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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個泡泡

夏明生接見各種重大來賓的時候, 都沒現在這麽緊張,他努力讓自己的措辭聽起來, 不算刺耳:“桑子……這十多年是爸爸虧欠了你, 我想從現在開始彌補,我知道現在說這話聽起來沒什麽意思,可我……我還是想做點什麽……”

夏桑子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笑。

“是挺沒意思的,你直說吧,打算彌補多久,或者你覺得彌補我多久, 我就會松口同意你再婚。”

夏明生擺手否認, 眼神真摯不像是說謊:“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單純想彌補, 我這麽久也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

多麽美妙的兩句話, 多麽感人的畫面啊,可為什麽現在才來呢。

換做早幾年, 她還很天真的時候, 說不定就相信了啊, 那多幸福。

現在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不管夏明生怎麽說,說得天花亂墜,她也一個字都不相信。

夏桑子對自己很無力,這句話她等了很久,可真等到的時候, 她已經失去了相信的能力,甚至連感情都是麻木的,一絲一毫的情緒也沒有。

夏桑子覺得這樣挺沒勁的,到頭來,誰都不痛快,那夏明生這個讓步,意義又在哪裏?

她嘆了一口氣,眼裏無波無瀾,好像在說意見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同意你再婚,你要娶誰都可以,不過我就不參與了,提前祝你新婚愉快。”

夏明生心裏一痛,下意識要去握女兒的手,結果手剛擡起來,夏桑子已經往後退了一步。

夏桑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還沒想好,身體已經動了。

夏明生的手保持着那個動作,讪讪地收回去,他想過挽回會很難,可現實好像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原來裂出如同深淵縫隙一般的父女情,比外交關系還難修複。

“桑子,你誤會我了,我不是在跟你作交換,我……”

夏明生說一半,自己也說不下去。

他是個糟糕的父親,縱然心裏是這樣想,可說出來,任何人聽了都感覺很蒼白。

夏桑子理不出頭緒來,也不想繼續面對夏明生,淡淡說:“我上樓再睡會兒。”

老爺子和老太太都沒攔着,看孩子進屋關門,老太太坐下來,對着餐桌上那碗沒吃完的長壽面,唉聲嘆氣:“這都什麽事啊。”

“爸媽,我是真的想彌補。”夏明生洩氣地坐下來,懊惱抓了把頭發,“我之前一心想着工作,要出人頭地,不能丢夏家的臉。爸上次說得對,我的家庭被我搞得一團糟,當年要不是,我常年不在國內,小林也不會一個人帶着孩子。我只知道工作工作工作,丈夫和父親還有兒子的責任,都沒盡過。”

老爺子聽着心裏怪不是味,喝了一口茶,輕聲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我知道沒有用,所以想用行動表示。”夏明生看向自己給女兒買的東西,無力道,“可桑子跟我芥蒂太深,她連我說的話都不相信。”

“正常,你沒給人當過父親,不能說你現在想做父親,就要求她馬上配合你,這人心,都是肉長的。”

一邊是孫女,一邊是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太看着這場面就難受,看着夏明生,猶豫了一下,才問:“明生,你說不再婚了,是認真的?”

夏明生點頭:“認真的,我這半個多月仔細想過了,我連一個父親都做不好,就不要去耽誤人家了。娶進門,大家都不安生,更何況,桑子會不舒服,我們關系夠糟了,不能再糟下去。”

老太太聽着有道理,提點了句:“那你要好好跟人解釋,一會兒要結婚一會兒又不結婚的。”

夏明生會意:“解釋過了,媽,您放心。”

老爺子看了眼樓上緊閉的房門,顧及到今天到底是小孫女的生日,折中之下,提議:“明生,你先回去吧,這事兒急不來,桑子今天生日,別弄的都不高興。”

“好。”夏明生起身,指着那堆禮物,“這些東西就……”

老爺子颔首:“放那,我給她。”

