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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個泡泡

夏桑子好像被關進一個很空很大的透明空間裏, 她能清楚看見外面的世界,可那是一個無聲世界, 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呼吸很慢, 心跳很輕,一切好像都很平靜。

夏桑子的手背被茶水燙紅了些,她并不覺得痛,把夏父剛才說的話抛在腦後,轉身往陽臺走,把掃帚拿過來,彎腰掃地上的陶瓷碎片。

夏桑子不了解夏父, 夏父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兒。

如果非要用幾個關鍵詞來形容夏桑子, 夏父大概也只能想到:懂事、樂觀、聰慧。

她是一個完全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孩子。夏父工作的時候,偶爾聽同事聊起子女, 多多少少都有點頭疼的地方, 為人父母都要跟孩子磨合。

但他沒有,他的女兒沒有棱角, 乖巧聽話。

非要說什麽棱角, 那也只有一次。高中非要轉理科, 大學去上軍醫大。

夏桑子沒有按照夏父給她規劃道路前進,沒有考外交學院,雙方都不讓步,這事之後,讓這段父女關系又結了一層冰。

夏父從事外交工作二十來年,跟人打交道這件事, 可以說是他的專業,可他的專業他的長處,在自己女兒面前,全無施展空間。

就像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話,應該說點什麽。

夏桑子默不作聲把一地碎片打掃幹淨,将掃帚放回陽臺,做完這一切,她似乎忘了客廳還有一個人,轉身要上樓。

夏父從座位上站起來,對着夏桑子的背影說:“長輩在跟你說話,你就這個态度?夏桑子,你的禮貌教養呢!”

不,現在不是教育孩子的時候。

話音剛落,夏父已經後悔,他現在說什麽都好,唯獨不該說教,太不合時宜。

夏桑子的腳步停下,過了幾秒,她把腳收回來,轉身走到夏父面前,面色淡然看着他。

她的眼神陌生而空洞,仿佛透過夏父,在看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過了幾秒,夏桑子輕笑了一下,垂眸不再看他:“前陣子,我……林女士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問我近況,她很關心我,只是一開始都不知道,我沒去外交學院,還往人家招生辦打電話。”

她本想說“我媽媽”,可“媽媽”這個詞太久沒叫,實在生澀難以開口。直呼其名更是承認了夏父剛才說她沒禮貌沒教養,所以夏桑子為表示尊敬,稱呼她為林女士。

夏父對這事兒有印象,他那個前妻打電話來,兩個人一開口,難免又吵了一架,落得不歡而散。

想到這,夏父冷哼一聲,當着夏桑子的面,嘲諷了前妻一句:“你媽有了新家庭,你以為還能對你的事情有多上心。”

夏桑子配合他點頭:“林女士有了新家庭之後,連我如今在哪上大學都記不清,但你馬上也有新家庭了啊。”

夏父皺眉,面色不悅:“我和你那個不靠譜的媽不一樣。”

“那你有多靠譜呢?”夏桑子扯嘴一笑,諷刺地說,“你靠譜到我們父女一場,十多年來,見面的次數還不到二十嗎?”

夏父自覺自己對女兒有愧,語氣放軟了些:“桑子,我工作忙,你現在長大了應該更能理解才對。”

“我為什麽要理解?”夏桑子眼神愈發冰涼,“你今天告訴我,你要再婚,你想聽到什麽答案?”

“這事兒應該告訴你。”

“然後呢?我反對你再婚你就不結了嗎?我抵觸一個陌生女人進家門,你會因為我是你女兒,而退讓一步嗎?我在你這裏的分量,會比一個新家庭還重嗎?”

