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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香樓裏,多莽一進到花魁绛英的香閨,就在桌前摘帽大罵。“混帳家夥!自以為了不起,跟他父親一樣有勇無謀!”

绛英見他動怒,連忙倒酒勸慰。“誰惹貝子爺生這麽大氣?您都吓着绛英了……”

“乖美人,爺不是罵你啊。”多莽連忙憐香惜玉。“只是遇上個草包,動不動就要比武,害爺平白挨了一大棍。”

見他撫着肩膀喊疼,绛英朱唇微嬌。“是誰這麽沒長眼睛?敢找當今國丈府的貝子爺比武?”

“還不是富倫多那家夥,當上都統就覺得了不起,哼!若不是他娶了我妹妹,成了我妹夫,我還懶得與他較勁!”

聽到富祥公子富倫多的名字,绛英不露痕跡地瞥向繡屏後,然後慇勤地為多莽倒酒。“爺還是喝杯酒解解氣,畢竟你們已經是一家人,您再生氣,也不能對人家怎麽樣呀。”

多莽聽見這話,以為绛英認為自己怕他,連忙反駁。“爺怎麽不敢對他怎樣?他只不過是我妹夫,爺的姊夫可是當今皇上呢!說到底,他們富家貪的還不是我們索家的榮龛,才會與我阿瑪結成親家。”

“這是當然。”绛英在一旁屢屢勸酒。“可富祥大人已經是兩江總督了,他還圖什麽?莫非想着你阿瑪九門提督的位置?”

“他早着呢!”多莽冷哼一聲。“他不就是想利用皇上對我阿瑪的信任,處理掉他自己的死對頭。我阿瑪倒老實,還真将他的折子聯名遞上去,皇上因此下旨查辦,哼,白便宜了他!”

“绛英聽來,那富祥的死對頭真倒黴,不知是哪位大人啊?”

多莽回頭觑她。“你想知道?”

瞧見他的警色,绛英便主動對他投懷送抱。“當然想喽,這禍事可料,萬一那位大人來訪天香樓,绛英也好叫鸨娘趕他出去,免遭連累。”

“呵呵,這當是。”多莽摟摟她,道:“說到這兒,前些日子我還看過他在天香樓出入……就是鄂家額驸,你請鸨娘千萬提點心,我估計這幾日,皇上就會下旨拘押鄂海,離他們鄂家滅門的日子也不遠了。”

“這麽快?”

“我偷偷告訴你,富祥利用鄂海的貢冊,與貢冊上的君家織繡串謀,把鄂海的買價給作高,巧布他坐收回扣的罪證,如今是人證物證确鑿,看來鄂家是真的要走絕了——”

雖然此事與他、與索家沒有直接關系,可是他旁觀富祥的手段,不得不對富祥這人敬而遠之。

這時,丫鬟在門外禀報。“英姊姊,榮巽親王派轎來請你了。”

“請他們稍等,我等等就下去。”回了句,绛英随即向多莽賠罪。“抱歉,貝子爺,王爺臨時請我今晚上王府陪宴,不能招待您了。”

多莽覺得掃興。“怎麽這當頭?不是說好今晚你只陪我嗎?”

“這都怪绛英。”已經把內情套得差不多的绛英,知道再下去也沒什麽好套,于是乘機打發他走。“這樣吧,爺想喝酒,改日绛英必定奉陪,可今晚是王爺設宴,貝子爺可別讓绛英難做人。”

“好吧。”軟言在耳,多莽只好起身。“看你面子上,今兒個就算了,改日你可得好好伺候我!”

“是,送貝子爺。”款款送走了多莽,绛英轉身到繡屏後的小廳,對座上兩人行禮。“額驸、爵爺,剛剛可聽得仔細?”

“仔細了。”鄂士隆擡眼看她,對她投以感激的目光。“謝謝绛英姑娘幫忙。”

“請額驸別出此言,绛英身世坎坷,也算托鸨娘才有安栖之處,知鸨娘與鄂家關系不淺,能夠幫得上忙,绛英十分開心。”

費揚古轉頭問他。“既然确定是富祥設的局,這下怎麽辦?”