——

寒假快結束,夏桑子也沒穿過一次那兩套冬裝。

包裝沒拆,就那麽放在衣櫃裏,眼不見心不煩。

夏明生偶爾會來吃飯,夏桑子每次跟他說的話超不過五句,冷淡如白水。

大年初七一過,他回西班牙交接工作,辦調任手續,這回國工作的事情,算是木已成舟。

夏桑子聽老太太提了一嘴,心裏驚訝還是有的,可也僅僅止步于驚訝。

夏明生再回元城的時候,她也開學一段日子,兩人短時間碰不上。

他們見面也不知道怎麽相處,這樣逢年過節見見,對夏桑子來說,算是最輕松的方式。

除開夏明生再婚風波這件事,夏桑子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治療,在孟行舟以苦瓜汁作伴,日複一日監督她,吃各種鮮紅食物的努力下,回校前夕,她總算能以平常心,喝完一杯番茄汁,基本沒有不适感。

全家上下都欣慰,老太太約了心理醫生,趁夏桑子返校前,陪她去複診一次。正好根據實際情況,定下一階段的治療方案。

複診結果比較理想,醫生說夏桑子的心裏障礙改善許多,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夏桑子卻愁眉不展,前兩天登錄教務網,她看見了新學期課表。

解剖課被提上日程,是這學期重要的專業課之一,怕是開學沒多久,就會進實驗室。

實驗室裏面,她每天面對的東西,不是各種小動物就是大體老師。這血腥的東西不會少,再不是跟番茄汁、火龍果這些替代品,一個程度的刺激源。

夏桑子沒把這些跟老太太說,離開之後,她單獨留下來,問了醫生一句:“我現在這個狀态,直接接觸血源,還需要多久?”

醫生理解她的專業需要,但還是不能給患者不必要的期待,中肯評價:“少則三個月,如果冒然激進,我擔心你情況會惡化,這樣之前的努力都要白費。”

“可我下學期就要上解剖課,我沒時間了……”

醫生寬慰道:“我建議你跟專業老師說明情況,不上課之後再來重修,我這邊可以為你開病歷證明。”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且不說軍醫大那邊,會不會批準這種特殊情況,就算校方批準,可不上課直接重修,她怕血這件事,肯定是瞞不住了,到時候同學老師都會知道。

這是夏桑子心裏的一道疤,連她自己都覺得恥辱,一個醫學生竟然怕血,一個未來外科醫生,害怕最不應該害怕的東西,她以後還拿什麽來談自己的專業性。

醫生看夏桑子臉色難看,明白她的顧慮,就算無力,他也只能說:“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正視這道傷疤,想要戰勝它,就會更困難。桑子,勇敢一點,醫生不自救,何以救旁人?”

夏桑子點頭,跟醫生道謝,出門後把焦慮收起來,跟老太太有說有笑回家。

回校的機票是孟行舟訂的,大佬一出手,直接兩個頭等艙,夏桑子說把錢給她,孟行舟反問:“你在羞辱我嗎?”

夏桑子秒懂,有錢人家大少爺的自尊,是不可以用人民幣來踐踏的。

給你,請你,送你,你就受着,提錢?太傷感情。

當天航班因為下雪延誤,夏桑子和孟行舟在機場咖啡廳等得快睡着,終于在傍晚前,聽到了登機提示音。

登機前看了眼瀾市天氣預報,元城在過冬,那邊已經春天,怕落地太熱,兩個人先去洗手間換了身春裝,才上飛機。

頭等艙的乘客不多,夏桑子剛進機艙,被一股淡淡的酒味熏了鼻子,她皺皺眉,在空姐引導下,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這坐下之後,酒味更濃了,夏桑子仔細一聞,發現者酒味根源,就來自坐在他們斜對面那位,打扮新潮的都市女郎。

元城這天氣,她還穿着一身吊帶晚禮服,也是不容易,應該是從哪個酒會上過來的。

女郎可能不知道,自己渾身上下已經自帶酒味,這才沒多會功夫,又叫空姐拿來一杯紅酒,一個人喝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習慣,一直用右手壓着肚子,看起來有點奇怪。

孟行舟見夏桑子臉蛋都被酒氣熏紅,好笑地問:“你酒量這麽感人?”

