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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美洲的女性的社會地位甚至還比不上這個時期的歐羅巴女性,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美洲殖民地,尤其是靠近南方的各州府,騎士精神非常盛行。這種騎士精神在這片土地上延續了好幾百年時間,甚至連新時代的來臨,這種精神也沒有被人遺忘。

這真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現象,任何一個史學家和人文愛好者大約會對這個時期的美洲上流社會的思想意識形态有興趣,而約翰·漢密爾頓正是這個時期典型的美洲南方人之一。

哪怕貝絲說出的是她的人生目标,可是對于約翰·漢密爾頓這樣的美洲男人來說,無論貝絲在說什麽,她都不過是撒嬌而已。女人就是這樣,不同類型的女人,她們撒嬌的方式是不同的。

這就是美洲的騎士精神,跟同期的歐羅巴完全不同。

也因此,當亨利·伊森特被女兒嗆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約翰·漢密爾頓卻笑道:“哦,小姐,這真是一個非常好的目标。我看好你哦!也許我們會成為同事呢。”

當然,這完全是一種逗小孩子開心的語氣。畢竟,貝絲才十三歲,身體完全沒有發育開,她穿着那身粉紅色長裙的時候,看上去就跟洋娃娃差不多。

貝絲也感覺到了自己被輕視了:“我是說真的。”

“當然,我也很認真。”

亨利·伊森特終于開口了:“好了好了,你才多大?又知道多少?你知道舍人每天的公務有多少嗎?漢密爾頓先生不過是逗你幾句,你就喘上了。”

貝絲氣鼓鼓地低下了頭。

亨利·伊森特覺得,他繼續坐在馬車上,讓女兒摻和進自己跟自己的同事之間的談話非常不好,所以,他讓馬車停了下來。

作為一個中年男人,跟大多數油膩的中年人一樣,亨利·伊森特也有個大肚腩,好在美洲南方以種植園為主,南方人在跟黑人逃奴們鬥智鬥勇,因此練成了不錯的身手,至少他上馬的動作還算利索,當然,并不如年輕人那麽帥氣。

當馬車裏面只剩下伊森特母女的時候,伊森特太太摟着小女兒就對大女兒道:“貝絲,你不應該插話的。那是你爸爸的公務。”

“可是,媽媽,你也認為,我應該聽爸爸的,一到十五歲就找人嫁了,然後給他操持家務給他生兒育女,就這樣一輩子?”

伊森特太太摸摸懷裏的小女兒的頭,道:“可是貝絲,女人總是要回歸家庭的。”

貝絲倔強地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一個人好了。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是沒有一個人過一輩子的女人。”

是的,歐羅巴也好,美洲也罷,從來就不缺老小姐,就好比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五,他就有三個終身未嫁的女兒。

在歐羅巴,女性選擇終身不嫁,也是大有人在。而在美洲,女孩子一輩子不嫁人,最多也不過是被旁人當做一輩子的孩子而已。

沒錯,只有這一點,在東方和西方是共通的:結婚了,就是大人,可以承擔責任了,沒有結婚,那就是孩子,繼續被大家寵着也無妨。

窗外,三位男士的讨論聲還時不時地傳入貝絲的耳朵裏面,只是距離有些遠了,貝絲有些聽不清楚,不覺更加沒精打采。

她的黑媽媽茉莉見狀,少不得在她的耳朵邊上小聲道:“小姐,我幫你問過了,如果您想成為殿下的臣子的話就必須學會他們的文字和語言。我覺得,您可以多多參加一些沙龍,跟他們聊天。還可以讓彼得幫您去問問,有沒有書籍之類的可以買。”