“你根本不會,你今天就是通知我,讓我心裏有數,我馬上就會有一個後媽了。”

一向乖巧的女兒突然變成一把尖銳利箭,夏父有點不知如何應對:“你都沒見過那位阿姨,別說這麽武斷的話。”

夏桑子紅着眼眶,站在臺階上,俯視着自己的父親。

他容顏跟以前比沒有太多改變,只是多了幾條皺紋,可恰恰是這點歲月痕跡,讓他看起來比年輕時更有魅力。

他擁有一份極為體面的工作,他是事業有成的外交官,他是為夏家光宗耀祖的國家棟梁,可他唯獨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夏桑子突然覺得可笑,她仰頭把眼淚逼回去,滿身尖刺全對着他:“你沒盡過父親責任,不還是妄求,我拿你當我爸嗎?”

她以前一直告訴自己,要懂事要乖要聽話,因為老師和長輩都說,父母都喜歡這樣的孩子,所以她一直都乖。

她從來沒有調皮過,從不惹事,永遠是班裏最聽話的學生。她努力學習,拿很多很多第一,不忤逆父母安排,媽媽讓她上很多興趣班,她去上,爸爸讓她天天練西班牙語,她練。

她活得像一個木偶,可明明她已經這麽努力,最後她的家庭還是破碎了。

最諷刺的還是,她一直以來的乖巧懂事,竟然變成父母互相推脫的利器。因為她不需要人操心,因為她乖巧懂事,所以她怎麽樣都可以。

所以乖巧懂事有什麽用,她要乖給誰看?她只是好欺負而已。

以前十多年都過來了,夏桑子一直逼自己快點成熟起來,她隐忍克制,不抱怨不責怪,不哭不鬧,她從來不覺得累。

可是今天,她好疲憊。

以前她守不住一個家,守不住媽媽,現在連爸爸也守不住。

這麽久以來,她一直努力的東西,原來一點意義都沒有啊。

在樓上午睡的老頭老太太被樓下的動靜驚醒,披着外套出來,看見自家孫女哭成一個淚人,還在拼命笑。

夏老太心痛到不行,撇下老伴兒走上去,伸手抱住夏桑子,眼眶也紅起來:“怎麽了?桑子別哭,有奶奶,奶奶在。”

夏桑子抱住老太太的腰,眼淚順着臉頰往下砸,第一次發了脾氣,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有了十六歲孩子該有的叛逆、任性以及不懂事。

“我明明也是夏家的一份子!可是為什麽,什麽事情都不問我,我不是木偶不是擺設,我是個活生生有感情的人啊!”

“離婚不問我,跟爸爸還是跟媽媽不問我,現在你也要再婚了,還是不問我。所有一切,我都只需要接受接受不停地接受,那我到底算什麽?既然這麽不在乎,你當初和我媽就別生下我!”

字字珠心,老太太聽着心如刀割。她沒想到兒子這般急躁,他們還沒點頭同意,就已經把這件事給孫女說了。

“不哭不哭,跟奶奶回房間。”夏老太拍着夏桑子背,牽着她的手,往樓上走。

路過老爺子身邊時,一向溫和的夏老太也發了脾氣:“看看你養出來的好兒子!”

“……”

夏老爺子一肚子冤枉,無處發洩,看老伴兒和孫女進了屋,長嘆一口氣。

夏父試圖解釋:“爸,這事兒桑子遲早要知道的……”

“你給老子跪下!”

夏老爺子這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他三兩步走下樓,抄起客廳的一根拐杖,手一揮就朝着兒子膝蓋打過去。

這一下用了狠勁,夏父沒站穩,跪在地上,還沒反應過來,後背又挨了一棍,疼得他眉頭緊蹙。

“你身為一個男人,事業這塊确實做得好。我現在每天遛彎兒,碰見熟人都說我兒子争氣,可家庭呢?夏明生,你的家庭被你搞得一塌糊塗,簡直丢老子的臉!”

“你要再婚,你要重新組織家庭,可以。但老子都沒有點頭,你憑什麽在那個孩子,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就這樣告訴她?你當真以為她就那麽懂事,懂事到連一個小姑娘的喜怒哀樂都沒有啊!”