夏桑子捂着臉,瞪他一眼:“明明是我臉皮薄。”

孟行舟忍俊不禁,招手讓空姐拿來一個一次性口罩,給夏桑子戴上。

飛機起飛後,不知道是困了,夏桑子越發沉默,孟行舟以為她睡着,側頭去看,發現她只是撐着頭,對着窗外黑壓壓一片,看不到景的夜空發呆。

複診的結果,孟行舟也問過醫生,包括夏桑子的憂慮。

他知道她在為什麽發愁,但專業的心理醫生都沒有辦法,孟行舟拿不出實際的方案,也只能安慰:“別想了,醫生不是讓你開始看有點血腥的影片嗎?回頭我給你找,陪你看。”

夏桑子轉過頭來,懶懶地靠着椅背,有點生無可戀:“我感覺,全校都要知道,去年臨床八年招進來的省狀元,居然怕血這個大笑話了。”

孟行舟笑了一下:“你偶像包袱還挺重。”

“醫生不是看口碑的嗎?”夏桑子看他一眼,眉頭皺得能擰出水來,“你想,要是你去看病,結果有人告訴你,給你看診的醫生怕血,你會不會想逃走?”

“醫生也是憑實力說話。”孟行舟拿過毯子,蓋在夏桑子身上,用手掌蓋住她的眼睛,“你現在只需要睡一覺。”

夏桑子眨眨眼,眼睫毛輕掃過孟行舟的掌心,有點癢。

“三歲,我感覺我自己,還是太懦弱了啊。”

小姑娘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孟行舟心上,泛出一層一層漣漪,這感覺有點酸。

他松開手,小姑娘已經閉上眼準備入眠,嘴角緊抿,不是一個安穩的睡相。

“沒有。”

孟行舟看着夏桑子,目光似水,閃過一絲名叫篤定的情緒:“夏桑很勇敢。”

夏桑子眼皮微微動了動,可是她不敢睜眼。

因為她已經不想再為這件事流眼淚了。

她想做個勇敢的人。

夏桑子感覺自己這一覺,好像一直沒睡着,她分不清現實夢境,所思所想皆出現在夢裏。

她是被周圍的說話聲吵醒的,夏桑子揉揉惺忪的睡眼,睜開眼睛,入目一片血紅,讓她瞬間清醒。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麽事情,孟行舟已經擋在他面前,嚴肅地說:“夏桑,你別看。”

夏桑子拿開毯子,問他:“發生什麽事了?”

“頭等艙有個乘客突然吐血不止,還要半小時到瀾市,空姐在處理。”

夏桑子神情恍惚,思考之間,聽見空姐無措地對另外一個人說:“這……這情況我不會處理……你快去廣播,看看飛機上有沒有醫生,叫醫生來!”

“好,你……你先撐着,我馬上去!”

“快一點,那個你過來,去問問機長,最快多久降落。還有,通知當地準備救護車沒有?”

“機長提速完畢,預計二十分鐘,救護車已經在機場待命。”

“來個醫生啊,這……這好多血啊……”

“她會不會死啊,我好怕。”

……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空姐的無措,孟行舟的保護,還有病人難受的呼吸,這混亂的一切,讓夏桑子忘記了心理醫生的叮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推開孟行舟沖出去的,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蹲在那名吐血的時尚女郎身邊。

時尚女郎已經快失去意識,兩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肚子,疼痛難忍,鮮血不斷從嘴巴裏冒出來,流得身上都是,整個人看起來像電影裏那種吃人的喪屍。

女郎視線模糊,只看見很多人影自己面前晃,她不知道對誰伸出手,像溺水者想抓住一根浮木,無助又絕望地說:“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夏桑子握住她的手,問身邊的空姐:“她怎麽稱呼?”

空姐對頭等艙乘客印象很深,脫口而出:“吳小姐。”

夏桑子弓着腰,用手掌輕拍她的臉頰,試圖喚醒她的意識:“吳小姐?吳小姐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吳小姐。”

吳小姐死死握住夏桑子的手:“醫……醫生,是不是……醫生?醫生你……你救……救我,救救我……”

她上學期選修過急救,這樣突然吐血一般發生于內髒器官。

她不專業,這裏也沒有設備,夏桑子無法準備判斷這個人是什麽病,可看她一直捂着肚子,加上她身上那股酒味,夏桑子一邊安撫,一邊問:“吳小姐,你有胃病嗎?”

“有……”

吳小姐似乎清醒一點,她隐約看見,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個短頭發學生妹,求生欲望令她暴躁,她甩開夏桑子的手,情緒很激動,“我要醫生!這是誰,你們給我找醫生來啊!”

夏桑子放下座椅,讓人平躺,可她情緒太激動,看見夏桑子靠近就發火,夏桑子束手無策,問旁邊的空姐:“有醫生嗎?”