茉莉是伊森特太太的陪嫁黑人侍女,彼得則是亨利·伊森特打小的黑人男仆,他們都是伊森特家重要的成員,就跟他們的女兒是貝絲的貼身侍女一樣。

作為黑人,尤其是美洲來的黑人,對比他們的同胞,他們的處境還算是好的,可是他們依舊是被作踐被蔑視被傷害的弱勢群體。

時間和長年累積起來的感情以及無處可去的事實,讓黑人們忠誠于自己侍奉的主人,可是苦難也教會了黑人用憨厚的外表隐藏起自己內心的聰慧。

無論是黑媽媽還是彼得大叔,他們就是自己甘心做仆人,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後輩也能夠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也許聽起來有些癡心妄想,但是,聽到那個唐國人說,在原則上,黑人跟白人、黃人是一樣的時候,黑媽媽也承認,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如果能夠幫助自己的小姐,順便讓自己也能夠了解一下這個全新的世界,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就在馬車裏面黑媽媽轉動着她的小心思,決定要幫助她的小小姐的時候,她忽然聽到外面有人高喊着什麽。

黑媽媽立刻碰了碰貝絲的胳膊。

貝絲直起了背,不過,比她的反應更快的,是馬蹄聲。

第四位美洲代表,來自牙買加的約翰尼·摩根從後面策馬趕上來,他幾乎聲嘶力竭地大喊着:“朋友們,大事!大事!印第安人潛入波士頓碼頭,把東印度公司的茶葉全部倒進了大海!”

嗓門之大,讓這一段幾百米的隊伍都聽到了。

貝絲的第一反應是:什麽?

第二反應則是:根本不是什麽印第安人,而是波士頓市民!

延綿了好幾裏地的隊伍出現了小小的騷亂,幾乎半個政事堂都被驚動了。

李嫣巡視自己的領地,除了小特裏亞農宮和戴佛爾大廈各留了一百人的衛隊,以及公館那邊留了三百人的衛隊負責盧浮宮前的谷物類糧食的低價貿易之外,其餘的衛士們,外加下面的政事堂、樞密院和宣徽府機構相關官員全部帶上了。

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李嫣這是打算在巡視領地的同時決定定都事宜。也就是說,李嫣會根據實際情況,決定定都利穆贊三省,或者是定都布魯塞爾,抑或是根特。

這也導致了李嫣的隊伍格外長,數千人的隊伍,有馬,有馬車,延綿好幾裏,站在隊伍的中間,看不到頭,也望不到尾。

作為政事堂的屬官,舍人們自然是在一起的,這段隊伍,就包括了通事舍人和宣贊舍人及他們的家眷。約翰尼·摩根剛剛跟後面的比利時各位代表說話,因此落在了後頭,現在他這一喊,驚動的可不僅僅是跟他同樣來自于美洲四州的同伴,還驚動了諸位通事舍人和宣贊舍人。

也就是說,政事堂一半的官員被驚動了。

貝絲憂心忡忡地坐在馬車裏面,她看到自己的父親騎着馬,進了路邊的林子——男人們都騎馬離開的馬路,顯然,他們需要一個空間進行讨論,可是這樣一來,她就聽不到了。

車隊再度開始前進,可是貝絲的興致一點都不高。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有人在敲車窗。

貝絲猛地擡起了頭,确認了一番的确有人在敲車窗,這才唰地一聲,掀開了窗簾。馬車外面,是一個非常年輕又讨喜的少年大約十六七歲的模樣,尤其是兩頰上的小酒窩,讓他看上去就跟一個還沒有去大學讀書的鄰家小哥哥沒什麽兩樣。

只見這個年輕人對馬車裏面的伊森特一家道:“抱歉,方才無意中聽說了府上的小姐有意走仕途。”

貝絲道:“怎麽,不可以嗎?”

“當然。不過,要走仕途,不僅僅是有學識就夠了,還要有想法。”

貝絲沒好氣地道:“所以,你想考校我對嗎?”

“當然。如果您的對話能讓我滿意的話,我會把您介紹給我的姐姐。介紹一下,我叫杜芝山,而我的姐姐杜麗娘,則是政事堂四位參知政事之一,也就是您的父親的上司的上司。”

“真的?”

