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程祈寧的身子不太穩當地往後仰,她的胳膊卻被人狠力捉住。
她低頭,就看見一雙幹瘦若枯柴的手将她的手腕死死捏住,似是用盡了力氣,讓程祈寧痛到皺眉。
“疼……”
蘇老太太聽着程祈寧的低低呼痛聲,如夢方醒一般松開了自己的手:“是為娘不對,弄疼萍姑了。”
她含着淚微笑,眼角的皺紋深了幾分,卻顯得面容慈婉了起來:“萍姑,你上山踏青,怎麽隔了這麽些日子才回來?這都半個多月了。”
她伸手輕輕點了點程祈寧挺翹的小鼻尖:“小沒良心的,到了山上看見了好風景就忘記你爹娘了,怎麽現在知道回來了?可是花謝了,不好看了?來,同娘親說說,你在淩霄山上,都見着了些什麽樣的景兒?”
蘇老太太牽着程祈寧的手就往主座上走。
程子頤大步上前,擋住了喬老太太,大喝一聲:“娘!”
蘇老太太的步子頓住,惶然擡眼,目光短暫清明了些許,看清程子頤的臉,她的眼裏又升起一片茫然:“你是……你是?”
程子頤到了蘇老太太面前站定,看着自己十多年未見的母親,溫聲道:“母親,我是長阕,你的兒子長阕啊。”
他邊說,淩冽的目光邊從這一大屋子的人身上掃過。
程子頤對蘇老太太說話的語氣溫柔至極,看向了衆人的那道目光裏卻如罩冰寒。
他的母親定然是生病了。
程子頤為積累畫作素材,喜游歷,年少時曾行過山河萬裏,見過許多怪人怪事,他母親這般的癡症,他也曾在旁的老人身上看見過。
患這種癡症的老人,會把他經歷的所有事情幾乎全都忘了,卻會對某一兩件念念不忘的人或事記得清楚。
而他母親一聲聲喚着的“萍姑”“萍姑”,是他的小妹。
程子頤方才環顧了整間屋子,卻沒有發現他的小妹。
可憐他母親病成這種糊塗模樣,東寧侯府竟沒有一個人去告訴遠在江南的他!
這滿屋子的人這樣瞞着他,究竟是何居心!
主位上坐着的老侯爺見程子頤面色冷凝,語氣威嚴道:“長阕,你母親的事,待會兒我再同你解釋。”
程子頤的性子一向淡泊随性,卻極度護短,在他母親的事情上不肯退讓半步。
他冷笑一聲:“還請父親現在便給兒子一個解釋。母親是何時病的,又是因何而病?又為何會将念念認作是萍姑。還有,萍姑呢?”
屋子裏的人一個個都變了臉色。
有人在這時起身走到了程子頤身邊:“二哥,這件事說起來麻煩,目下我們剛團圓,該說些高興的事情,母親的事情,你還是不要問了。”
過來的這人面容俊朗,臉上溫和帶笑,是程子頤最小的庶弟程子添。
蘇老太太偷觑了幾眼面色鐵青的程子頤,越看越覺得有些不妙,纏住了程祈寧的胳膊,悄悄附耳到程祈寧耳側:“萍姑,這人好兇,你莫怕,咱們偷偷溜了吧。”
說完老太太牽着程祈寧的手,彎着腰踮着腳,堂而皇之地就想溜出正房。
一邊還将手放到了程祈寧的背上,用了點力氣想讓程祈寧也彎腰下去:“萍姑你彎下腰啊,被人看見就不好了。”
程祈寧哭笑不得。
經過了最開始的慌張,她冷靜下來之後,便大概弄清楚了自己的祖母現在的狀況。
祖母應該是病了,還将她認錯了。
“萍姑”這個名字對她來講很陌生,可是聽祖母在她面前自稱“為娘”,那萍姑應該是她的小姑姑程子鳶。
雖然被錯認了,可是程祈寧并不讨厭自己的祖母。
因為她能感受出來,她的祖母并沒有惡意。
蘇老太太被人攔住了。
趙氏笑着看着蘇老太太:“婆母這是要去哪裏?”
蘇老太太擡眼看着趙氏姣好如畫的面容,忽然一晃神,又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程祈寧。
這兩人皆是膚白如玉,頰生芙蓉,眉目如畫,蘇老太太的眼裏不免升起了疑惑。
怎麽,怎麽會有兩個萍姑?
她皺着眉頭仔細想了想,這攔住她的人梳着婦人髻,她的萍姑還沒嫁人呢。
這個不是萍姑。
只是她和萍姑那麽像……蘇老太太朝着趙氏溫和笑了笑。
她想等她的萍姑嫁人之後,差不多也該是趙氏這般模樣。
真好看。
她的萍姑回來了,蘇老太太看什麽都是滿心歡喜。
程子頤望着自己母親的消瘦背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
簡單地用過午膳之後,程子頤便随着老侯爺進了書房。
出書房的時候,程子頤的臉色很不好看。
方才老侯爺将一些事情同他解釋了。
他不在的十一年裏,侯府發生了許多大事.
萍姑在十三歲那年上山踏青失足墜崖而亡,他的母親深受打擊病了,大哥今年病故了,而就在他大哥病故之後,他那性子頑劣的三弟就不見了。
東寧侯府竟是如此的不安生。
只是這些事情,沒有一個人告訴遠在江南的他。
程子頤心寒如歷風雪。
他知道自己當年被趕出京城的時候有多落魄,成了韶京人的笑柄,可是卻沒想到連侯府的人、連他的家人也是這麽想的。
東寧侯府的所有人,在他被逐出京城的時候,便不再把他當做侯府的人看。
他們誰沒想到他會有重新回到京城的一天,所以什麽事情都瞞着他,完完全全不把他當做自家人看待。
這樣的一個人情淡薄的侯府,還真有些待不下去啊。
程子頤忽然有些後悔自己回到韶京來的決定。
轉念想起寺中高僧所言,回到京城之後,程祈寧的夢魇之症便能找到根源,又覺得這趟是值得的。
程子頤往月牙洞門外走,便看見了站在月牙洞門下的趙氏。
趙氏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快步走了過去,将趙氏擁在了懷中:“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