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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個泡泡

講座結束後, 各班學生依次離場。

夏桑子臉色不對,臨床一班不少人看見, 紛紛投去奇怪的目光。

鐘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可聯想這幾天夏桑子的反常,心裏大概猜到應該是除了什麽大問題。

她也做不了什麽,只能走上去,用身體擋在夏桑子面前,把那些打量的目光隔絕在身後。

夏桑子眼眶紅紅,也不願見其他人,鐘穗是瞞不過, 可現在她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折中之下,只說:“穗穗你先回去吧, 晚上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吃飯了。”

鐘穗不放心她這個樣子一個人待着, 關心道:“那你呢?”

夏桑子神情恍惚,垂着頭, 視線沒有焦點:“我想一個人靜靜, 沒事的, 別擔心。”

鐘穗還想說什麽,這時,孟行舟過來,看她一眼,淡淡說一句:“你先回,這有我。”

“……好吧。”

鐘穗不再多問, 握握夏桑子的手,滿臉擔憂,跟着人群離開了大禮堂。

大禮堂裏留了十來個學生打掃衛生,空空曠曠不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

孟行舟帶着夏桑子走出禮堂,到後面林蔭道的一條長椅上坐下。

夏桑子一個人悶着,一個字都不願意說。

她這個模樣,孟行舟看着既陌生又熟悉,心裏也不是滋味。

四年前,夏桑子剛出事那會兒,也是這樣,一個人悶一天,誰跟她說話都不理。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她是被吓到了,等過段時間平複下來,情緒也會好起來。

可是這種狀态整整維持了半個多月也沒有好轉。

直到有一天,孟老太進夏桑子房間,給她換床單被套。夏桑子在浴室洗澡,老太太換完床單,發現枕頭下面藏着一封信。

孩子的隐私,老人從來不過問。

只是信封上面,寫着兩個字。

遺書。

老太太偷偷看完了那封信,信中內容,令老太太非常痛心。

夏桑子在信中寫,覺得自己對不起那個同學。她太懦弱,也不夠勇敢,如果車沖過來的那一刻,她沒有被恐懼打敗,她能夠反應再快一點拉她一把,她就不會死。

如果她當時會急救措施,那麽那個同學,會不會存在一線生機,可以搶救過來。

她說自己想要努力活下去,可是她不明白,這算不算一種茍活。

她在醫院看見那個同學的父母,抱着遺體痛哭流涕,想到了自己。

如果去世的是她自己,會不會對誰都比較輕松。她的父母,應該不會那樣傷心,或者,他們根本不會回國。

她還說對不起爺爺奶奶。

她自己偷偷生了病,每天躲在房間不願意出去,輕生念頭一次又一次從腦子裏湧出來。

盡管她一直努力與它們作鬥争,可她卻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撐不下去,被黑暗擊潰。

她還害怕,真到了最後一步,甚至無法跟老人好好說一聲再見,以及感謝。

感謝給她一個家,感謝讓她覺得自己有人愛。

信中最後一句話,被眼淚暈開,有些模糊,老太太勉強認出內容——

“此生遇家中二老,幸得純良溫厚關懷。我一生信佛一次,願佛保佑二老,百歲無憂,安康終年。”

老太太強忍住情緒,将信原封不動放了回去,裝作一切沒發生。

她跟往常一樣,和夏桑子聊了一會兒天,然後離開房間。

晚上老爺子從部隊回來,發現老太太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哭,問其緣由,當年軍中老将,戎馬一生,卻因孫女此遭劫難,紅了眼眶。

事後,家裏人商量,帶夏桑子去看心理醫生,接受治療。

夏桑子治療态度積極,配合醫生,按時吃藥,幾個月後,情況基本好轉。

那時候心理醫生說,她正常生活沒有問題,抑郁狀态基本改善。

但創傷後應激障礙留下的怕血恐懼症,這麽多年,也沒好過。

這些年,大家有意識地不讓她去接觸刺激源。接觸少了,夏桑子性子恢複到之前,大家漸漸也忘記這回事。

直到高二,夏桑子突然說,要去學醫,這個怕血症,又被放在臺面上來。

當時沒多少人支持,沒人想看見夏桑子重蹈覆轍,只是她态度強硬,最後還是老爺子先松口,順了她的意思。

孟行舟見過夏桑子最崩潰的時期,也聽孟家人提過,夏桑子心理狀态最黑暗的樣子。

他見證她一步一步努力好起來,看她又變成一個小太陽,整日挂着笑積極生活。

正因為如此,孟行舟絕不能眼睜睜看她,再一次步入泥潭。

夏桑子一直不說話,孟行舟沉默許久,突然伸手,拉她起來,面色嚴肅:“你跟我來。”

“我哪裏都不想去……放開我……”夏桑子非常抗拒,使勁甩他的手,可孟行舟力道卻更重,她臉上染上怒意,“孟行舟你少管我的事,你聽見沒有?”