“富祥已奏請提押我爹,但我爹正卧病在床,我得先緩下這事。至于君家的事,我會找劉管事先查清楚,到時再來長議。”

“好,提押的事我會告訴親王,這事由他來辦比較好。”

“費爵,謝謝你。”

費揚古拍拍他。“別擔心,既然知道了這麽多事,不怕找不到反制富祥的辦法,重要的是現在得沉住氣。”

“我知道。”鄂士隆知道這個時候還不能莽動,若不是手中握有十足的證據,絕不能拆穿富祥的詭計。

只希望能快些找出富祥與君家買通的證據,能夠洗刷父親的污名,讓案情早日大白!

“啓禀格格、福晉,額驸與爵爺回來了。”

“這麽早?”費爵府裏,正在下棋的明玑與齊琪格一聽到報訊,都有些應對不及。

雖然兩人的夫君一個在朝為官,一個在大營練兵,但因妻子感情好,時常互相串門子,所以也養成兩個男人下朝都會先問妻子在何處,順道去接嬌妻回家,免得老嘗進了家門看不見人的苦。

“可不是,我倆棋都還沒下完一盤呢……”初學下棋的齊琪格正在興頭上,忍不住怪呼。“奇怪了,爵爺昨天明明說會晚點回府,說什麽皇上頒了旨令給榮巽親王,要親王選幾個親信一起到廣州去的……”

聽到了公公的轄境,明玑立即問:“舅母,親王去廣州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問爵爺他也不告訴我。”丈夫對軍務大事守得緊,就算是她這個枕邊人也無從得知。“不過總不可能是去游山玩水……對了,我聽說雲貴總督剛殁,雲南土司最近蠢蠢欲動,會不會是雲南有變?”

“舅母,真是雲南有變,不可能只讓親王帶舅舅去平亂吧?”可若非關戰事,兩廣自有公公管轄,又何須派親王大老遠去一趟?

明玑覺得有幾分古怪,卻也推敲不出個所以然。

“這倒也是,是我想太多了。”反正只要不是打仗,齊琪格也暗自為丈夫松一口氣,之後兩人來到前廳,正好看到鄂士隆與費揚古各自沉思的樣子。

明玑見狀憂心,不禁問:“額驸,有事煩心嗎?”

鄂士隆立即擡眼,見她一臉奇怪,對她扯了扯唇。“沒什麽,只是皇上取消了今年秋圍,我跟爵爺心裏覺得可惜。”

“是啊,本來可以順道帶你們去木蘭走走的,這下希望泡湯,不只我們,所有王公大臣都覺得失望呢!”

費揚古也跟着幫腔,不想讓兩人知道,他們剛正在讨論富祥請旨拘押鄂海至北京受審的事。

幸好他們早些得知此事,于是榮巽親王為了拖延時間,便要求去廣州先審鄂海再上折定奪。皇上信賴他,也怕在新任雲貴總督未上任前輕動鄂海,會惹來雲南犯亂,因此便同意榮巽親王的提議。

明玑笑了。“這有何妨?反正中秋佳節也近了,只要我們團聚在一起,去不去木蘭又有什麽關系?”

“可不是。”齊琪格附和。“他們男人就只想着打獵行軍,一點都不會懂我們真正要的是什麽。”

“說多了反而被罵,我看還是不要說話好了。”費揚古語帶深意地與鄂士隆對看一眼,心知肚明在榮巽親王未親審的時候,最好什麽都不要說。

鄂士隆斂下眼,雖然父親的官司令他憂心,但仍是微笑以對。“放心吧,雖然沒了秋圍,可中秋宮裏賞月總還是有的,今年我們還是可以一起過節。”

他摟摟明玑,向費揚古與齊琪格告辭。“我們先回府,你們別送了。”

“慢走。”

彼此告別,明玑到了馬車前,才轉身忽然對鄂士隆說:“額驸,今晚我們可以去天橋逛逛嗎?”

