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在齊家大宅裏只待了三天, 何權就蹦跶着要回家。倒不是說齊家信管着他,而是老人家的觀念年輕人實在不敢恭維。為了教雲姐如何給小白洗澡、做臍帶護理等日常工作, 何權特意把錢越叫到家裏來手把手的教了好幾個小時。
錢越剛走, 齊家信就拄着手杖到嬰兒房裏,拿了一大包中藥給雲姐,讓她泡小白的洗澡水用。何權瞪着那一大包枯樹葉子和草根, 面部神經輪流抽筋。洗澡要用流動的水, 可齊家信非讓泡着洗。再說這堆樹葉草根也沒經高溫消過毒, 給孩子弄感染了咋辦?
搜腸刮肚了一番, 何權旁敲側擊地提出自己的質疑。
老爺子自有道理, 所謂實踐出真知:“咱家的孩子都是這麽洗過來的, 你爸也是, 沒見他哪感染, 從小還不愛生病。”
“新生兒抗體弱,過多接觸植物容易致敏。”論專業, 何權也不服輸。
“你爸對什麽過敏?”齊家信反問。
何權語塞。他爸是什麽都不過敏, 倒是他,打小體弱多病, 還總愛犯過敏性鼻炎。可西醫對新生兒用藥極為慎重,因為所有藥都需要通過肝腎代謝, 這麽小的孩子萬一嗆口藥湯進肚子裏那還得了?
說不過外公,何權磨磨唧唧不讓雲姐給孩子洗澡。雲姐左右為難, 好不容易等鄭志卿下班回家, 趕緊訴苦。
鄭志卿更為難。從技術層面講, 他是支持何權的。但齊家信畢竟是長輩,所謂“不孝有三,在微信親戚群裏辟謠為大”。老人家願意相信,年輕人要是說“這不科學”堪稱不孝。更何況老爺子本身還是學中藥的出身,科學都解釋不了的東西他怎麽可能三言兩語就把人說服了?
最後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藥浴照泡,可只泡到腿,身上擦擦就得了。
藥浴的事剛解決,何權又憋了一肚子氣。
小白夜裏睡不安穩,一會一哭,也不是餓也不需要換尿片。通常來說這是嬰兒缺乏安全感的表現,正确的解決辦法是抱在懷裏讓他聽大人的心跳聲。何權睡得正迷糊,聽到孩子的哭聲,一睜眼差點把心髒吓得從嘴裏吐出去。
齊家信打着手電站在嬰兒床邊盯着孩子看,黑漆漆的也不開燈。手電筒那點兒光亮從下打上去照着老爺子幹瘦的面孔,效果堪比恐怖片。
“您在這幹嘛呢!?”
何權一叫,鄭志卿也蹭一下竄了起來。他白天上班晚上還得顧孩子,淩晨才睡下。看到齊家信站在嬰兒床邊,他瞬間清醒——這老爺子怎麽跟游魂似的?進屋也沒點動靜!
齊家信理直氣壯地說:“我給小白換個方向睡,總睡一邊,頭要睡扁的。”
“我給他換,齊老,您去睡吧。”
鄭志卿心跳一百八,人吓人吓死人啊!
等齊家信依依不舍地離開房間,何權抱着小白來回轉悠,鄭志卿都能聽見他磨後槽牙的聲音。
“我要回家!”何權小聲逼逼,“受不了了,這他媽到底誰生的孩子?”
“呃……當着孩子,別說髒話。”鄭志卿也很無奈,看來以後睡覺得鎖門了,“齊老是真心疼孩子,阿權,你忍忍。”
“你忍的下去?”
“還好……”
“你當然還好!你是白天上班不用對着老爺子,我可24小時跟他待着!”何權拿鄭志卿的睡衣洩憤,使勁揉使勁揉,“什麽都得依着他!再這樣下去我要得神經病了!”
摸摸何權毛卷卷的後腦,鄭志卿把他和小白一起抱進懷裏:“齊老歲數大了,你讓着他點,等你休完假回去上班,眼不見心不煩也就沒事了。”
“下班回家不一樣要面對面?”何權仰臉看着他,“不然在大正弄個職工托兒所吧,這樣就算休完假,白天也有地方放孩子。要讓我在這一直住下去,我肯定得自殺。”
“嗯,主意不錯,我明天發個郵件,看看有多少人有需求。”鄭志卿笑着吻了吻何權的額角,“行了,睡吧,你看小白都睡着了。”
“待會他再哭就是要喝奶了,歸你了啊,我可起不來了。”何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交給我就好。”
雖然辛苦,但鄭志卿對于何權堅持把小白帶在身邊睡毫無異議。他不止一次看到何權在小白熟睡時仔細觀察那小胸脯的起伏,以确保沒發生新生兒呼吸驟停。
一旦為人父母,總會有操不完的心。
産假歇完,何權執意要帶小白回家。齊家信自是不舍,用張媽的話說,老爺子看不見重孫,飯都吃不下去。
要是齊家信只是拿小白當老幹媽下飯用,何權也不會把孩子帶走,他無法容忍的是老頭兒慣重孫。白天雲姐張媽齊家信何權輪流抱,沒多久就養嬌了,晚上也非得要大人抱着才肯睡。何權遵循現代教育方式,讓孩子哭幾回,沒人抱也就不鬧了。可老爺子不幹,大半夜抱着小白在書房給他讀《本草綱目》當搖籃曲。
這早教,太超前了。
何權回自己家那天,齊家信沒送他們出屋。鄭志卿提醒何權,好歹去跟老爺子打聲招呼再走。何權想了想,還是把小白先放進安全座椅,自己單獨返回宅子。
走到齊家信的書房門口,何權欲擡手敲門,從門縫裏看到的一幕卻讓他心酸不已——老頭兒正自己在那抹眼淚。
他糾結了半天,轉身走回到車邊,把小白從車裏抱了出來。
“不走了?”鄭志卿似乎并不吃驚。
“啊,再待幾天吧。”何權給自己找了個借口,“先把小白夜裏不睡覺的毛病扳過來,要不回家咱倆得累死。”
鄭志卿笑着說:“我反正是跟你走,你去哪,我去哪。”
聽到這話,何權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種露骨的眼神打量他:“鄭大白,你之前不還說回家之後分房,你帶小白睡,好讓我睡個整覺麽?”
