可他也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反手握住對方的胳膊予以支撐。一指到三指最難開,熬過這陣,後面就快了。
聽說何權這邊有動靜了,院裏的人輪番來慰問。
“主任,剖吧。”方默趴在病床的圍欄邊逗何權,“我給你縫合。”
“別廢話!”
何權剛緩過口氣,氣急敗壞地擡起手。方默笑着躲開他的巴掌。
“開幾指了?”高主任問鄭志卿。
“勉強三指,這都快五個小時了。”鄭志卿搓了把臉,“喬主任剛把催産素挂上,後面應該能快點。”
過了一會院長和潘主任也來看何權,當着面誇獎他意志堅定。然而何權已經疼得想嗷嗷了——自打挂上催産素之後,三分鐘一疼,每次疼夠一百八十秒。
“鄭大白……開幾指了?”
五分鐘之前何權才問過同樣的問題。
“還那樣。”鄭志卿塞了他一塊巧克力。
“這熊孩子是要鬧哪樣啊!”何權繃不住了——面子算個屁?疼得掰斷圍欄的畫面馬上就要出現了——大叫:“叫秦楓來!我要上無痛!”
鄭志卿給護士站打了個電話,然後對何權說:“秦楓還在手術室裏,換個人吧?”
“誰都行,趕緊的,我他媽——呃!”
何權的眼淚呼一下冒了出來。
倒黴的是,無痛于何權來說作用并不大,随着時間的流逝,更加密集和強烈的痛感終于把他疼炸了——
“我受不了了,鄭大白,我要剖!我要剖!叫我姐來!”
鄭志卿早就心疼得坐立不安,一聽何權服軟,趕緊把喬巧叫來。喬巧上手摸了摸,又內檢了一次,挑着眉毛說:“開六指了啊,已經熬到現在了就別挨那一刀了,聽話。”
“姐我恨你!”何權嚎了一聲,他現在恨不能爬進手術室去自己找把刀。
“呵呵,冤有頭債有主,你恨我可沒道理。”喬巧擡手搭住鄭志卿的肩膀,低頭看着對方那被何權掐得青青紫紫的小臂,“诶,你這不是報仇了麽?”
剛說完,何權又在鄭志卿的胳膊上抓出一道血痕。
“這還沒到最後呢,鄭大白的胳膊都要被你抓爛了。”喬巧看了直撇嘴,“等下次一定給你剖,這次你就咬牙忍住啊。”
“沒下次!操!鄭大白!老子要結紮了你!”
“別嚷嚷啦,攢點力氣生的時候用。”喬巧拍拍何權的腿,轉臉對鄭志卿說:“鄭董和夫人在外面呢,你要不要跟他們打聲招呼去?”
何權一把攥住鄭志卿的手,叫着“不許走!”。鄭志卿立刻回握住他的手,說:“不走,我就在這陪着你。”
這時錢越送了個保溫桶進來,說是鄭董夫婦特意給何權帶的,參湯,喝了有勁。何權疼得想自殺,哪還有心思喝東西,剛鄭志卿讓他喝口水都得逗半天。現在一勺飄着藥味的參湯遞到嘴邊,他立刻擡手推開。
見參湯潑了出來,喬巧抽過張紙幫他擦,同時厲聲責怪道:“別鬧了!一會沒力氣生了!”
何權委屈得淚眼朦胧,鄭志卿趕緊把他抱進懷裏安撫,對喬巧說:“姐,別罵他了,他已經夠難受了。”
“是,我該罵你。”
喬巧翻了個白眼。
終于熬到進産房,何權身上的病號服早已濕透。盡管對如何呼吸、該怎麽使勁他一清二楚,但輪到自己的時候卻完全不聽助産士的指揮,僅有的力氣全用在罵鄭志卿上了。
“鄭大白!老子要殺了你!刨你祖墳!滅你全家!操!”
鄭志卿穿着無菌服戴着無菌帽,裹得跟顆變異了的蘑菇似的也逗不笑何權。
“何主任,往下使勁,別光顧着罵人。”要是換別人助産士早罵人了,可這是自家主任,得給對方留點兒面子,“聽我數數你就使勁啊,一、二、三——用力!”
“——”
每用一次力何權都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但那只是美好的幻想。而何權一使勁鄭志卿也跟着繃緊全身的肌肉,好像生孩子的是自己一樣。他是真恨不得替何權受罪,可那也只能是美好的幻想。
“喘口氣喘口氣。”助産士也累出一身汗,“何主任,快了啊,再加把勁。”
鄭志卿抹去何權額頭細密的汗珠,安慰他:“阿權,聽指揮,呼吸別這麽急,來,深呼吸,吸——呼——”
“滾蛋!別他媽朝老子臉上吹氣!”要不疼得放不開手,何權真得一巴掌給鄭志卿扇出去。
緊跟着他又被銳利的疼痛逼出一聲哀叫。
眼見時機合适,助産士大聲喊道:“何主任再來一次!憋住——用力!”
幾番折騰,終于,折磨了何權十幾個鐘頭的小家夥在一聲撕心裂肺的“鄭大白你去死”中發出了響亮的啼哭聲。初為人父,鄭志卿眼前頓時模糊一片。直到助産士把剪刀遞到他手裏,才反應過來自己該剪斷孩子的臍帶。
“男孩啊,何主任。”助産士托起小家夥的屁股給徹底熬出頭的何權看了一眼。
這個動作何權曾經做過無數次,而今由別人做給他看,那感覺簡直美好得不太真實。他的力氣徹底耗光了,只好由鄭志卿抱着他,臉貼着臉,一起親吻他們的愛情結晶。
嘴唇貼在小白軟趴趴的頭發上,何權心說——嗳,還真是個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