今晚雖不是十五,但因離中秋很近,所以明月光潔,天氣涼爽,意外讓明玑動了平常少有的興致。

她難得的請求令他動容,好在近來疫情漸緩,城裏已不再聞疫色變,他也願意讓她到處走走。“也好,我們去逛逛。”

于是馬車繞到了天橋大街,兩人下了車,鄂士隆牽着明玑的小手,四處東逛西看,不常出府的明玑張着一雙好奇的大眼,對街上每一處攤販好有興趣,屢屢與鄂士隆交耳低語。

她的單純問話也惹得鄂士隆十分開心,無視兩人身份,在大街上就放開了心思與她笑語相答。

忽然間,她看到一對年輕夫妻,丈夫正在為妻子插上剛買的銀簪,心緒一動,她轉頭便問鄂士隆。“額驸,我能去那兒看看嗎?”

“好。”鄂士隆答應,帶着她走向首飾攤。

“夫人,有喜歡就拿起來比看看。”

攤子賣的首飾以銀銅為主,都是坊間平常的樣式,比起明玑從宮裏攜嫁的那些華金美玉,自是不能相比,可明玑望着那些簪飾,卻很期待地問了鄂士隆。“你覺得我戴哪款好看?”

他目光深柔,随即挑出一支蝴蝶式樣的銀簪,覺得與她的嬌容十分相襯。“我覺得這個不錯。”

他親自為她戴上那根銀簪,就像一般丈夫為妻子打扮,舉止之間淨是對她的愛意。“喜歡嗎?”

明玑唇邊綻笑。“喜歡。”只要是他挑的。

兩人的甜蜜模樣就跟尋常夫妻沒有不同,讓明玑覺得心兒好滿,仿佛自己不是公主,而跟一般女子一樣,是個有良人相伴的幸福妻子。

在她心裏,公主的身份已不重要,只要她能與鄂士隆長相厮守,兩情相悅,她便覺得此生無憾了。

鄂士隆也深情款款地注視她,多希望他們可以永遠相伴,即便是這樣在市井中做對普通夫妻,只要如此,他願意為她什麽都不要,就算是和碩額驸的身份……

思索至此,鄂士隆溫柔的目光微斂,不免憶起內心的隐憂。

雖然他們查到富祥的手段,知道他與君家織繡串通陷害父親,但他們手無實據,絕不可能以此反咬富祥。

然而若他無法查出富祥的詭計,到時候不只父親得含冤赴死,或許鄂家上上下下,連他這個額驸,也都免不了遭受牽連的命運——

萬一真有那一天,明玑該怎麽辦?

鄂士隆摟緊她,看着街上歡欣的過節景象,不禁英眉深鎖,陷入了沉重的思緒裏——

遠離天香樓人聲鼎沸的前院,在雕欄樓閣後頭有間獨立的院落,不僅是杜鸨娘的私人居所,更是鄂士隆與好友們的聚會之地。

小廳裏,鄂士隆與費揚古正面對面坐着,安書則翻着從皇上那兒取得的賬本,想看出假賬本是否有纰漏。

“親王,看出了什麽蹊跷?”

安書終于合上賬冊。“沒有蹊跷,富祥這賬本做得很好。”

“這怎麽辦?”相較鄂士隆的臉色沉重,費揚古倒是急形于色。“若找不出栽贓的證據,就算親王擔保也救不了鄂大人。”

“別急,這不只查了物證嗎?我們還有人證呢!”

鄂士隆聞言卻皺眉。“這個我讓劉管家查過了,聽說經手父親貢禮的君家當家上個月死了,既然他死了,不就死無對證了?”

“被告的老當家是死了,可是出來幫富祥作證的,是君家現在的新當家。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明明這事已經死無對證,新當家卻還願意出來,這很不合常理。”

“親王的意思,出來舉證的新當家并非自願?”