“你一定是記錯了。”鄭志卿裝傻,“我怎麽可能說過這種話。”
何權勾勾嘴角:“你這家庭作業可欠了好幾個月了啊。”
攬住何權的腰,鄭志卿側頭往他耳邊吹了口氣。
“晚上給你補篇論文。”
齊家信一宿都支着耳朵聽小白哭沒哭,結果只聽到何權他們激烈地進行“論文答辯”。早起之後,他特意吩咐張媽給姑爺煎了碗湯藥。
眼瞧一大早就讓鄭志卿喝中藥,何權又有點生氣:“外公,這什麽藥?”
齊家信邊給小白喂米粉糊邊随意地回答道:“并提湯。”
一聽是補腎的湯藥,何權臉都綠了:“他還沒到要喝這個的地步!”
鄭志卿哪知道這藥是治什麽的,反正喝不死就喝呗。他拽拽何權的衣袖,示意對方別大清早就跟老頭兒起争執。
“人一過三十身體就開始走下坡路,志卿這個歲數還能補的進去,固本培元,沒什麽不妥。”老頭兒念念有詞,“趁老朽我還能替你們帶的動孩子,趕緊再要一個。”
鄭志卿擡手扣住臉,他現在知道這藥是幹嘛的了。還是早點回家吧,齊家大宅的隔音效果看來并不好。
何權氣得早飯都沒吃,等小白吃飽喝足趕緊帶出門。大正的職工托兒所已經建好,他可以每天帶小白去上班了。畢竟是産科醫院,直接改造一間育嬰室,嬰兒床和育嬰師也都是現成的,稍微布置一下即可。
托兒所裏有七八個孩子,大的可以滿屋跑了,小的也就小白這麽大點。将小白交給育嬰師,何權反複叮囑了對方好幾遍關于孩子的習慣,才戀戀不舍地返回病區。
有分離焦慮的通常都是大人,一上午何權跑了好幾趟托兒所,光看電腦上的實時監控顯然不能讓他安心。初到陌生的環境,小白并未哭鬧,而是好奇地觀察四周。育嬰師一個勁兒誇小白乖,聽的何權在心裏直翻白眼。
“出來你就慫,在家有太公給撐腰就是大爺。”他沖兒子扮了個鬼臉。
這下可惹到小白了,乖了大半天的孩子霎時哭得驚天動地。一個哭,其他也跟着哭,托兒所裏和樂融融的氣氛瞬間變為“人間煉獄”。
何權被育嬰師們拉進了黑名單,只允許他隔着玻璃看孩子。
下午有個胎盤鈣化的要剖,時隔數月重回手術室,何權格外謹慎。平時半個小時之內完事的手術,他做了兩個小時。這一下就拖過了下班點,他讓鄭志卿先帶小白回去,因為自己出了手術室還得巡房看病歷。
這幾天氣溫驟降,感冒發燒的患者多,何權剛出手術室又被急診叫過去了,轉眼十點已過。等巡完房,他一看表都十一點了,趕緊把沒看完的病歷往包裏一塞,回去加班。
要擱以前他睡辦公室都行,可現在有了娃,歸心似箭。
小白八點多就睡了,皺着小眉頭,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麽。他腦袋上的小卷毛烏黑濃密,看着比同月齡的孩子發量多出一倍。何權沒事就愛胡撸兒子毛卷卷的腦瓜,還經常撥開他額前的頭發觀察囟門的跳動。
“嘿,你該睡覺了。”鄭志卿從他手裏抽走病歷,将愛人抱進懷裏,“剛回工作崗位,別太辛苦。”
何權翻翻眼:“你晚上老實點兒我就不辛苦。”
“可齊老早晨給我喝那藥……”鄭志卿把人壓到床上,一路從鼻尖吻到睡衣的領口處,“阿權,我跟你說件事兒你別急啊。”
“那你最好把這屋子裏能殺人的玩意都藏好了。”何權将手指插入對方的發絲裏,“說吧,給你個免死鐵券。”
支起身,鄭志卿權衡了片刻措辭後說:“昨天晚上……你太熱情了。”
“你有意見?”何權挑眉。
“不,我當然沒意見,可是……”鄭志卿正欲把話說完,嬰兒床那邊突然傳來小白的哭聲。他趕緊起身,拿過一直溫着的奶瓶塞進兒子嘴裏。何權是真累了,鄭志卿沒繼續鬧他,他爬到枕頭上把被子一裹,沒半分鐘就打起了小呼嚕。
還是別說了,鄭志卿想,弄裏面就弄裏面了,應該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