“當然是真的。”

貝絲盯着這個少年好一會兒,這才道:“好吧,您說得對,我的确需要一個機會。不介意的話,請進馬車來說吧。因為這個話題有點長。”

“沒問題。那麽,打擾了。”

跟伊森特太太致歉之後,杜芝山把馬系在了馬車後面,然後迅速地爬上了馬車。坐在了伊森特太太的身邊,跟貝絲面對面。

上車以後,杜芝山跟伊森特太太問好,又從衣袖裏面拿出個小禮物給了伊森特家的小女兒誇贊了這個小女孩兒活潑可愛長大以後肯定是一個大美人兒,完成這一系列社交程序之後,他這才對貝絲道:“好吧,伊森特小姐,我們可以開始了。無論如何,請您一定要解開我的疑惑。”

“貝絲。請叫我的名字,貝絲。”

對方一直叫自己伊森特小姐,讓貝絲覺得,自己不過是父親的附屬品,而不是一個獨立的人。

“好的,貝絲。”

貝絲點了點頭,她道:“您會來問我,顯然,是因為您對殖民地的事情不夠了解。”

“是的,我還沒有去過美洲呢。貝絲,在你的眼裏,美洲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貝絲道:“很漂亮,也很熱。別忘記了,我來自于佛羅裏達,鮮花盛開的地方。這裏四季如春,海岸線漫長,這裏到處都是種植園。棉花種植園,咖啡種植園,甘蔗種植園。大家生活富裕。唯一會讓我的父親暴跳如雷的,就是選舉權了。對了,你知道選舉權嗎?公國好像沒有議員和議會呢。”

“就是英國那樣的,選議員和首相的制度?”

“是的。抱歉,我忘記了,殿下的政事堂是考試制的,不是選舉制的。”貝絲道,“不過,誰讓那個時候,我們是英國的殖民地呢。英國只知道從我們這裏收稅,卻不願意讓我們參加選舉,無論我們如何抗議,英王都不肯點頭,同意我們的議員進入議院。”

“所以,你們開始采取措施?”

“對。我記得幾年前,就鬧了一場,英國兵開槍打死了五個人,有白人,也有黑人。”

“什麽地方?是你的故鄉佛羅裏達嗎?”

“不,不是,是波士頓?”

“波士頓?那這一次……”

“對,也是波士頓。不過我可以肯定,真正把東印度公司的茶葉丢進了大海的人,并不是什麽印第安人,而是波士頓的自由之子。”

杜芝山立刻記住了印第安人和波士頓的自由之子這幾個特殊的詞彙。因為貝絲提起這兩個名詞的時候,她的情緒,還有語氣,明顯的不對。

他道:“能更詳細地說說嗎?這個,把東印度公司的茶葉丢進了大海,這種事情,對于我來說,有點難以理解。”

貝絲想了想,道:“簡單的說,就是我們美洲也有茶葉種植園。我們也出産茶葉。但是,東印度公司借口我們的茶葉不好,不收我們的茶葉,卻要我們高價買他們的茶葉。所以,大家氣不過,因此化妝成印第安人,把他們茶葉丢進了大海。”

貝絲可是記得很清楚的,那個時候,他們伊森特家還在佛羅裏達,她的爸爸亨利·伊森特有一天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口中不時地念叨這什麽。而且那個時候,她的鄰居,可敬的米歇爾老爹,還有北面來的亞當斯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說什麽,一定會讓那些紅皮蝦們好看。

貝絲就知道,這次的波士頓傾茶事件,肯定跟米歇爾還有亞當斯先生有關。

不過,現在佛羅裏達已經成了大公的殖民地。

不,也許是領地?

“這樣說,我就懂了。大致上是懂了。”

“對了,公爵有茶葉種植園嗎?”貝絲問道。

杜芝山道:“啊,你應該說,宣徽府有沒有茶園,以及,公國的茶案是如何一套機制。”

“宣徽府?就是直接向大公負責的那個政府機構?”

“不不不,你弄錯了。貝絲,在我們這裏,政府,其實就是政事堂。它的職責是維持公國的運轉。而宣徽府,這個機構是專門為大公服務的。大公的私人財産,就是這個機構打理的。”

“那不是大公的私人管家機構一樣?”

“私人管家?”