“對,十之八九是被逼的。”安書颔首。“總之這次到廣州,我會先去江南一趟,到時候見過君家的人,便能探知一二。”

鄂士隆覺得慚愧。“親王,讓你這樣奔波家父的事,真不知道該如何致謝。”尤其是自己幾乎出不了力,只能眼見親王為父親的事煩惱。

“別客套,你的難處我懂。”安書安慰他。“現在皇上要辦的是你爹,而你是額驸,幫爹說話便是對皇上的不敬,讓你自己出面找證據,更只會撂個袒護父親的罵名,所以你務必以不動應萬動,知道嗎?”

“我懂。”他何嘗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只是無法表達對他的感激。“親王如此相助,士隆銘感在心。”

安書玩笑以對。“不要跟我客氣,明玑自幼與我一起長大,如同我的親生妹妹,你是我妹夫,你要是出事,我還舍不得看妹妹哭呢。”

鄂士隆沒有應聲,一想起明玑,他不禁想着這事若是讓明玑知道了,她會怎麽想?

她不至于會相信父親有罪,但若是皇上要降罪于鄂家,她肯定會進宮去求人,可他于心不忍,不忍她為了自己對任何人低聲下氣……

她是公主,父親涉貪的罪名連累她已是不義,他又怎麽能讓她為了鄂家,去向皇上、皇太後求情?

凝住心神,鄂士隆清楚除非萬不得已,否則自己大概永遠無法對她說出實情。

自從綠豆被鄂士隆抓到偷吃的事兒之後,她變得很小心很小心,明玑用膳的時候嘴巴都不敢開一下,就怕一開口又會偷吃。

她也變得格外照顧明玑,主子的胃口好不好,就像她自己的胃口好不好一樣重要,索性把主子的胃當自己的胃,只要主子吃得多,她也就高興了。

“格格,您要不要再喝碗湯,綠豆給您盛吧?”

她很快地又盛碗湯,湯碗端到眼前時,她還吸了下口水。嗚……可惜不能喝。

“我喝不下了。”明玑拒絕了。她今天不知怎麽回事,食欲不振。“我吃飽了,想歇歇。”

“格格,您飯都沒吃完呢。”綠豆睜大了眼,格格今天吃得太少了,胃口根本是平時的一半。

“我有點倦,不想吃了。”明玑起身,打算到外面去曬曬太陽。

一到門邊,她忽然被日光閃暈了下,幸好扶住了門扉才沒有昏倒。

怎麽回事?她平常沒有這般暈眩的症狀,今兒個是怎麽了,莫非是受了風寒?

她揚手貼向自己的額頭,困擾地皺下眉,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受寒了,因為身子有點發燙……

“額驸到。”

拱門外傳來了鄂士隆回府的訊息,明玑立即甩甩頭,要自己清醒點,萬一被額驸發現生病,肯定會讓他擔心的。

她立即喊來綠豆。“綠豆,把狐裘拿出來給我,我有點冷。”

“是。”綠豆趕緊拿來狐裘給她披上,正好鄂士隆從外面進門。

“格格吉祥。”依禮對明玑揖手之後,鄂士隆察覺她發紅的臉色。“格格怎麽了?今日的臉色有些差。”

“有嗎?”她伸手撫臉。居然被額驸看出來了?

“有,你的臉很紅,人不舒服嗎?”他皺眉,随即探手向她。

“我沒事兒。”她卻抓住他的大掌,害羞地解釋。“我是看到額驸,所以才臉紅了……”

是嗎?鄂士隆愣了一下,接着伸手握住她的雙肩。“真的沒事嗎?有事我找大夫來,生病了可不能拖。”

明玑是不常生病,可是他還是很擔心她的身體,怕她是在硬撐。

“沒事的。”明玑對他笑開,還挽着他走進屋裏。“你瞧,我這還精神呢,怎麽可能會是生病……”

一進到陰涼的地方,仿佛有陣風,又讓明玑暈眩了下。這次她沒地方扶,直接往鄂士隆身上倒去。

“明兒?”他抱住她,神色驚慌地問:“怎麽搞的?綠豆,你主子怎麽了,是病了嗎?”

