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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泡泡

當夜下了一整晚暴雨。

夏桑子住的宿舍,是之前部隊平房改造而成的。屋頂是鐵質防水板,雨砸到鐵板上,噼裏啪啦地響。

訓練強度大,就算環境嘈雜,大家也沒受什麽影響,最開始還有人抱怨,漸漸地,只剩下一陣又一陣,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夏桑子整夜輾轉反側,半夢半醒之間,聽見的都是雨的聲音。

這一夜的雨,吵吵鬧鬧,讓人不得安生。

第二日,起床哨照舊響起來。

大家走到操場集合,十分鐘過去,沒有一個教官過來。正議論紛紛的時候,廣播裏傳來一聲——

“今日訓練取消,全體回宿舍整理內務。”

暴雨已停,訓練卻被取消。

夏桑子跟着人群走回宿舍,一路上,沒說一句話。

周巧夕跟其他幾個同學,正聊得火熱,見夏桑子落隊,回頭叫她:“桑子快跟上,發什麽愣呀。”

夏桑子回過神來,應了一聲,追上去,與她們并排走。

女生湊在一起,什麽時候都少不了八卦。

一群人走到僻靜處,一個女生起了話頭:“诶,你們聽說沒有,就昨晚那事兒,好像所有教官都被罰了。”

周巧夕小聲搭腔:“你聽誰說的?不過今天早上一個教官都沒來,而且還給我們放假,這也太奇怪了。”

“我有個老鄉昨晚站崗,就在辦公樓附近。聽他說,昨晚大隊長辦公室的燈一直亮着,訓人聲音可大了,樓下都能聽見。”

“昨晚的事兒不是楚寧挑起來的嗎?孟行舟對她那麽冷淡,不像有意思的,她自己還非要往上湊,一副要宣告全世界的架勢。這最後鬧了個大笑話,被孟行舟拒絕得毫無餘地,丢臉死了。我要是她啊,我想去死一死了。”

“話是這麽說沒錯啦,不過昨晚教官都在,部隊集體感這麽強烈,肯定都得遭殃咯。”

“那也有個輕重吧,楚寧和孟行舟這次,怕是吃不了兜着走。要是被記過可就慘咯。以後畢業分配哪能還有什麽好去處,可惜兩個高材生喲……”

周巧夕剛要接茬說上兩嘴,餘光注意到夏桑子停在原地不動,喚她:“桑子?”

夏桑子心不在焉,擡起頭來看着周巧夕,她的腦子亂成一鍋漿糊,找了個蹩腳借口:“你們先走吧,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

沒等周巧夕再說什麽,夏桑子已經轉身跑遠。

昨晚她和周巧夕還沒走到操場,就被教官呵斥,趕回了宿舍。

這件事的後續,還是回宿舍後,聽那些圍觀到現場直播的人說的。

楚寧态度強勢,非讓孟行舟說個答案來。孟行舟本來不想搭理,結果被楚寧抓住了手,強行留在原地。

這下孟行舟臉色也變了,撂下一下“我對你沒興趣,少來煩我”,甩開楚寧扭頭就走。

任憑楚寧在原地哭成個淚人,也沒回過頭。

本來以為會成一對佳偶,沒想到最後成了一場大笑話。

若單是表白被拒還無妨,偏偏不久前,楚寧剛被孟行舟下過面子,這一前一後,她算是把倒貼二字給坐實了。

昨夜下過雨,地上的水還沒有幹透,走到泥濘處,一腳踩下去,泥水濺到夏桑子的褲腿和膠鞋上。

她步子不見輕,反而踩得更重更快,最後近乎小跑,徑直往辦公樓去。

夏桑子心情很複雜。

她昨天聽見楚寧給孟行舟表白,有那麽幾個瞬間,她差點都相信,孟行舟疏遠她的理由,說不定是有了喜歡的人。

她不比孟行悠,是孟行舟的親妹妹,是親人,是家庭成員裏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從前他們是玩伴,現在是朋友。

夏桑子一直很清楚這一點,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是哪天孟行舟喜歡上別人,那她這個朋友的身份,或許也不再存在。

青梅竹馬,兒時叫童趣,長大後,沒有愛情成分,便是雙方個人感情裏的一根刺,沒人知道,哪時哪刻會紮破誰的心口。

但她也不是沒有僥幸的時候。

孟行舟這個人脾氣差,朋友不多,最開始認識他那時候,可以說是孤僻至極。

這樣一個人,要走進他心裏該有多難。

她花了六年時間也沒有做到,而其他人,又怎麽會輕而易舉。

一路胡思亂想,走到辦公樓樓下時,夏桑子才反應過來,自己并沒有任何立場,到這裏來為孟行舟求情。

她只是一個普通學生,什麽也做不了。

夏桑子氣音不勻,臉頰泛紅,擡眸看這座破有年代感的老樓。它在風中屹立,哪怕被歲月風化,也依然巍峨,令人肅然起敬。

這裏是部隊,不是他們長大的院子,她和所有人一樣,都不過是這片軍綠色中,渺小的一份子而已。

夏桑子洩氣地垂下頭,轉身往來時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聽見身後似有說話聲,身體先于心理反應,她看看四周,選擇躲在一棵樹後。

那兩個人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兩個老幹部。

“……楚寧那事兒,悠着點來,上面有人吩咐過了,別太過火。”

“還用你提醒我?我心裏要沒譜,剛剛也不會用負重越野十公裏,就打發孟行舟那臭小子了。”

“你說這小子,眼光還挺高。這楚寧家什麽背景,國防大多少男生,想去做楚家女婿還排不上號。”