“對,傳說中的英式管家。”

“我不了解什麽英式管家。按照法律,公國一年收入的百分之五,就是王室一年的用度。如果超過了這個金額,那麽,禦史臺就有這個責任彈劾君主,要求君主控制自己的開支。”

“天哪!竟然還有這樣的機構!”

就連伊森特太太也驚呼起來。作為家庭主婦,她對公國的法律真的不大懂。不過,就是不懂,她也知道,各國的君主除非非常自律否則,誰都攔不住他們花錢,就跟法蘭西王室波旁家族一樣,國家負債累累又如何?王室債臺高築又如何?國王照舊借錢花天酒地。

“是的,太太。而且禦史臺三次彈劾之後,政事堂和度支部就會聯合起來,拒絕給王室和大公撥款。直到第二年來臨。”

貝絲忍不住驚呼道:“哦!天哪!見慣了法蘭西王室的借貸度日,再習慣了波旁家族債臺高築,聽到這樣的消息,我真的很不習慣!”

“當然,無論如何,一個國家,哪怕不大,只要發展得好,這一年的收入對于大公這樣的年輕女性來說,都是非常非常多。多到添置衣服首飾舉辦一場又一場的宴會依舊花不完的地步。如此龐大的財富,如果任由堆積在那裏,無論是陳陳相因導致腐爛,而是花費人力物力去看守着一堆不能增值的東西,其實都是非常嚴重的浪費。所以,宣徽府這個專門為君主打理私人財産的機構就因運而生。”

“原來如此。那麽,大公,我是說,宣徽府下面也有茶葉種植園喽?”

“是的。既然您說了佛羅裏達的氣候那麽好,我相信,不久之後,宣徽府就會在美洲設立不同的種植園,以滿足大公的需要。我們好茶,自然也少不了茶園。”

“那麽,你們會買我們美洲人手裏的茶葉嗎?”

杜芝山面帶驚訝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這才道:“當然,如果茶葉的質量好的話,宣徽府肯定不會放過優質的茶葉的。”

“當然,我們美洲的茶葉很好的。”

“不不不,貝絲,我想,關于這一點,我跟你有很大的不同。我相信,新鮮茶葉,只要好山好水然後采摘精心,就能夠滿足要求,因此,美洲的新鮮茶葉好,這一點我贊同。但是最後的茶葉成品,不是我說,貝絲,我們對茶葉的講究,可不是一般的高。”

雖然茶葉是在宋朝的時候才達到高峰的,但是在唐代的時候,就有團茶了。因為李嫣的金手指的關系,加上李嫣在唐宮裏面養成的生活習慣,使得李嫣和她的部下對茶的要求也非常多樣化。

杜芝山道:“貝絲,宣徽府對各種産品有非常嚴格的等級制度,就好比新鮮茶葉,他們就分成的七級!至于茶葉的成品,則有團茶和炒青、紅茶、半發酵茶四大類,其中團茶的工藝最為複雜,而炒青對茶葉的要求也不是一般的高。不過,貝絲,請放心,既然美洲已經成了大公的領地,那麽,宣徽府肯定會在那邊設立相應的工坊,就近加工茶葉,以保證最後成品的質量。”

貝絲原本聽說宣徽府把新鮮茶葉分成了七級,還以為這很有可能是個借口,就跟東印度公司拒絕美洲的茶葉一樣。可是聽到最後,她忍不住拉住了杜芝山的胳膊:

“真的嗎?宣徽府會要我們的産品嗎?”

“別小看我們對茶葉的偏愛。貝絲,你要知道,宣徽府下面的茶園子,最好的龍茶和鳳茶一直限于原材料而供不應求,就是我的姐姐是參知政事,可是每一年,她只能跟另外的三位參知政事分那一餅龍茶。平時只能吃白合等次一等的。如果美洲的茶葉符合要求的話,宣徽府會是最大的采購商。”

就沖着宣徽府的匠人的手藝,也會有一堆的人揮舞着大把大把的銀錢搶着買。

換而言之,宣徽府的産品,從來就不缺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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