“我,我……”綠豆傻住。主子早上還好好的,她什麽都不知道哇……

“別罵綠豆。”明玑急道,真怕額驸又說要掌她的嘴。“我只是發燒了,是風寒,不幹她的事。”

“風寒?”鄂士隆再抱緊她,這才發現她在發抖。“你冷嗎?”

“有一點……”

風寒會發熱又畏冷?

鄂士隆凝眼,随即朝外面大喊:“劉管事!”

“是,額驸?”

“快去找東大街的妙濟堂大夫來,格格病了!”說完,他便抱起明玑直接走進內室,将她安放在錦被之中。

“額驸,你別罵綠豆,我生病真的不是她的錯……”人再不舒服,她還是挂心着綠豆的安危,怕鄂士隆又會對她降怒。

“我不會罵她。”他哄她。只要她平安無事,他誰都不會多罵一句。“大夫呢?怎麽還沒來!”

綠豆吓得沖外沖內。“額驸,劉管事已經去請了,應該馬上來了……”

“額驸……”明玑喚他,小手忽然抓緊他的,巴巴地不肯放。“我好冷喔……”好奇怪,她怎麽會這麽冷,好像整個身子都浸在冬天的湖裏一樣。

“冷嗎?我抱緊你,這樣有沒有好一些?”

“好一些了,不過額驸,你能不能不要松手,我好怕,好怕……”怕他一放手,自己就再也見不到他……

然而明玑還來不及說完,便合上羽翅般的睫毛,沉沉地昏了過去。

大夫看完診,連診箱都不收,就起身退到廳旁與鄂士隆對話。

“怎麽回事?格格哪裏不舒服?”

“禀額驸,目前還不确定,不過看這狀況,很有可能是……”

大夫的語氣并不樂觀,鄂士隆逼自己冷靜。“可能是什麽?”

“是疹疫。”

他如遭雷擊,黑眸瞪得大大。“你說什麽?”

“詳細狀況還得觐察,如果真是疹疫,恐怕明日就會出疹了。”

鄂士隆起身,大步走向床前正發熱冒汗的明玑,抓起她的手,想看看她有沒有出疹的跡象。“不可能……怎麽可能是疹疫?!”

他那麽保護她,疫情嚴重的時候,也不讓她出府一步,怎麽可能會在疫情減緩的此刻,反而讓她得了疹疫?

大夫苦口婆心。“額驸,現在最要緊的是全府隔離,還有您,不能再這麽靠近格格了……”

“你別管我,只要快想怎麽救格格!”鄂士隆怒視他,氣他竟沒把明玑放在第一位。“快把藥單給開出來,然後快點讓格格服藥!”

“是、是……”被這麽一吼,大夫也只好趕緊退下去做事。

鄂士隆回視明玑冒汗的小臉,便拿起手絹為她擦汗,又幫她壓緊棉被,擔心充斥在他的眉宇間,怕她會熱會冷,怕她會真的出疹。

劉管事急得上前。“額驸,您避避吧!這格格萬一真是出疹……”

“給我閉嘴。”鄂士隆毫不回頭便冷冷道:“其它人要隔就隔吧!可是不要管我,我要在這裏照顧格格。”

“額驸,這疹疫是會傳染的,得了會要人命啊!”

鄂士隆的眼色更陰寒,宛如掉進深不可測的潭底。“不許胡說!什麽人命?不過就是民間常有的疹疫,得了此病好的也大有人在。”

對!此病不是絕症,他要相信明玑一定可以撐過去。

“可是額驸——”

“閉嘴!再多話我就殺了你。”

聞言的劉管事打個哆嗦,真的什麽話也不敢多說一句。

見他終于住口,鄂士隆斂下眼,再度把全副心神擺在明玑身上,命令自己不準多想,一定要想盡辦法救回明玑

劉管事也只能搓着手在後頭幹着急。唉,老天顯靈,可千萬別讓兩位主子出一點事啊!