“兩個家裏都不省油的燈,湊一塊,遲早燒死。我看哪,這臭小子骨頭硬,楚家可容不下這尊大佛。”

……

夏桑子一直躲在樹後,待兩個老幹部聲音遠到聽不真切,才走出來。

她看見,遠處青山一片,被雨後雲霧籠罩,如罩了一層白紗。

雲霧左右浮動,青山卻常在。

——

早晚跑步,在平常訓練裏,如同家常便飯。

夏桑子回宿舍,用自己的水杯接滿水,往平時跑步的小山丘走去。

夏桑子不确定,孟行舟是不是在這邊負重跑,憑着碰運氣的心理,到在終點處等他。

四十分鐘過去,夏桑子隐隐約約,瞧見一抹軍綠,翻過終點前最後一個坡。

她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最高處,屏息以待。

半分鐘後,孟行舟跑到坡上,與夏桑子之間隔着一個下坡的距離,兩個人目光交彙。

孟行舟停下腳步,顧不上擦額頭的汗,迎着日光,打量好幾眼,确認對面那人是夏桑子後,重新跑起來,以沖刺的速度。

夏桑子感覺,孟行舟從遠處到自己面前,就是眨眼間的功夫。

負重越野十公裏,對于他這種,運動神經好到不行的人來說,連懲罰也算不上,日常熱身罷了。

在這個部隊,被偏愛的人,并不只有楚寧一個,還有她的三歲。

夏桑子突然松了一口氣。

孟行舟利落卸下裝備,整個人宛如被水中撈出一般,渾身散發着運動後的熱氣,但依然帶着極淡的薄荷香。

夏桑子展顏一笑,把水杯遞到孟行舟面前,語氣與平時相比,并無差別:“喝點水。”

孟行舟單手接過,擰開瓶蓋,喉結極快滾動,幾口便見了底。

“你聽說了。”

夏桑子走在他身邊,兩個人步履輕輕,像午後散步。

聽見孟行舟開口,夏桑子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後,大大方方地承認:“對呀,昨晚孟教官豔福不淺,全校都知道了呢。”

“夏桑。”

“我還知道,孟教官不惜福,冷漠拒絕佳人,引得佳人流淚。”

夏桑子打趣完,見他不再說話,轉身擋在他面前,雙手背在身後,她不再走,他也跟着停下。

山裏飄來不知名的花香,清清淡淡。部隊基地食堂的炊煙,已經袅袅升起,升到半空中,被山風一吹,飄了好遠。

夏桑子聲音也變得很輕,她偏頭,看着孟行舟的眼睛,幾分認真幾分打趣,辨不出孰輕孰重。

“三歲,你以後面對喜歡的人,可不能這樣,她會被吓跑的。”

孟行舟眸色漸深,一眼好像能看到夏桑子心底。他沉默了一瞬,低聲問:“那要怎麽樣?”

夏桑子心裏微動,猶豫幾秒,伸出手去,踮腳摸他的頭,離他更近了些,如耳邊呢喃。

“你要這樣,溫柔看着她,摸她的頭,告訴她,我好喜歡你。”

孟行舟抓住夏桑子的手腕,越過她往前走去,放佛沒有聽見這句話。

夏桑子倒也不急,悠哉追上去,在他耳邊說個不停。

“三歲,你聽到沒有?”

“一定要記住這句話。”

“你看你,脾氣差,性格又別扭,所以嘴巴要甜一點。”

“三歲呀三歲。”

……

孟行舟驟然停下,反身,伸手按住夏桑子的頭,語氣惡劣,表情也兇巴巴的,可嘴上放軟不少:“你話好多。”

夏桑子沒掙紮,就這麽受着,臉上布滿笑意:“所以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孟行舟把挂在行軍包上的帽子取下來,粗魯蓋在夏桑子頭上,不知道在別扭什麽:“戴着,都黑成炭了。”

夏桑子應了聲,把帽子戴好,跟他一起往基地走,笑意不減。

孟行舟把夏桑子送到宿舍,看她進門後,才轉身離開,往教官宿舍走。

路上碰見室友章司煥,他從食堂出來,看見孟行舟一身裝備,猜到了大概,追上去,問他:“懲罰就十公裏?”

孟行舟掃他一眼,冷淡地“嗯”了聲。

他永遠都這樣,好像什麽事都住不進他心裏,什麽都無所謂。

章司煥習以為常,還想多問兩句,注意到孟行舟的耳朵到根部都通紅,好奇問:“你耳朵怎麽了?被蜜蜂蟄了?”

孟行舟眼神閃過一絲波瀾,擡手摸耳垂,回想剛才夏桑子說過的話,輕笑了聲。

章司煥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我靠,你笑什麽笑,老子背後都發涼。”

孟行舟收回手,抿了下唇,說:“不是蜜蜂。”

“那是什麽?這玩意兒太毒了,看給你蟄的,紅透了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拉着小姑娘去樹林打啵了。”

“是桑葉。”

“啊?”

夏桑子按住他頭,在耳邊低語那句“我好喜歡你”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在孟行舟眼前重現。

她個子在女生中不算矮,可摸他的頭,也是需要踮腳的。

孟行舟不知被什麽所取悅,好興致擡起手,手掌朝下,放在自己肩膀前,比劃兩下,難得多言:“這麽高的桑葉。”

作者有話要說: 桑妹:我又不是桑葉精,孟三歲今日份的悶騷藥是不是忘吃了?這麽騷。

——

留言變少了,你們不愛我了對不對!!!

可我愛你們,還是五十個!!!你們趕緊留言哄哄我!!!不然我也要成精了,孤獨精……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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