空姐搖頭:“沒有醫生。”

頭等艙一名圍觀的男人,看見這個情況,小聲嘀咕,還帶點竊喜:“正愁找不到新聞,這坐個飛機現成的。”

這視人命如草芥的風涼話,夏桑子聽着很刺耳。

吳小姐躺在座椅上痛苦不已,眼下又沒有別的醫生來,而且大部分人,都跟這個男人一樣,害怕攤上事兒,避之不及,對他人的生死,态度冷漠到令人害怕。

夏桑子心一橫,她挽起袖子,從背包裏拿出自己學生證,只露出“第二軍區醫院”的字樣,給吳小姐看:“吳小姐,我就是醫生,看見這上面的字了嗎?”

吳小姐心思不在這裏,只看見醫院這兩個字,很快相信夏桑子,害怕得哭出來:“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情緒激動只會讓出血更嚴重,夏桑子替她按着胃,女人吐出來血,部分濺到她的白色衛衣上,她全然顧不上,皺眉問空姐:“有沒有鎮靜劑?”

空姐忙點頭:“有,我馬上拿給你。”

空姐很快把鎮靜劑拿來,夏桑子徒手掰開針劑,将液體裝進針管,找準靜脈位置,拿着針利落進行注射。

鎮靜劑的藥效來得很快,吳小姐平靜下來,暫時睡過去,吐血也得到控制,所有人松了一口氣。

這時機長廣播,還有十五分鐘降落瀾市機場,遠遠在鎮靜劑的的藥效之內。

夏桑子問空姐要來紙和便利貼,把剛剛發生的情況,提取接診醫生能用到的關鍵,逐字寫到紙上,貼在女人的手臂上。

做完這一切,夏桑子後知後覺,才感覺到害怕,她看着自己滿是鮮血的手,目光呆滞。

在緊急情況面前,她居然忘記了怕血。

她毫無障礙為一個人昨晚了急救措施,她沒有怕血,她做了一件醫學生應該做的事情。

夏桑子震驚得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

孟行舟是見證了夏桑子,是怎麽推開他跑出去,又怎麽做完這一系列的急救措施的人。

一個小時之前,她還在為怕血這件事苦惱不已,一個小時後,面對種種,為着自己專業那份責任感,她義無反顧沖了出去。

孟行舟走過去,把夏桑子扶到座位上坐下,替她擦去臉上的血點子,說了一句重複的話:“夏桑真的很勇敢。”

夏桑子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雙肩顫抖。

孟行舟本想再說兩句,突然聽見身後的快門聲,眼神一凜,轉過頭去,正好看見剛才說風涼話的男人,試圖用外套把相機鏡頭藏起來。

孟行舟站起身來,往男人面前走,他近一步,男人退一步,最後男人被孟行舟逼到死角,雙手捂住的相機,底氣不足音量來湊:“你幹嘛啊?想動手打人嗎?”

孟行舟冷聲道:“剛剛的照片,删了。”

男人是個記者,上飛機前還在發愁,自己這出差一趟,什麽新聞也沒撈到。

沒成想這老天爺開眼,讓他坐個飛機,看見一出,軍醫大在校生冒充醫生,給吐血乘客急救的猛料,他哪能放過。

添油加醋報道一番,這一年的獎金可都有着落了,說不定還能升個職,這樣的好事,不利用就是傻逼。

男人護着鏡頭,理直氣壯地說:“你有什麽資格?飛機上可沒寫禁止拍攝,你少管閑事!”

孟行舟暴脾氣一上來,他單手扯住男人的衣領,把人拎起來,像捏死一只蝼蟻那麽簡單。

男人雙腳懸空,呼吸不暢使勁掙紮,孟行舟不為所動,聲音冷冽如冰,入耳刺骨的涼:“老子再問你一遍,要照片還是要命?”

作者有話要說: 滴,你的好友暴躁竹馬兄,再一次上線。

三歲:媳婦兒的英雄時刻,老子都還沒拍,你刷個屁存在感。

——

今天又寫成了大肥章,遲到了幾昏鐘,騷瑞騷瑞辣。

還是五十個吧,貧窮滴愛,諸位莫嫌棄。

——

補充一哈,注射鎮靜劑那個,大噶看看就好,我百度的。另外這本文涉及的醫學點都別當真,大噶科學就醫,學東西看專業書,之後就不說這事兒了,就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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