夏老爺子是真動了怒,氣勢壓人不說,每句話都說得夏明生無地自容。

“你這輩子都對不起這個孩子,你虧欠她太多了。我和你媽,這些年替你照顧這個孩子,可我們這把老骨頭了,彌補不了她缺失的父愛母愛。到頭來,你和小林造的孽,全報複給了這個孩子。”

“明生啊,桑子她今年才十六歲。你十六歲的時候,闖了禍老子還去給你擦屁股。你看看你和小林,辦的都是什麽混賬事。”

夏明生跪在原地,垂着頭,看不清情緒,默默受着老爺子的一棍又一棍。

最後,夏老爺子打也打累了,話也說盡,他扔掉拐杖,癱坐在沙發上,滿臉憂愁,久久散不去。

——

夏桑子那天痛哭了一場,她忘了自己是怎麽在老太太房間睡着的,第二天再醒來時,夏明生已經離開。

老爺子和老太太都沒提起昨天的事情,夏桑子也不想提,日子照過,生活繼續,一切正常得好像就是她做了一場夢。

可夏桑子騙不過自己,晚上路過老人房間時,還能聽見他們在讨論那件事,說那個女人怎麽怎麽樣,說不滿意,說很多很多。

所有事情都是真實的,夏明生回了元城是真的,昨天她發脾氣是真的,她的爸爸要再婚,也是真的。

夏桑子不願去細想以後的事情,那些東西讓她窒息。

孟行舟考完試回來那天,元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初雪如鵝毛,從早下到晚,孟行舟的航班受了影響,落地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之後。

夏桑子和孟行悠去接機,在機場吃完第二頓肯德基的時候,看見孟行舟拉着行李箱走過來。

孟行悠本來說要好好宰孟行舟一頓,結果肚子被炸雞可樂裝滿,什麽也吃不下。

上車後,夏桑子看見大雪有變小的趨勢,身邊孟家兄妹妹吵吵鬧鬧,互不相讓,在這溫暖的車廂裏,她那顆空空蕩蕩好幾天的心,漸漸活了過來。

夏桑子把車窗降下來,冷風灌進來,後座的孟行悠打了一個寒顫:“桑甜甜,好冷,你要感受自然也先穿件貂啊!”

夏桑子垂眸,輕輕一笑。

這才是她的人間,鮮活明亮充滿希望,沒有別離。

夏桑子把車窗升起來,轉過身,眼尾上揚,難得好興致,提議道:“明天我們去游樂園玩吧。”

孟行悠驚訝得下巴都快地上,她放聲大笑,吐槽:“桑甜甜你是不是腦子傻掉了?你只敢坐旋轉木馬,不好玩啦,我們去玩密室逃脫吧,我保護你!”

“我就想去游樂園。”

夏桑子眼神堅定,目光掃過二人,最後停在孟行舟身上:“我什麽都想玩一次,你們陪不陪我?”

孟行悠聽出夏桑子情緒不太對,收起玩笑臉:“桑甜甜……”

孟行舟擡起頭來,把手機放回兜裏,他看着夏桑子,目光裏有深意,可他什麽也沒問。

“陪啊。”

孟行悠伸手扯了扯孟行舟的衣袖,對他拼命使眼色,意思是人家情緒都不好了,你還陪着鬧什麽鬧,有沒有眼力見啊。

孟行舟按住孟行悠的手,臉上淡然,言語間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縱容。

“玩命都陪你,怎麽爽怎麽玩。”

作者有話要說: 三歲:玩,随便玩,天玩塌了老子給你頂着,你給老子開心點,操。

三歲還是你三歲,哄桑妹一把好手。

——

好久沒發紅包了,新的一個月了,這章100個吧。

話痨川偏愛跟我一樣話痨的姐妹,聽懂我的暗示了嗎?【拼命眨我的卡姿蘭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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