孟行舟拉着她一直往前走,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可辯駁的魄力:“老子偏要管。”

“……”

夏桑子兇不過他,本來心情就差,現在有脾氣還發作不出來,臉色一點都不比孟行舟好看。

兩個人就這麽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夏桑子被孟行舟拉着,上了教學樓的樓頂。

孟行舟長腿往後一踢,樓頂的小門被重重砸上。

夏桑子不知道孟行舟想幹嘛,他拉着她,一路走到盡頭。

站在這裏,國防大和軍醫大的一景一物盡收眼底。今天她才發現,原來兩個學校的升旗臺,從高處看,正好一南一北,處于同一條直線上。

五星紅旗在風中飄揚,往同一個地方吹。

“夏桑子。”

孟行舟很久沒有叫過她的全名,這麽一聲,夏桑子的心髒都跟着顫了一下。

她擡頭看着他,樓頂的風很大,幾乎要把帽子吹掉。

孟行舟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他看着她,面無表情,沉聲問:“你是不是非學醫不可?”

夏桑子取下帽子,拿在手裏,沒有片刻猶豫:“非學不可。”

“可是你怕血。”孟行舟上前一步,逼近她,“你拿不了手術刀,上不了手術臺,因為你怕血。你看見血就會暈厥,你憑什麽認為你這樣的人,可以做醫生?”

夏桑子被他吓到,有點語無倫次:“三歲你……你怎麽了……”

“夏桑子你回答我!”

孟行舟聲音猛地一擡,不止是氣勢,就連音量都壓她一頭。

“你拿着手術刀,不是救人是害人,你有幾條命可以拿去償還?”

“你回答我,夏桑子,你要怎麽辦?”

“這樣一無是處,怯懦膽小的你,今後要如何做一名醫生?”

夏桑子被孟行舟逼到角落裏,他的每一句話,都在往她心上最痛的地方戳。

正因為這些話,是從孟行舟嘴巴裏說出來的,才更讓她難以接受。

夏桑子眼睛裏含着淚,直到聽見他說自己“一無是處”、“自私怯懦”,再也克制不住情緒,幾乎從心底嘶吼出來。

“我不會!”

“我不會害死人,我不會再怕血,我,夏桑子,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外科醫生!”

“你有什麽資格罵我,你憑什麽看不起我,你他媽以為自己是誰啊,随随便便就能給我判生死,我不是這樣的廢物——!”

夏桑子的淚順着眼睛流下,她情緒激動,整個人都在顫抖,眼睛裏帶着決絕以及孤注一擲的宿命感。

孟行舟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他低頭,從夏桑子手心裏,抽出帽子,用雙手給她重新戴上。

“記住你剛才的情緒,你不需要事事隐忍。”

孟行舟給她整理儀容,拍掉軍裝上面的褶皺:“不爽就罵,不開心就哭,人生在世圖個痛快,才不算枉活。”

“不過十六歲,活得像個老太婆幹嘛,嗯?”

這一秒,夏桑子感覺有什麽東西,被他擊垮,連渣都不剩,她說不上是茫然還是難過,竟放聲大哭。

她從來都是乖巧懂事的孩子,任何人都不需要為她操心,她活得就像家長眼中乖小孩的範本。

她不敢犯錯也不敢任性,她想得到家人朋友的喜歡,她想做一個優秀的人。

只有足夠優秀,才不會孤立無援。

可是今天,卻有一個人讓她肆意罵、痛快哭。

有個人告訴他,人活一場,不是為了抱團取暖,不是為了取悅衆生,不是為了有所依靠,而只是為了圖個痛快。

孟行舟沒有勸她,甚至沒有安慰她,只是陪她站着,由着她哭。

等夏桑子哭累了,哭到嗓子都有點啞,他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放在她手心,又是平時那副冷淡模樣:“擦擦,你好醜。”

夏桑子抽出紙巾擦自己的臉,聽見他這樣說,瞪着他:“你今天對我有點過分。”

“我不逼你,你他媽能矯情一輩子。”

夏桑子理虧,沒有回嘴。

孟行舟背靠欄杆站着,他側身,看着夏桑子,扯出一個笑:“屁大點事,不就是怕血。”

夏桑子輕嘆一口氣,臉上難掩失落:“是不大,可是我不能改掉這個毛病,遲早會離開軍醫大。”

孟行舟說話還是那麽狂:“我幫你改,有什麽可怕的,你曾經連死都不怕。”

夏桑子一怔:“三歲……”

孟行舟走到夏桑子身後,單手蓋在她頭上,微微用力,把她的頭轉向軍醫大的方向。

放眼過去,從校門到學校邊緣的圍牆之間,被圈出一片小世界。

孟行舟的話聽起來平淡,可字字都帶着力量。

“這學校這麽大,憑什麽容不下一個你?”

夏桑子看着遠方,咬着下唇不說話。

暮色降臨,天空一片橙紅,越往地平線顏色越深,喧嚣風聲裏,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今天她還是一個怕血的膽小鬼,今天她帶着灰色情緒在生活,她怯懦她不安她心有魔障。

可是今天又有點不一樣。

她想,可能人的一生都會遇到一個人,他的出現會告訴你,生活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

不是循規蹈矩,不是按部就班,不是惶惶不可終日。

是哪怕孤立無援也內心無愧,無畏向前,不盼掌聲,只求痛快一場。

作者有話要說: 三歲:呵,蠢女人,今天才知道我們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來人啊,把這個跑錯片場邪魅狷狂的霸總給拖下去,他出場費太高,窮酸劇組的經費在燃燒!!!

——

你們看見在月榜上可憐兮兮的川川了嗎?

川川想多待幾天,所以姐妹們多多評論收藏,作者專欄也可以收藏一波,讓川川出去多見見世面吧。orz

今天五十個,依舊是貧窮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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