明玑果然出疹了。

當那紅色的、小豆般的□子密布她的手臂、頸項時,鄂士隆終于不得不承認,明玑的性命危在旦夕,令人害怕的疾病如今也正威脅着他最愛的人,而且來勢洶洶。

宮裏為此派來了太醫,開盡所有藥單,可始終無法讓明玑退熱,她的病症一直加劇。

無論藥材怎麽下,明玑的情況都沒有好轉,她病得昏昏沉沉,連意識也很難保持清醒。

有時候她會說些夢話,讓人以為她恢複意識,每次都讓鄂士隆如獲希望,卻又希望落空。

鄂士隆只能握緊她的手,拚命跟她說話,看看她能不能在夢裏聽見。

“明兒,今兒個是中秋,你知道今兒的月亮多圓嗎?”

望着她沉睡的容顏,他猜想她若清醒着聽到自己的話,那張令他憐愛的小臉肯定會笑開。“就跟綠豆的臉一樣圓,你看到的話一定也會這麽覺得……”

他在腦海裏想着,她聽到這話不只會笑得開懷,還會佯裝生氣地嬌嗔,要他不準這麽欺負綠豆。

她嬌态橫生的畫面如在眼前,但終究只是幻想,她輕斂的羽睫依然文風不動,他的話跟他的感情都傳達不到她的心裏。

“還記得以前你不理我,我只好折紙鳶飛到你窗外的事嗎?”鄂士隆回憶起那年他冒犯她,結果把她吓得不敢

出房的事。“我那時候好着急,怕你又會哭着要回宮,所以想盡辦法要見你,想了好久才想出紙鳶的法子,終于引你到窗臺見我一面……”

如今,他的心情就跟當年一樣,怕她一眨眼便永遠離開自己,可是他再也沒有任何法子能讓她看着自己了……

想到這兒,他的心裏一陣凄怆。

“為什麽是你生病?老天如果真要帶走一個人,那麽不該是你,而是我,為什麽不讓我代替你受罪?”

如果老天非要拆散他們,那他寧可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她!

“額驸……”這時,劉管事走進來禀報。“費爵來了,您見是不見?”

費揚古日前随榮巽親王南下,現在理當在廣州,怎麽會回來北京?

鄂士隆斂住失控的情緒,恢複了一絲冷靜。“快請他進來。”

沒多久,費揚古踏進公主府。他幼時得過疹疫,早已不怕此症。“怎麽樣了?格格好些沒有?”

“還在發燒,大夫說沒那麽容易退。”

“既然這樣,你也別太操心了。”見他神情疲憊,費揚古想他必定是日夜不休的守候。“自己的身體也得多注意,萬一格格好了,你卻病了,那該怎麽辦?”

他倒寧願是那樣。“我知道,會小心的。”

“對了,因為齊琪格傳的訊,說是格格患病,親王特地要我帶了些藥材回京,希望能救格格一命。廣州的事你也不必心急,親王說他會繼續調查。”

鄂士隆神情複雜地點點頭。“幫我謝謝親王。”

這時,床上的明玑忽然咳了兩聲,鄂士隆立即趨上前。

“明兒,你醒了嗎?”然而見她臉色發紅、呼息困難,他馬上又轉開頭斥喝:“劉管事,還不快送藥進來?”

“是、是……”

他旋即又緊張地望着明玑。“很難過嗎?別緊張,藥馬上來了……”

一旁的費揚古擔心地看着兩人,見鄂士隆這般魂不附體,他想,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看來明玑的病比他們想的都要嚴重,或許宮裏的太醫之輩,只有正為太皇太後侍疾的金太醫可以回天了。

但誰敢去要這個太醫呢?

或許只有一人可不避衆諱,那便是他的妻子齊琪格。以她出身太皇太後娘家,喊太皇太後“姑奶奶”的關系,如今也只有她夠本事,求得她老人家親口賜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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